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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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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铛鼓着腮帮子瞪着叶桃:“你是不是背着我和别人联络了?”
“我的一举一动哪里能逃得过大人您的明察秋毫啊?”叶桃撑着身体倚靠着厢壁坐起来。
“那为什么这一路上那么多盘查?有几次我们前面的车子都放行了,偏偏到了我们就要详细盘查?”
“我要真想走现在就能高声呼救把后面跟着的锦衣卫引过来。”
“锦衣卫?我们被跟踪了?”铃铛慌慌张张掀帘子往后面看。
果然,车队后面远远地辍着两个行动诡秘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们被跟踪?盘查的时候你和人家眉来眼去。”
瞧瞧这成语给她用的。什么眉来眼去,又不是□□的红牌姑娘。
叶桃调整着背后的靠垫懒洋洋教训铃铛:“哪有你那么回答官差问话的?人家只是问了咱们是什么人,还没问咱们从哪来上哪去干什么,你就忙不迭地把你早先编好的瞎话背书一样倒给人家,人家能不起疑?我一病重妇人,哪有精神和人家眉来眼去?对了,为何我身体里流了你的血,这几日毒性没有发作?”叶桃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我可是药水里泡大的,百毒不侵。”铃铛上钩。
“好个人体药罐子哦。”叶桃盯着铃铛的眼神颇有些《射雕》里梁子翁看喝过蛇血后的郭靖的意思。
铃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回命蚂蟥已经不能用了,用死了巫大人定会揭了我的皮。你中的毒很少见,还是要找巫大人看看的。”
巫大人巫大人,叶桃内心对这个神秘巫大人满怀抵触,能不接触最好。但是既然躲不过,还是知己知彼来得好些。盘查之时他已经通过手势和锦衣卫牵上了头,下面要做的便是让探子们好好调查调查这个巫大人,看看这个人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苗疆的人对她奉若神明。
铃铛吩咐车夫绕道金鹰寨。自行检讨面壁,只在沿途市镇稍作停留购买了一些易容所需物品。马车后面的两个汉子似乎被甩脱了,铃铛松了一口气。叶桃也不担心,这么容易就被甩脱的话,陶潜和他那帮人也不用在京城是非圈里混了,直接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好了。想到这里,叶桃想起了远在京城建昌的那个人。走了这么久,你还好吗?会不会误以为我葬身埋伏而悲忧伤身?但愿锦衣卫的消息能够早一天到达,早一天让你知道我依然安好。
“呦,孙大人还跪着呢。这天儿眼看着要下雪了。”
“可不是嘛,陈大人。前些天皇上说要建廉政衙门,六部里头就你们刑部和孙大人他们的礼部没给点名。孙大人肯定是抽风了,上回满朝文武拿锦衣卫做文章也没讨了便宜,他这回还奏?”
“您是不知道,我的李大人,皇上宣建新衙门的前一天专程驾临我们刑部衙门,过问汕州闾山县马商人的灭门案,刑部上下跪那儿听皇上讲了半个时辰,当着我等一干下属的面儿愣没给洪尚书和机枢周大人一点面子。。”
“大案子?没听说过。什么事啊?”
