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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解毒 ...


  •   张元嶷从恶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还在突突狂跳。跳下床拿起桌上冷茶狂灌了半壶心才渐渐安定下来。睡梦中,四肢肌肤钻心的疼痛,身子却不能挪动丝毫。正卯足力气奋力挣扎,忽然间叶桃的身影在不远处闪现。昏暗中,叶桃的脸色比身上的衣袍更加惨白。两条袖子尽染鲜血,衣袍下摆也都被血水浸红。惊醒之后回味,梦境中钻心之痛不在自己身上,而是疼在心里。
      王喜在外间听见动静,掌灯进来查看,见皇帝背着手站在窗前,窗子大开着,外面除了几盏孤灯的微黄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连忙扯了件罩衫给皇帝披上,一边轻声询问,一边伸手作势关窗。皇帝伸手拽住王喜关窗手,低声问:“你怕朕吗?”
      问题问得没头没脑,王喜的瞌睡虫却立马惊得没了影儿。说实话吗?怕,怎么不怕?他之前皇帝身边的随侍大太监陈全叫皇帝一声令下大锅热油活活给烹了。听说陈全是收了皇后娘娘的礼,可在皇后的礼,他们做太监的敢不收?有了陈全的前车之鉴,他现在在宫里见到皇后都远远绕着走。王喜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虽说没有陈全和内宫总管太监刘德那样升的快,但他在张元嶷还是后宫小霸王的时候就在宫里面洒扫侍奉。张元嶷还不认得他的时候,他就知道张元嶷心黑手狠,是宫里面横着走的主儿。后来张元嶷当了皇帝,再后来王喜调到元嶷身边伺候,越发觉得这主子阴晴不定心思不好捉摸。也就叶桃在的那段时候张元嶷每天都是大晴天。他刚随侍皇帝伺候笔墨,那时候正逢徐业携群臣狂发立太子的折子和皇上打擂台,皇上一连几天要么脸阴着不说话,说起话来剔骨剜心。因为心慌,王喜失手弄了一团墨渍在张元嶷的袖子上。王喜吓得连忙跪在地上,心惊肉跳地等着皇帝处罚。叶桃歪过头来瞟了一眼,说墨渍的形状像座山。张元嶷换了身袍子,就着脏衣服上的墨渍提笔画了层叠的远山,还让叶桃题诗。叶桃拧着眉当时就哼唧出一首诗,就王喜就上过三年学的水平也能品出来诗做的不咋样。“乍看此山黑糊糊,下头细来上头粗;若把此山倒过来,上头细来下头粗。”张元嶷的一口茶是直喷了出来,笑说叶衡才思敏捷是殿试第一高人、高宗朝的文坛大家,怎么就教出个这么不争气的孙子,这种东西也能叫诗?叶桃脸不红气不喘,振振有词搬出一番道理:“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深刻的哲学意味就蕴含在浅显易懂的诗句里。晚上做豆蓉桂花糕来谢我。”说完,悠悠品茶。皇上沉默了一会儿,还真就提笔把叶桃随口说的“诗”写在了“山”旁边。“道理是好道理,诗糙了些。”皇帝写完以后如是说。裁下来带山带诗的半截袖子赏了王喜,晚间皇帝果真下厨房亲手做了豆蓉桂花糕。想起这事,王喜鼻子一酸,他想念叶桃,想念那段日子。
      王喜不答腔,或者说不知道恭维什么好。张元嶷也没有继续问,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乎问题的答案。张元嶷离开窗口在桌边坐下,王喜重新端了热的参汤给皇帝。元嶷端着参汤久久不下口。
      陶潜在朕面前话说得滴流圆,办事也尽心,他是怕朕的。可徐业的供状直拖到人砍了头他才呈给朕。徐业的供状上说他下毒的对象是窦德,可窦德没事,叶桃却中了毒。徐业的供词和他的管家对不上。难道说徐业死到临头还要狡辩?没错,就凭这一点,徐业可能死不了,所以陶潜拖着供词是想要他死。这件事上,陶潜是有私心的。
