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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爆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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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们的愤怒直指陶潜,然后越过陶潜,指向锦衣卫体制本身,指向设立这个衙门的人——皇帝。不是小事。
秀才怕遇到兵,为何?怕无赖,怕不讲理,怕无赖不讲理之后还打你一顿。张元嶷带过兵,还是京城最大混混团体的名誉帮主。他现在想打人一顿都不用亲自动手,动动嘴皮子就行了。于是可以预见的,由秀才们一步步苦读登上金殿的人们在张元嶷这个现在还被全国的流氓团体奉为荣誉总当家的流氓头子手里落不着好。
官员们已经空着肚子由早朝站到了午朝,中间没有赐膳。皇帝不赐膳的原因很简单,告状的人太多了,朕得给机会让大家伙都说完不是?给你说了,不给他说憋出病来怎么整?公平起见大家都来说道说道。陶潜,你给我虚心听着,老大人们对你意见很大啊。
你们不是火气大吗?饿肚子+罚站最能灭火,第一招:釜底抽薪。不少人前一天晚上为了准备讨伐折子,早朝之前又因为心情激动,连着两三顿没吃什么东西,弓腰曲背站了三四个时辰,静听着大殿旁侧沙漏倾泻的沙沙声,众人的脚底板都像是钻进了一群蚂蚁,又痒又痛。袍子底下两条腿轮替站着,偷偷往上瞄一眼。皇帝也没用膳,很公平地陪着咱们呢。但是!皇帝端坐着,手里端着碗参汤细呷,怪不得精神奕奕。但这时候和皇上打擂台呢,你能扯着嗓子喊一声“不公平,给俺们也来碗参汤”?悄悄换了只脚站好了,心里开始暗骂:我说刘忠刘大人,你之乎者也的已经说了半个时辰了,告一个混混的烂状用得着上延到大禹神话时代地这么讲吗?太坑爹了。但读书人,尤其是同仇敌忾的读书人,人家好不容易发趟言,你总不好跳出来拦着刘忠不让人家讲吧?读书人要讲“礼”。
张元嶷不和读书人讲礼,看看下面人蔫儿得差不多了,第二招上场:声东击西。
“户部刘忠。”张元嶷放下参汤,清清嗓子点名。
原本背了一晚上折子,正在慷慨激昂历数陶潜不是的官员被皇帝突然冷冰冰的插话惊得一个激灵。
“你的意思朕听明白,锦衣卫的手伸得是太长了。”冷眼看了陶潜一眼。
陶潜机灵地跪下,站时间长了,脚也酸。跪一会儿调剂调剂。
“刘忠,你在户部为官也有十来年了。朕来考考你,今夏稻米产量如何?上缴国库仓储多少万石?”
刘忠微微一愣,话题什么时候扯到粮食问题上来了?但皇帝问了,就不能不答。好在上朝前做了这方面的准备以备不时,现在正好用到。刘忠定了定神儿,立即将各州县稻米产量,仓储情况清清楚楚娓娓道来。
“好。”张元嶷点点头,依旧面无表情。“以交州为例,现在市面上米价如何?豆麦价格又是多少?今岁交州四县因蝗灾减产,临近州县有无商人囤积居奇抬高粮价?各县府衙是何对策稳定民生?百姓作何评价?”
刘忠脑门微微冒汗。要说米价,若是变化不大,将将能记起去年这个时节的全国平均价格来应付,可交州今年遭灾了,应该就不是那么回事。地方上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把这些消息报上来,上报的数据更不可能象皇帝问的那么细。“这……今岁米价当是……当是八钱银子。”刘忠被晾在大殿之中进退不得。
“当是?难道这米价是你定的?米价多少朕都做不了主,你比朕都厉害。”
这种讥讽够得上一个副部长级官员“不能承受之重”:比天子都厉害,你谁啊?老天吗?
