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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巫大人的节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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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铛寨距离西川州首府西川只有一天的路程。为了甩掉锦衣卫的探子,铃铛指挥雇来的马车在大山中的林间小道上绕了整整三天。直到叶桃表情难看声音低弱地握着铃铛的手表示再见不到大夫就麻烦铃铛把他的尸体运回京城交给皇帝,铃铛这才指挥着车夫赶车驶向铃铛寨。
“转悠了那么久,周围又是一模一样的林子,你不会迷路?”叶桃病弱地哼哼。
“我从小就在山里长大,这里每一片林子我都熟悉,不会有错。你放心,我们一进寨子我就带你去找巫大人。”铃铛握着叶桃的手,神情担忧。
叶桃暗暗用力试着把手抽出来,无奈铃铛握得死紧,真的好像一松手叶桃就会死过去一样。叶桃这个病危人士只好气息奄奄地承受着,一边暗骂铃铛的反侦察能力太强,祈祷后面的人别跟丢了。
“从小就进出山林?一定很好玩。我小的时候被我爷爷关在书斋里背文章。”聊天,和她聊天分散她的注意力。
铃铛同情地低头看着叶桃。“你真可怜。”
叶桃肚子里强烈地鄙视了一把自己:逊毙了,居然连装可怜这一套都用出来了。要是给元嶷知道,一定被嘲笑得这辈子翻不了身。
“你爷爷叫你背书认字是为了你好。我就没爷爷教我读书写字。”安慰一个人的办法最简单普遍的法子是说得自己比对方更惨。铃铛就正在这么做。“我也不知道我爹是谁。我娘是上一任的铃铛。听说她抢了一个汉人生下了我,后来那男人趁着她生我的时候逃跑了。”
在“比惨”的竞赛中叶桃落了下乘。“你比我可怜。”
“听巫大人说,我爹是个贩盐的商人。商人没有义气,所以巫大人很讨厌商人,也讨厌长得好的男人。我爹就是美男子。”
“嗯,能看得出来。”叶桃有气无力地附和道。按照经验,铃铛此时算是打开了话匣子,叶桃只要习惯性嗯嗯啊啊,做个好听众就行。
果然,铃铛絮絮叨叨,开始从她记事以后的点滴小事说起,掏鸟蛋、射兔子、养蜈蚣,寻蛇蝎,其间洋洋自得地夹杂了一通铃铛寨选美大赛才艺比拼的内容,就在叶桃听得昏昏欲睡之时,铃铛会突然一嗓子大喊把瞌睡虫吓跑,顺道抱着他摇晃:“你别睡过去,睡过去就会死掉的。你别睡,坚持住……”叶桃嘴里泛苦,早知道被这么折腾,这装病危的伎俩真不如不用。
“前阵子巫大人在罗锅山种的草药给人偷采去了一大片,她就怀疑到我头上,见了我跟防贼似的。我当了铃铛以后就不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清了,她却一定要看扁我。所以我一怒之下就借了她的蚂蟥出来。谁叫她这么多年一直不告诉我蚂蟥在哪里抓的,还有那药粉的配方。”铃铛歉意的看着叶桃:“所以我才不能再次用蚂蟥给你供血。出来这一趟蚂蟥快给我弄死了,这宝贝蚂蟥能让巫大人要了我的命。不过好在马上就能见着巫大人了。”说到这里,铃铛想起巫大人的喜恶,低头看向叶桃。一个快要死的人,除了面色有些青白之外,眉眼无一不是俊美的。铃铛虽爱不释手,却也不得不掏出镇子上买的姜黄等物给叶桃毁容。
铃铛寨处在一片山坳里,规模不小。铃铛坐在赶车的旁边。接近寨子,早有眼尖的一阵风地跑进寨子一进寨子,边跑边大喊“铃铛回来了”。寨子里沸腾了。老老少少相携着从竹屋草棚里出来迎接铃铛,马车被围得停了下来,更有老妇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听闻车队遇袭对铃铛安危担忧。叶桃尽管听不懂,但是看着男男女女老人孩子们真诚淳朴的眼神和欢喜的泪水,叶桃知道铃铛在寨子里还是很得人心的。