      还有谦虚,一直以来只是当他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可这趟离奇失踪,而后又在徐业府上寻着了他的踪迹,还是毒药的提供者。他如何甩掉锦衣卫的眼线在徐业府上消声匿迹?案发从头至尾都没有见过一星半点残留的药物,因此太医院也无从得知叶桃身中何毒,究竟有多危险。刚接到锦衣卫的密报说是在西川附近发现了叶桃的踪迹,陶潜已经出发往西川赶。不知道叶桃现在是否脱险?这个让人操心惦念自以为是的家伙!真想放下一切不管不顾地跟去西川,把他牢牢地圈在怀里,再也不放他一个人在外面冒险。
      所谓有情人之间的心灵感应只怕是真的。反正元嶷噩梦之时叶桃正被折腾到半死,咬紧牙关摒着一口气,就等着脏话冲口而出问候巫大人家族和她的先人。原本看武侠小说和电视剧,中毒的人不都是吞几颗药丸,然后给人双手抵在在背后蒸一蒸就好了?巫大人这解毒搞的血淋淋的,好像拍好莱坞恐怖大片。叶桃的手肘被划破,早先被巫大人抢去的簪子生生插进了皮下,之前也没见她消个毒什么的。叶桃疼得眼冒金星,嘴里咬得出血,强忍着没昏过去。巫大人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抬起叶桃的下巴,在叶桃发青的脸上转了一圈,抽回手。叶桃后脑上紧接着挨了一下狠的,直接被敲到周公那里看下棋去了。巫大人扯了布条给叶桃裹住手肘,连同插入血管中的簪子一同裹了进去。嘴里嘀嘀咕咕:“人哪,就是想不开,早点晕过去不就结了,省得挨那一下子。”说完后哼哼唧唧,唱起一首曲调古远,没有人能听得懂的歌。
      叶桃清醒过来后的第一句话是:“老蛊婆,你大爷的!”手臂上的疼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捏着下巴灌又酸又苦的汤药进嘴里。“你大爷的!小混蛋!”巫大人这几个字发音明确口齿清晰,说完,又是一拐杖,叶桃再次被强行赶到不知名的梦境中去。
      “你干嘛打我……”嘭!
      “疼死了,别总打一个……”嘭!
      “会打傻的……”嘭!
      “行行好,求你……”嘭!
      “……”
      “……”
      “药劲儿该过气去了,怎么不醒?”叶桃的眼皮被扒拉开,猢狲脸由模糊到清晰。
      “醒了你要打我的。”叶桃扭头甩开巫大人的白骨爪,有气无力应道。脑袋上四处跳疼,手肘、腿窝上的伤反倒不那么疼了。
      恶……嘭!“谁叫你醒了以后不吭气的?糟蹋我的药!该打!”
      上了岁数的人都是老顽童。巫大人的恶趣味在于把叶桃cos成释迦牟尼,叶桃很悲催地被play着,played,being played……
      无论是清醒还是昏睡,鼻端总是若有若无地弥散着一种芬芳的气息,非兰非麝,清新馥郁,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
      “这是芳华木的香气。”巫大人解释道,“就是你那根发簪发出来的。”
      “它不是金丝乌木?”
      “金丝乌木是你们的叫法,南边的人都叫它芳华木。因为它有神奇的解毒辟秽的功效,而且发挥效用之时会散发出香气。‘芳华木’的得名不光是因为它解毒时会散发出香气,还因为一种叫‘芳华兽’的珍奇动物。传说这种小动物长相似犬,只有一尺长,角、蹄都是很珍稀的药材,皮毛色彩华丽。活的芳华兽可以给人带来难以置信的好运。芳华兽会被芳华木的香气所吸引而现身,所以芳华木一旦被发现,即被削去树皮,涂上蛇蜥的毒液以诱出芳华兽。芳华兽被冠以‘吉祥’之名,却连累自己和这种树都遭遇不祥,以致绝种。真是人间最大的讽刺。”巫大人絮絮说道,说到祥瑞不祥时,眼前一闪而过凌厉。
      “你这根簪子,看颜色和质地,芳华木的树龄近千年,及其罕有。你怎么得到它的?”
      叶桃见簪子被认出来,便知有这一问,还是一口咬定:内人送的。
      “她是何方神圣?财势如此雄厚,能弄到这种好东西,而且傻到出手送人?”
      “她家是宁州首屈一指的生意人。”
      “哦?莫非是做海外生意的沈才华沈家?”
      老太婆关在深山里连宁州沈家都知道?叶桃颇为意外,嘴里嗯嗯应付着。
      “撒谎!”兽头拐杖忽然间指到叶桃眼前,巫大人的脸说变就变:“沈家娘子所生三个都是男丁,家中没有女孩。老老实实告诉巫大人,你是谁?簪子哪来?”
