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江山》巴豆199

106、中毒

　　毕竟是张元嶷名义上的老婆的祖父进京，而且老头儿住处距离他们的宅子不远，张元嶷嘴里说要罚得叶桃一个月下不来床，叶桃还真就不敢让元嶷夜里留他那儿。张元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叫嚣着“父皇还有十七八个宠爱的妃子呢”，“要传小话窦贤俊早传给窦德了”，即便这么说着愣是给叶桃赶出了门外。笑话，他叶桃怕谁？不过他还真不能在窦德进京的节骨眼上让窦德元嶷出难题，这却已经是叶桃最大的宽容。承认自己爱着对方，自然要为他多想。
　　铃铛没走远，看见皇帝离了叶桃的宅子，拍拍胸脯长出一口气。“我看中的男人，还没个能逃出手掌心的。什么皇帝男人？叶桃，你吓唬谁？”
　　铃铛寨主除了敏锐的洞察力，还有一颗处变不惊持之以恒的心脏。每天人家别寨寨主相男人，她却已经把目标锁定，并且象看紧猎物一样守着她的男人。张元嶷下令守卫们不准放铃铛进屋见叶桃，能蹦会跳，漂亮泼辣的铃铛又岂会被侍卫和高墙所阻拦？照样每天出其不意地跟着叶桃出现在宅子的任何角落。
　　叶桃晨起后肠胃有些不适，浑身也没气力，像是夜里贪凉中了暑。心里惦记着元嶷宫里事忙，也不去惊动他。喝了点凉茶忍住胸腹中的不适感，踱到书房扯出本书翻看。拿书的手有点抖，眼前也时不时地模糊一阵。索性闭了眼，仰在凉榻上养神。正昏昏沉沉，额头上搭上一只带着薄茧温暖柔软的手。
　　不用睁眼就知是谁。
　　“大小姐，行行好，今儿个自个上别处玩去。”叶桃懒得睁眼。
　　“你的脸色不好。”
　　额头上的手移动到叶桃脸上。叶桃皱了皱眉，这些天来的耐性几乎被铃铛磨光了，伸出手抓起铃铛的手就要往一边扔，忽然间胸臆间反上一股强烈的腥气，叶桃来不及多做反应，下意识地侧身，将那股子腥气呕了出来。呕吐之后，胸腹间不适感也像减轻了一些，勉力睁开眼，向铃铛说：“对不住——”
　　“你、你吐血了。你知不知道，你、你吐血了。”铃铛睁大了漂亮的眼睛，双手慌慌张张捧起叶桃的脸，替他擦去唇边的血迹，结果越擦暗紫色的血在叶桃脸颊上蹭得越多。
　　叶桃只觉得心烦无比，想拉开铃铛的手，可手一搭上铃铛的手就被她紧紧攥住。“你像是中毒了。”铃铛这时冷静下来。抓起叶桃的手递到叶桃眼前。“看你的指甲，上面有青色的条纹。你中毒了。”
　　被铃铛这一说，叶桃脑子猛地清明起来：有人要害我。
　　“你的食物饮水拿来我看。”铃铛抓住叶桃的肩膀，神色间满是严肃和焦急，没了平日的媚态。
　　“厨房。你知道在哪。”
　　“你先老实呆在这里，我马上回来。”
　　“你去。别让人进来。”铃铛跑出去后，叶桃一咬牙从凉榻上坐起来，忍着恶心，从袖子里翻出手帕擦去地上的血迹。手帕团了团重新揣在怀里。
　　撑着竹榻喘了几口粗气，叶桃眼前浮现出窦德的脸。窦德想杀我，天下间最容不得我的便是窦家。但是他有那么傻？老爷子还在京，我要是死了，他窦家能逃得干系？而且窦贤俊进京入内阁那么久了，为什么这时候发难？还是说有人想要窦德难看把气撒在我身上？
　　铃铛回来了。“我看不出来，怎么办？！我不是医巫，我看不出来！对了，我带你找巫大人去！她肯定有办法，我见过人和你这样，她治好过！”铃铛抓起叶桃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就要带他走。
　　叶桃低着头，硬生生把肩膀从铃铛肩上抽出来。
　　“那就是有得救。不急。”叶桃坐回凉榻上理了理思路道：“这事须得瞒着皇上，这种时候，不能闹大了。”
　　“你去街的尽头，上锦衣卫衙门，让陶潜来见我，别说什么事情。——先给我整条湿巾过来。”