说话间就有人抬了滑竿过来,要请铃铛那个叶桃移驾。铃铛付了车资,打发车夫离开。车夫是在西川最大车马行雇佣的车夫,一路上沉默寡言,铃铛说怎么走就怎么走,没有半句怨言。马车也赶得又好又稳,铃铛付清车资之时有意加了一锭大约五两的银子。车夫憨憨地推辞,一看就是个老实人。老实人临走前握着叶桃的手,语重心长:“多好的姑娘啊,公子娶了她定能安安康康儿孙满堂。”说着还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用力握了握叶桃的手。叶桃看向面带娇羞的铃铛,笑容僵硬。
滑竿抬着叶桃和铃铛向着寨子中心最高大的建筑群走去。叶桃捏了捏手中的小纸团,不动声色地揣进怀里。一个劲儿地翻白眼:“早知道车夫也是锦衣卫的人,老子还费那么大工夫装死干嘛?这车夫也他娘的太稳重了点,一个令牌或者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搞定的事情,非要最后到了地方才说。谁找的这货?回头跟陶潜说,升丫的官!”铃铛有功夫,人又象动物一般机警。锦衣卫派了两拨人跟着他,后面的探子是明,赶车的车把式是暗,不怕跟了丢了人。车夫想来也是个高手,一双大掌跟铁钳子似的,最后说那两句吉祥话的时候飞快地塞了纸团在叶桃手心里,动作快得瞒过铃铛的眼睛。
叶桃也不急着看纸团里的内容,打定主意先看看铃铛那个嘴里那个有经天纬地之才、集美貌和智慧于一身的巫大人是那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妖孽。
当一个身高勉强超过他的腰际,穿一件绣花蓝布衫,脖子上挂满叮叮当当银饰,拄着长约五尺、老黄杨木雕的兽头拐杖的尖嘴老妪出现在叶桃面前,叶桃大张着嘴巴忘记关上。果真是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妖孽,这不是孙行者是哪个?估计他要是有个宝葫芦,喊声“孙行者”或者“行者孙”都比喊声“巫大人”能更闪电般收了这猢狲长相的老太婆。
“这个嘴巴都合不拢的丑东西就是你挑中的男人?”老太婆掀了掀眼皮瞟了一眼叶桃向铃铛提问。话显然也是说给叶桃听,没用苗语,口音很重,但是叶桃也能听得懂。
叶桃打出娘胎头一回听人说他丑,铃铛的化妆有那么夸张吗?
“他身上中了巫毒,面瘫。”铃铛连忙掩饰,伸手一抬叶桃的下巴。叶桃险些咬到舌头。
“巫毒?”老太婆终于屈尊肯正眼打量叶桃。“现在整个苗疆能施巫毒的不超过三个人。那小子哪来那么大面子,能中这种毒?”话还是向着铃铛说的,叶桃继续能听懂老太婆的奚落却被当成摆设。
叶桃黑线地想:果然苗疆不是一般地方,老太婆不是一般人,在她这里,中毒的种类也是要靠面子的。
手腕突然间被一只干枯的手抓住,老太婆的手停留了片刻松开叶桃的手腕。拿起黄杨木拐杖顶上叶桃的左右脸颊和下巴看了几眼,叶桃觉得自己好像练功夫用的少林寺木头人,给个老太婆上下左右摆弄。“看样子小子还真是得罪了个使毒高手。”
“我救他,你嫁给狼牙。”老太婆深悉等价交换原理。
“狼牙要杀掉我,还有我寨子那么多人,你竟然让我嫁给这种人?”铃铛的抗议太过迫切,转用苗语。
“要不是你存了向皇帝借兵的心思,狼牙也不至于下这么重的手。”
“狼牙怎么知道我要借兵?你告诉他的?你告诉他的!”铃铛尖声指责。
“……”
“神社就在铃铛寨里,这么多年来,我侍奉你,侍奉神社哪里有不尽心?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外人不可信,你应该嫁给苗人的汉子。”
“我偏不!”铃铛一指叶桃,“这是我的男人,我要嫁给他!”