“汕州闾山有个炼丹药的术士,看上一个姓马的商人的娘子,骗色不成,在马家族长面前污蔑马妻与人通奸有子,愣是害的马妻被宗族沉塘,一尸两命。商人一家不肯罢休,闹将起来,那术士不知用了什么夺人心魄妖法,居然鼓动动马姓氏族动用私刑处死了马商人一家八口。马姓氏族是当地大姓,平日里修桥补路造福一方,如今出了人命官司,地方上觉着棘手,报上京。以往这样涉及宗亲氏族的案子都是发回去让他们宗族内部自己解决,何况苦主马商人全家都死绝了,申冤回去也无济于事。所以洪尚书就不叫地方上插手。可这事在地方上影响太大,九成是锦衣卫报给皇上听了,皇上震怒,说这样的案子都不判,刑部是干什么吃的。洪尚书那可是仁宗皇帝时就出了名的直,当时就顶了皇上一句,说这种诬陷案没有成法治罪。皇上又给顶了回来,问没成法为什么不能立新法。法令这东西也是从无到有,后人不断革新出来的,如果沿用治世之初的那几条,除了杀人者抵命盗窃者罚,其他作奸犯科者都能逍遥法外了,还要刑部要大狱干什么。找俩识字的就能当刑部的官儿,根本用不着寒窗苦读十几二十年的读书人。洪尚书给驳得没词,又说处置宗族势力影响地方稳定。皇上就问是国法大还是宗族势力大,纵容宗族行凶,等于默认法外之治,与谋反无异。老尚书彻底没词了。后来叫散了之后,皇上单独留下洪尚书谈了一个多时辰。谈完洪尚书来劲了,又是叮嘱下面人皇上宣布新政时闭紧嘴巴,又是张罗部里查史籍整理过往案卷准备新编法典。忙着呢。”
“洪尚书不是要升了吧?皇上批谁批得越狠,那人十有八九要升。您听说了么,前儿个皇上叫了几位三品以上的大员在御花园狠批了一通,其中一位和下官手底下的一位翁婿关系,听他讲,皇上给那些人每人看了一份卷宗,都是他们多少年前刚入仕途时候的劣迹。”说到这,说话人愈加压低了嗓门,“听说过前朝宰相叶衡弄了一份私档没?为了那玩意儿还死了梁王。就是那东西!那么邪兴的玩意儿,直到前儿个在御花园,皇上才让锦衣卫陶潜当着大臣们的面儿一把火烧了。”
“难怪咋咋呼呼替徐阁老喊冤的刘锦泰最近没了动静,他也是叫到御花园那几个人中间的一个。皇上这一手真高!”
“徐相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捞着皇上身边人下手。话说回来,徐大人在立太子一事上可是下了大工夫,保不齐成功之后生出些别样心思。人心难测啊。”
“皇上风华正茂,精明果断,是好糊弄的?锦衣卫的那帮人也不是吃素的。保不齐咱们今儿个这番话不到子时便有人誊清了搁到皇上书案上,谁谁谁都说了什么,一目了然。”
丁大人一番话很是败兴,聚拢在一块打探小道消息的大人们顿时没了议论的兴致,很快便散了。
天色阴沉,开始下雪了。
暖阁里办公的张元嶷想起来跪在外头的孙庭。叫过随侍太监王喜——随侍大太监陈全叫人处置了,大锅烹人,暴戾令人发指,却的确震慑住不少心思活络的人——让他上外头看一眼,如果孙庭挺得住,就甭理他,让他继续跪着;要是已经躺到了就直接抬太医院。
过了一会王喜回来了,禀报说孙大人坚持跪在外头要求见皇上言撤锦衣卫之事。张元嶷看着折子头也不抬:“让他继续跪着,倒下了直接送太医院。然后给宁清远带个话,给他在廉政公署找个管事的位子,让他盯着他那帮清高的同僚,他就知道锦衣卫不是摆设。不识时务的从四品主事,哪怕是跪死了,朕也是不会见他的。”
王喜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到外间悄声嘱咐徒弟看着孙大人,一支持不住赶紧送太医院,别耽搁。小太监走前犹豫了一下凑到王喜耳朵跟前小声嘀咕:“师傅,皇上吓人得很,您也小心点。”“你作死啊?”王喜往小太监嘴上拧了一把,“赶紧办差事去!”