　　叶桃把脸擦净了，等着陶潜。陶潜正好在衙门里忙着另挑选人将来混进苗疆，没上跑马场凑热闹，听了铃铛火急火燎的传讯，扔下厅里众人一路跑着去见叶桃。
　　叶桃脸色不是很好，嘴唇发青，远看还以为是被气着了。陶潜放下心，刚走进了被叶桃一把抓住手腕。叶桃手上力气大，手心却又冷又湿，攥得陶潜有些疼。“我到你那里住些日子。”
　　陶潜本来一直跟着叶桃住在叶府独立的小院里，叶府圈禁之后也没个固定住处。升了锦衣卫提督，叶府也解了禁，陶潜不便继续跟着叶桃在新宅子里当牛油蜡烛，就请示了张元嶷搬回叶府居住。叶桃说上他那儿住，陶潜本是开心，转念一想这小主子八成是因为窦德进京被皇上冷落想怄个气闹个离家出走。于是想也不想嘴上便开解：“和皇上怄气呢？都怪窦德那老货，我这就去查他。看我拆碎了这老货给主子——，不，给公子您出气。”
　　“你瞎说什么？他——”
　　“铃铛！”声音大得铃铛和陶潜都吓了一跳。制止铃铛往下说，叶桃抬起头，冲着陶潜狠狠一笑：“知道爷是在怄气还不赶紧把地方收拾利索了请爷过去？还是等我踹你？”说着要踹人，腿脚却没动弹。陶潜也是被张元嶷练出来了，听到要挨踹，急忙闪身，口中赔笑：“主子舍不得。我这就去收拾屋子等主子回府。”
　　“等等！把你的人调一队过来围紧这宅子，不许人出入。皇上要是来了，就请他回宫住。”
　　“那皇上那里怎么交代啊？”敢情直说叶桃主子怒了，您赶紧上家接人去？陶潜踌躇。
　　“就说窦德在京，请皇上……务必小心。”
　　陶潜却只是听得话面儿上的意思，心下忖度：听主子这话真的是在别扭老窦一家啊，老头还真不是省油的灯，看把主子气得。好吧，闲来没事的时候，我还真得给老窦塞个苍蝇吃吃替主子出口气。这么想着，陶潜忙应了出门忙活着调人给叶桃搬家。
　　陶潜前脚刚出门，叶桃掌不住一口紫血喷了铃铛一脚面儿。

　　铃铛现在正大光明地和叶桃出双入对。叶桃住回老宅自个儿原本的屋子，铃铛也不避嫌，就在叶桃卧房的外间安顿下来。叶桃没有发话，铃铛心安理得地指使着叶府的仆从们做这做那。陶潜看不过眼，跑到叶桃跟前历数铃铛的不是，没说几句，就被叶桃一个淡淡的眼神止住话头，讪讪退下忙自己的事情。心里忍不住嘀咕：短短数日，主子这心就被一个野丫头掳了去，难道这苗疆来的女人用了什么巫蛊邪术不成？这事儿还不敢让皇上知道，皇上要知道自个儿被带了绿帽子，叶桃主子恋上的还是个女人，事情准得闹大发了。想到这里，陶潜感到头皮发麻，连忙聚拢叶府的仆从训话：“主子和铃铛……头人在府里的消息举动谁都不准私下议论，更不准外传！要谁敢走漏出去一个字，让丫好好见识见识锦衣卫的私刑！伺候周到得保管让丫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只要遇到，陶潜毫不掩饰地用眼角斜视着铃铛，对这个长相甜美的女子越看越不顺眼。
　　“你不用斜着眼睛我，我要走了。”铃铛对陶潜甜甜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那敢情好，姑娘慢走，不送。后会无期。”陶潜挺直了腰板，随意地拱了拱手，高高扬起的下巴明确传达着恶感。
　　“不光我走，我还要带叶桃走。”铃铛的笑容很狡猾。“走前，你主子想见你，和你说两句话。”
　　陶潜踩着铃铛的调侃，三步并作两步赶往苍澜闲舍去见叶桃。
　　隔着铃铛，陶潜有五天都没见到叶桃了。再见叶桃，只见叶桃颓然坐在叶衡曾经常坐的太师椅上，青白着脸，眼眶周围浓重的青色阴翳，眼神也是令人心痛的疲惫憔悴。
　　这是怎样颠鸾倒凤的五天？陶潜心下怒火急升，忍不住冷着脸呛道：“公子再喜欢那个妖女也犯不着这么作践自个儿的身子。那个女人对您能好过皇上？您太……”