“他要是死了,你还嫁个死人?”老太婆的眼睛眯起来,一直手背在身后,拄着拐杖的手青筋暴张。
铃铛闪身挡在叶桃身前:“他要是死了,我就引朝廷的兵进疆!让整个苗疆给他陪葬!”铃铛的眼睛亦眯缝起来,身子紧绷像一只感觉到危险迫近的猫。
叶桃浑不知他已经是巫大人案板上的蹦跶的鱼,只要巫大人下定决心手起刀落,他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小子不怕死从铃铛身后探了脑袋出来,看看铃铛,再看看皱眉眯眼鼓着腮帮子更像一只大猢狲的老太婆,忽然一笑:“铃铛,你老以后肯定和老太婆长得一模一样。你们现在就很像。”
老太婆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之势扬起拐杖在叶桃脑门上敲了一下,尖声警告:“叫我巫大人!巫大人!没有礼貌、不知所谓的小子!”
铃铛为巫大人一个动作惊出了一声冷汗。老太婆出手居然这么快,要是拐杖上用上七分力道,叶桃肯定脑浆迸碎横尸当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双手捂着脑门哀叫。她知道苗疆在老太婆心里很重很重,庆幸自己押对了宝。
铃铛正琢磨着先带叶桃离开神社,出去后再想办法求着巫大人给叶桃解毒。叶桃一张嘴不知死活地吧嗒吧嗒胡咧咧:“看你年纪都能作铃铛祖母了,怎么还欺负小辈呢?铃铛嫁谁也不能嫁狼牙啊。连人命都不懂得爱惜的人,哪里懂得爱惜女人?政治联姻是最不靠谱的事,铃铛嫁过去两人肯定天天打架。铃铛寨得改名狼牙寨。你说说这叫死在狼牙手里那些人的亲眷情何以堪?大家伙儿见到铃铛还能像今天这么热情?寨子里的百姓要是知道铃铛嫁给狼牙是受你逼迫,那里还尊称你‘大人’,叫‘小人’还差不多!你收了狼牙多少好处这么偏袒他?一碗水都端不平。这事要是传到别的寨子里去,神社还能像今天这么受人敬仰……”
叶桃被一个大力掀翻在地,嘴巴被捂住。忍住腰背和后脑勺的疼痛,叶桃定睛一看掀翻他的不是巫大人而是铃铛。
铃铛杀鸡抹脖子地做眼色给叶桃,叶桃仍是说不停。眼见巫大人一张老脸颜色愈渐阴沉,铃铛心急之下干脆跳到叶桃身上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往下说。
叶桃把铃铛的手抓在手里从嘴上挪开,兀自嚷嚷:“铃铛一路上都在和我说你多漂亮多慈爱,她没娘,捧得你跟她亲——亲祖母似的,你逼她往火坑里跳,你对得起她吗?”
“够了!”巫大人用拐杖重重点了一下地面,“铃铛,也改改你的喜好。每次带来的年轻男子都姜黄染了脸,粪便一样脸色好看吗?这个更丑,胡子都快长到嘴里了。”铃铛顺着巫大人的眼光看上叶桃的脸,因为刚才的挣扎,叶桃脸上贴的假胡子脱落了一半,余下部分挣扎着扒在叶桃的嘴唇上,配合叶桃做吹胡子瞪眼状。
铃铛这一分心,巫大人闪电般伸手把叶桃头上的乌木发簪拔下。“偷了我的蚂蟥,就用这个来赔吧。”
叶桃一把将压在他身上的铃铛推开直起身子要抢发簪。巫大人握着拐杖轻盈地跳开,拿着发簪的手背到身后。
“她偷的东西干我屁事?!”叶桃浑然撇清,瞪着眼睛冲巫大人怒道:“簪子还我!”