      “沈家老三送的!”叶桃和沈家老三仅有一面之缘,沈家三公子虽然年纪不大,却率领船队数趟往返马六甲和南洋诸邦,是个穿上轻袍扮文士,手捉腰刀变海寇的厉害角色。只是沈家老三有妻有妾儿女双全,不知道老蛊婆是不是连这都清楚。“芳华木簪沈轻扬给我的信物。”
      “沈轻扬?”巫大人缓缓收起拐杖:“这人干得出这事。”然后精光闪闪的老眼盯着叶桃,眼中闪过讥诮:“勾搭上沈家公子,难为你了,怕是沈家家风容不得你。”
      “所谓深情,就是违背天性去爱一个人。”直视巫大人的眼睛,叶桃安静地说。
      能穿越时空和张元嶷相爱,一爱就是十多年。其间分分合合,却违背天性地爱着。
      叶桃的话算的上实话。这实话不知触动了巫大人内心的哪根愁肠,凌厉的眼神柔和下来,混杂着浑浊的惆怅。
      “既是信物,那根簪子还给你了。”巫大人拄着拐杖转过身:“诊金还是要还的,明天起跟我上山采药。寅时二刻在神社门口等我。”
      巫大人离去的身影有些佝偻,此时方能感觉出这个精明能干、任性又恶趣味的老太婆真的是个上了岁数的老人。

      老蛊婆定是魔鬼转世!叶桃恨恨地想。天还未亮,他就要拄着拐杖背着大竹篓子上山采药。“跟巫大人上山采药”说白了是“背老蛊婆爬山采药”。此时巫大人坐在叶桃身后的背篓里,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叶桃在神社里祛毒养伤已经三个月。期间铃铛时不时地过来吵闹,想把叶桃带她那儿去。最近一次把巫大人闹烦了,指着鼻子狠骂了一通:“放你那儿去送死吗?在我这里学了那么多年,还是一知半解!‘血结’是可以随便用的?你和他非直系血缘,就敢启用‘血结’之术给他供血!险些害死人你懂不懂?给他解毒?更不得法!体内污血不化除,将新血强行送入他体内有何用?你自幼与毒虫为伴,你的血是随便乱用的?我的蚂蟥都给你毒死了!做事不用脑子,不思虑后果。这个人心里没你,缠着他有意思吗?你给我滚出去!”看着铃铛灰头土脸地被骂走,叶桃心里不知道是高兴多一点,还是歉疚多一点。在铃铛寨的这些日子,巫大人虽然嘴巴毒辣,可给叶桃解毒治伤却不含糊,加上铃铛送来的药草和野味,叶桃的身子骨比在京时间还要强健了几分。若是放在半年以前,叶桃不能想象自己还能背着一个人踩着露水在山路上跋涉。虽说慢了些,但绝对好过轮椅上的日子。叶桃第一次对深山里的生活感到欣喜和感激。想到这,背上的老蛊婆连同她响亮呼噜声似有了讨人喜欢的节奏和韵律。
      叶桃在神社里治疗,未能按照车夫字条上所说和寨子里的行脚商人联络上。于是铃铛寨和神社周围的外地商人似乎一下子多了起来,引起巫大人的警觉。好在随后的日子,金鹰寨等赴京寨主前来神社拜见巫大人,叶桃这才和锦衣卫的探子接上头,递了句平安回京。顺带也要求锦衣卫打听巫大人的底细。
      关于巫大人,得到的消息不多。但送消息来的人居然是陶潜。这令叶桃喜出望外。陶潜却似与离京之前不大一样了,人变得深沉内敛了许多。本来以为陶潜见了他即便不是抱着他大哭,也定是会思个别离表个衷肠什么的,可陶潜一来就抓紧时间说事,把叶桃离京后的情况挑了要紧的说,还把在西川的布置也汇报给叶桃。
      巫大人在整个苗疆都有较高的声望,可这人真的好像孙大圣似的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样,她的过去竟然打听不到什么。只知道她原本有个兄弟,本来能够成为医巫,可没来及受封成为“巫大人”便死在山崩里。巫者选择继承人的条件非常苛刻,选出来的人终身不能婚娶,注定了“巫大人”们无亲无友,孤孤单单高高在上。此前未有过象蛊巫这样一家门能出两个“巫大人”的,所以西川曾经有传说医巫的死是为了成全蛊巫大人。
      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情愿用亲人的死来成全自己的荣耀。如果不幸是这样,那么恐怕要查查当年她兄弟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如果能把巫大人拉下神坛,那么整个苗疆的形势恐怕改写。至于要不要做到这一步,要看老蛊婆的态度。
      辞别之时,陶潜用力抱住叶桃:“你没事真好。保重!”说罢,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此时,那个人在叶桃面前不再是奴才,却也少了几分亲人的感觉,而更像是个有胆魄有担当的汉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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