　　“我病了，桃叶。”叶桃打断陶潜丰富的联想。“病得……可能不轻。”
　　一看那妖女便是精于魅惑的下流胚子，压榨之下还能不“病”？气归气却也忧心。“那公子更应该请太医好好看看，别说跟那妖女去苗疆的事情。”
　　“我中毒了。一种罕见的毒。”叶桃攥紧棉布手巾，压下胸中卷上来的腥气。“我要……去苗疆找巫医解毒。”
　　陶潜一听叶桃中毒，满肚子怨气立时扔过十万八千里去，凑近了叶桃仔细端详，也顾不上尊卑，伸手握住了叶桃膝盖上的拳头。大夏天的，叶桃的手冰冷。低下眼看叶桃的拳头，白色丝质手巾上晕染着一点暗紫色的污迹。陶潜抢住手巾一角，硬是将它从叶桃手里拽出来。一方白巾展开来斑斑点点尽是紫黑的血迹。
　　“主子，你……”陶潜跪在叶桃身前，颤抖的嘴唇吐不出别的话，只是怔怔地盯着染血的手巾。
　　“皇城根院子里的人要全部筛查一遍，不光是厨房的人……太医院的人也要查。这样的人，留在皇上身边，太危险。”又是一股子腥气冲破喉口，叶桃皱着眉停了停，咽下那口浊血。“窦德离京以后，你亲自查办此事，务必找到幕后主使之人。”
　　陶潜似没听叶桃讲话，只是急道：“苗疆的巫医？我马上遣人去把他们找来！哪怕是用绑的，我也会把人给您带来！”
　　叶桃摇摇头：“这事，我得自己去。你不用管，查清楚下毒的人，保护皇上。我中毒的事，你替我瞒着，瞒得越久越好。西南关系错综，未理清头绪之前，决不能因为此事横生事端。这是大事！”叶桃语气沉重，敲打着陶潜的耳膜。“你，找个信得过的人跟我走，若是能够解毒，我自然会派他和你联系。若是……半年之后没我消息，你一定把我的原话转给皇上：叶桃此生最后和最大愿望是他好好活着。”顿了一顿，叶桃又轻轻加上一句：“来世飘渺，切勿存念。”
　　“别说了，主子，别说了……”陶潜黑瘦的脸上已是涕泪纵横，“你会没事的……你一定要好好地回来。”
　　叶桃点点头：“你放心，这一生到现在，没哪个时间像现在这样让我渴望活下去。”让我想陪着那个人、好好地、活下去……

　　铃铛借口寨子里有急事提前向皇帝辞行。宁清远捋着两撇小胡子满脑门不乐意，送一行人需要护卫，送一个人同样需要护卫，这就要花两份钱和双份心思。表面朝廷阁老，骨子里商人气息厚重的老宁一心想着劝说铃铛改主意，可稳坐正中的那位一口答应，一点虚伪客套不带。“好！一切以公事为要，铃铛寨主懂轻重识大体，行事稳重果决不让须眉，朕极为欣赏。”说话间，张元嶷一脸恶意的嘲讽表情看向铃铛。铃铛呢，不卑不亢地迎着皇帝的目光，客套话诚恳又顺溜，说到“谢皇上赏赐”这几个字的时候，铃铛更是向张元嶷抛了个奇大无比的媚眼，给老宁看在眼里两脖子汗淌。这样的惹事精，早走也好，早走了也好。
　　铃铛带着皇帝赏赐的礼物、新加授的品级爵位、一个营的军队护卫，还有——皇帝的人，一大早志得意满地浩荡离京。
　　叶桃坐在属于铃铛的专用马车里，望着闹市景色一缕缕闪过。想见他，无比地想见他。
　　张元嶷正在早朝。忽然一种心慌意乱的情绪袭来，精神怎么也无法集中到面前的折子上，大殿中央一张一翕的嘴唇传出的声音到他这儿变得遥远而空洞。汗淌了下来，手指尖禁不住微微发抖。这是——怎么了？突然站起来，摆了摆手止住朝臣的启奏，张元嶷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今天，是铃铛寨主离京的日子。”
　　……
　　朝臣们望着皇帝无语。
　　“朕……”张元嶷重新坐在龙椅上，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成拳。
　　“朕……”
　　朝臣们开始暗暗地交换目光。