巫大人捂着嘴笑得小眼弯弯,手上的簪子不知去向。“为了一根簪子就连女人都不要了,比狼牙可强。铃铛,你好眼力。”
“给她!一根破木头,赶明儿我送你根金的!”铃铛横了一眼巫大人气哼哼道。
“蚂蟥呢?赶紧还给大人。”叶桃情急,伸手在铃铛腰间乱摸。
要搁在别的时候,铃铛一定喜不自胜反手摸回去,可现在,铃铛柳眉倒竖,毫不客气地拍开叶桃的手“噼噼啪啪”一阵脆响。“瞧你这点出息!”
“你不懂……”
“你才不懂!起来!咱们走!”铃铛伸出手拽叶桃。
“我不走,她拿着我东西。”叶桃扇开铃铛的手,半点面子欠奉。
铃铛气得脸色铁青,指着站在一旁抿着嘴弯着小眼看热闹的巫大人怒道:“你等着,等她杀了你!”
“你又不会解毒,跟你走横竖是个死!”叶桃披头散发赖在地上。
“小子,你答应不娶铃铛,我给你解毒。”巫大人看热闹不够,插嘴给铃铛火上浇油。
“我答应!”叶桃立刻接嘴,又很没义气连着说了两遍:“我答应!我答应!”
铃铛是真气狠了,嘴巴一瘪,眼眶顿时红红的。“叶桃,你好!哼!”哼完过后,铃铛扬起手狠狠甩了叶桃一耳光,转身离开神社。
铃铛一走,叶桃捂着半边脸请示巫大人:“在哪儿解毒?要不要我先洗个澡什么的?”
巫大人耸拉着眼皮俯视着叶桃:“我只说给你解毒,可没说什么时候解。”
“哎哎,我毒发身亡了还解个什么毒?”
“你不是还能欢奔乱跳气跑铃铛?你这种舌奸嘴滑的男人,死了就死了,救回来对哪家女子都是祸害。”
不知道铃铛老妈啥样,就这无信用无节操无底线“三无”个性,铃铛像足了巫大人。若巫大人晚节不保老来得子实际上是铃铛的亲亲老娘这种下三滥的狗血情节在此时上演叶桃肯定叫好说不定还掬一把同情泪如果他不是身中奇毒又牵挂京中某人的话。
一看就知道铃铛的霸道是跟谁学的。叶桃腹诽。“话说在下名草有主被铃铛大王硬绑来的,不巧又身中苗疆奇毒,还忘我地帮您和铃铛调解纠纷,面对这种可歌可泣的壮举,大人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我毒发身亡弄脏您这光鉴可人的神社地板?这么大的委屈就是我现在立刻死在您眼前了魂魄也不能闭眼啊大人。”
“不要和我装可怜。马上把手从我脚上拿开!”
“不是装可怜,是真可怜啊大人。想我千里之外的家中还有人望穿秋水等我回去养家糊口,您医者仁心,就忍心我客死异乡,家中内人忧思成疾,一尸两命吗?”不管叶桃口中胡扯的“一尸两命”和巫大人的理解有多大出入,老太婆在这个字眼下终于动容,答应夜晚子时给叶桃解毒。
“谢谢您。那个——能不能把簪子先还我,那是内人予我的信物。”
“那是诊金。”
“您做大夫都做到神话级别了,还差这点诊金?”
“谁告诉你我是大夫?我这巫大人不是‘医巫’是‘蛊巫’!”
“啊?还有这么多‘巫’?蛊巫大人,我回头补给你别的成不成?”
“不行,我就喜欢这根簪子。”
“‘蛊巫’也是苗疆数十万人民的精神领袖啊,您能有点节操不?”
“节操?”巫大人猢狲脸忽然放大在叶桃面前,唬得他身子猛地后仰。“节操都是骗人的。狗屎。”说完,巫大人拄着拐杖叮叮当当孔雀般趾高气扬地去了。
真是罕见的不拘一格和毒舌啊。叶桃坐在地上瞪着眼半天想起了一个人——谦虚。这两个老家伙还真的是……无比登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