王喜望着徒弟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没错,以前遇着孙庭这样的事,皇上不会不见他。皇上是爱才的,也欣赏直臣的风骨,这事放到以往,肯定能当面点拨孙大人几句。可皇上病好了之后就好似变了个人,威严,冷漠,高高在上。他不再笑,不再没外臣的时候做一些诸如下厨做点心之类的随心随性的事情,他就好像一架精密的仪器,一丝不苟地、不知疲倦地运转着。他不知道,现在的太原将军刘莽曾在若干年前曾经给这种状态一个类似的形容——“没人味”。只不过形容的对象是另外一个人,一个目前正处于失踪状态人。
窦德窦老提督最近比较烦。其实不只是最近开始烦,自打进了京以后就麻烦不断:他也就是心疼孙女,暗地里给铃铛使了个绊子,招来了铃铛的死对头嘟嘟寨的寨主头人“狼牙”而已。实际上论起和苗寨各寨子的关系,他跟嘟嘟寨走得比铃铛寨近。老窦在汉人少版图大山区广的西川镇守那么多年,依靠的就是挑起各寨子之间的矛盾,让他们相互克制来达到阻止苗人联合、凸显自身地位、维护西南稳定的目的。嘟嘟寨在深山里,铃铛寨更靠近西川朝廷实际统治范围。本着“远交近攻”的思想,窦德长期以来一直暗中提供狼牙物资,支持他袭扰铃铛和西川周边的几个寨子。只是这几年狼牙势力和野心膨胀过快,窦德才停了物资援助。这一回说服苗寨女主上京,窦德也是本着扶植一方以压制另一方的思想,积极拉拢这帮他原本忽视的苗寨头人,头人们上京原本是瞒着狼牙的。可为了对付铃铛,窦德脑子一热给狼牙送了信去,待到冷静下来已经晚了。失了狼牙北上的踪迹之后,老窦没了法子,只好找了孙女窦婉如,看能不能给皇帝吹吹风,让头人们在京多耽搁一阵,好让他有时间找到并拦住狼牙。婉如聪慧,察觉异样,追问出事情原由,跟着担忧受怕起来,大约真的有什么母子连心一说,婉如忧心,宗仁跟着就低烧不断。愣阻了皇帝第一时间召回铃铛车队。其后的麻烦接踵而至:铃铛车队遇袭,叶桃居然在铃铛的车队里跟着失了踪。在京重要盟友徐业下狱抄家。家中抄出来几分两人往来书信,涉及推立太子。徐业许是想将来往书信留作证据,为将来谋取更大的利益,居然看过之后没有销毁!皇上紧接着就给皇后严厉警告,在内宫里大锅烹了一个活人……窦德惊忧之下连出昏招,没和婉如贤俊商量,让人备了厚礼送到锦衣卫提督陶潜府上。本来外官难得进一趟京,送点礼结交一下京城官场新贵无可厚非,可送礼的时机不对,陶潜收了礼,却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了窦德,时不时地就派手下人找窦德的从人喝个小酒,探几句小话,令堂堂西川提督头痛不已。
隔了几天,更出现了老窦抓破头皮都想不明白的事情:皇帝立遗诏,没有公布天下而是封存于承德殿的祖先画像后面。就一个儿子还立遗诏,这说明什么?紧接着又有圣旨,留窦德在京小住陪伴皇后,不用护送已经京城旅游完毕的苗寨头人们南返。把一支军队的统帅和他的军队隔离开,这又说明什么?贤俊位列“三公”,没有了兵权。兵部那里若是奉了圣旨背着贤俊做什么打算贤俊完全左右不到。若是皇上是要对他这外戚动手……窦德心焦如焚,匆忙写就一封书信派遣亲信送往西川。
信使前脚刚走,后脚宫里就传话出来,皇帝内宫宴请窦德。是暗伏杀机的宴请?窦德背着手在房间里磨圈圈。逃?天子脚下,逃得了吗?受邀赴宴?窦德心里打鼓。一辈子戎马,老窦不打没有准备的仗。反?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窦德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将念头弃之在地踩上几脚。窦家承蒙帝恩受封西川,这造反……造反……
“皇上旨意到达不久,窦德的一个从人便离开驿站,看方向是往南去了。”
张元嶷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心里没鬼干嘛急着派人往西川传讯?”陶潜的谗言再来的路上已经打好腹稿,但接触到皇帝的目光之后,把剩下的话吞回肚里。皇帝越发深沉,单就是眼神就能把人吞噬进去,似乎肚子里的所有小心思在这样的目光下全都无所遁形。
“知道了。派人跟着信使,有消息及时回报。——切勿惊动窦家!”张元嶷挥挥手,陶潜的身影消失在书房的暗影里。
今天,张元嶷散了朝特意回到皇城根和叶桃同住的宅子里。在叶桃平日最喜欢流连的躺椅上舒展了身子,闭上眼睛。两道剑眉缓缓展开,可中间两道深刻的印痕却无法消解。“徐业害了你,我今儿杀了他。窦德害你失踪,我却要宴请他。天知道我多么想一剑刺死他。叶桃,你在哪儿?还好吗?还……活着吗……”一滴泪飞快没入鬓角,午后的光线下,元嶷鬓角隐约多了几根亮闪闪的银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