　　“……略有不适。今儿折子送紫阳殿朕批复。退朝。”张元嶷匆匆结束了朝会，回紫阳殿换了身衣裳就要出宫。绝对不是身体上的不适，这种莫名而来的心慌需要最重要的人来帮助他平复，他要看见叶桃。今天离京的是缠叶桃缠得死死的女人，想起这个女人就想起叶桃。为了叶桃一句话，已经近半个月未见他，今天已经是想念的极限了。
　　集齐随行侍卫正准备出宫，张元嶷忽然接到传报“太子生病了，窦提督正在往宫里赶”。叶桃劝他窦德在京的这段时间里要小心，这时候走开，窦德那边无法交代，元嶷只得调了头去皇后宫里。一路上却是想，难道这个打出生至今统共见过不超过十面的孩子真的和他有所谓“父子连心”的牵系？
　　太扯了。不过就是普通的发热，那个小孩不是发热过百回十回然后渐渐长大的？太医不是说了，宗仁在长牙，也可能引起发热。大惊小怪。但是考虑到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并且只可能有这么一个孩子，张元嶷忍住内心的焦躁安慰了窦德几句。这个辈分上自己该叫声“爷爷”的老头眉头拧成了麻花，一脸忧心忡忡，对张元嶷起的话头反应迟钝。在听到太子“无甚大碍”的消息之后，窦德也是愣了一下才做出欣慰的表情。借着喝茶吹去浮沫的机会，张元嶷垂下眼皮却用眼角的余光盯着窦德，窦德心思不属的模样落到张元嶷的眼里。他在这里不是为了太子，或者不全是因为太子。既不是为了太子的病，他这时候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他窦家得到的难道还不足以满足老头子的胃口？心情，不知烦躁，而且，怒！于是想想叶桃的话，想到叶桃的脸。想见他，无比地、想见他……
　　张宗仁的低热持续了一夜。窦德到底是政坛老姜，张元嶷数次言语试探，均被他以“心忧太子”滑过。令不少朝中大臣慨叹“捉摸不定”的心思和“深沉审视”眼神，则被窦德倚恃着辈分避而不受。窦德，真是一条老泥鳅。
　　和窦德斗心智斗了一晚，没能出宫。紧接着早朝，又被一群人围绕着锦衣卫权限过大和私设刑堂鼓噪不休。张元嶷冷冷地盯着堂下一帮干嚼嘴皮子的才子文士，心想若是早几年，这些人早被拖出去廷杖。这几年脾气真是被叶桃磋磨地好了不少。最初自个儿瞧不上个人，流氓气窜上来能把那人摁在地上打个半死，叶桃总是捧着茶和点心在一旁冷眼旁观，到人被打得气息奄奄了，叶桃懒懒地来上那么一句：“打，往死里打。王爷有的是背景和力气，赶紧把人打死了好眼不见心不烦。”陶潜在一边得了眼色去张罗大夫。渐渐地，张元嶷不出手了，大约是受了叶桃阴险死样子的影响，他也开始玩借刀杀人。自古以来功名利禄人之所欲，登上了皇帝宝座，他已经掌握了臣子们心中最隐秘和最迫切的“想要”，给官员们他们想要的，然后听他们说出自己想要的话，办出自己想要的事。这，就是权力的魅力。权力！
　　只有一件事脱离了欲望和权力的掌控与操纵，那便是锦衣卫。
　　千百年来，管官的也是官，纵然有贪腐堕落东窗事发被谪被斩的，多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官官相卫，打从官产生的那一天起，相互庇佑依存的整体特性就没有改变过。监督的缺失或者乏力直到锦衣卫的出现被改变。
　　一帮不学无术的混混无赖，一载升天，跟他们十数年寒窗苦读出来的读书人平起平坐，还紧盯着他们的公私生活，只消得往上递个话，苦读多年的读书人顷刻间便可丧失圣心仕途尽丧。这样一班人让人又妒又怕又恨。更遑论为首的人不仅是个资深的混混泼皮，还似乎骨子里就嵌刻着对官吏们的仇恨。
　　对锦衣卫的不满和怨恨，在陶潜闹市设伏拿了徐业的管家，私设刑堂逼供，矛头直指读书人的楷模、首席内阁大臣、四朝元老徐业之后，猛烈地、毫不迟疑地爆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