刘忠背上的汗下来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事先可没人告诉他说讨伐锦衣卫还要考校工作态度和绩效的。他只备了,以及背了他想说的。哪防备皇帝不按规矩出牌,先失一招。
既是冲着朕的决断来的,那就抛开私德,咱们公事上见。张元嶷的眼力准狠,觑准了官员们是拿着陶潜做文章跟他的新政作对。是啊,那匹自由惯了的野马心甘情愿被人上辔头?“陶潜,你来说。”
陶潜掷地有声地磕了个响头:“禀圣上:五天前,交州市面上一石上白米九钱五分银子,中白米九钱二分银子,下白米八钱六分银子。境内有五分银子的价格浮动。较去年同期上涨七钱二分银子。交州百姓好面食,麦价浮动较为明显……”
陶潜的汇报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内容详尽及时,围绕着粮食价格和地方民政给朝堂上的大员们做了一场生动的报告会。
“吏部。你们提交上来的今岁官吏考绩朕看过了。王耀山,知县考评列第三位。他的县城里,从城东门走到城西门要交六道关税,还不算做小本买卖要上缴的场地税、清洁税、节气税、休憩税、材料税和废品税。此人今年五十四岁,讨了十八房姨太太,今年三月刚过门的那位年纪才十三。”说着,吏部的考评折子被掼在地上,散开来密密麻麻长长一条,却无任何朱批。毫无疑问,陶潜向皇帝打的小报告。
“何浚你刚才好像有话要说。容朕先说,你们兵部每年都是鞑子叩边之后,仗打完了才报告鞑子人数多少,由何人率队。朕想知道今秋草原上各部落牛羊收成如何,近来天气怎样,目前各部落首领是谁,什么脾气秉性。你来讲给朕听听。”
武夫出身,虎背熊腰的何浚出列,跪到刘忠边上俯首在地,不置一言。
“就是你兵部墙上挂的北疆地图和沙盘都是锦衣卫的探子以经营皮货茶马为诱饵深入大漠腹地查探历经艰险藏在马鞍子下面带回来的。他们一幅图能抵十万兵!这十万兵是何浚你替朕替大华省下的,还是刘忠你省下的?”
“殷奉淼——”话没说完,工部尚书带头,齐刷刷跪下了。其他部门的官吏片刻怔愣之后,亦跟着跪下。
“陶潜私德不检,肆意逮捕刑讯官员家人。”抓住了陶潜私德不检做文章,这本次擂台文官系统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第三招:避重就轻。
“哼。”张元嶷轻哼一声,略微松弛了一下神经,多年积攒下的流氓气息自然而然地发作:“一个奴才给主子惹了事,被抓之后不坦白,不寻思着自裁了断避免给主子脸上抹黑,还得犒赏他一个‘家人’头衔。徐业没老糊涂吧?”
急着召陶潜入宫,也不知道是因为何事陶潜拿了首席阁老的亲信家人,只是张元嶷护短,宁可下了朝把陶潜责打一顿也不愿意扔了陶潜在朝堂上给文官们鱼肉。
“当年你的奴才本分也是这样儿的,陶潜?”老大一个风向标竖了起来,陶潜是谁?陶潜是皇帝的家奴!要动陶潜,先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比四朝老臣徐业更牛!
这是徐业避嫌不在场,若是在场,对皇帝此番刻薄讥讽,不知是否会拉不下老脸直接上了致仕的折子。
这朝里还真就缺那么一两个舍得一身剐的臣子。张元嶷有些遗憾地看下满殿跪伏的众人。最后宁清远带头,高喊“万岁圣明”,草草结束了攻讦陶潜、质疑新政的闹剧。
别以为三招就完了,大夫治病还将固体培元呢,张元嶷还有第四招:散了朝,留了两位内阁大臣宁清远和窦贤俊,以及六部尚书赐膳。打骂归打骂,打骂完以后还给这帮读书人留个面子,因为今后还要靠这帮人办事。“陶潜,上紫阳殿外都太阳地儿跪着去。想不明白你哪儿错了就一直跪着。”当着高层们的面惩罚了陶潜,朝堂上点名批评的六部官员也像是忘记了处置,这就是“面子”。
接下来皇帝亲切慰问六部领导,宴请在领导们的颂圣和讴歌和谐社会中圆满结束。
张元嶷取消了晚朝回寝宫,已是华灯初上。他深知陶潜的胆大包天,此番极有可能是仗着他的势去主动招惹徐业。这小子是该教训教训吃点苦头了。回寝宫之时瞟了一眼陶潜,看他还老老实实跪在宫外,也不招呼他进宫先问个明白,而是晾着他,直到看完了一天的折子才叫进。陶潜一瘸一拐地蹭进紫阳殿,看样子可以想象他的膝盖肯定是跪肿了。
“说吧。”张元嶷手里端着清茶,好整以暇地撇着茶叶末子。
“徐业该杀!”
张元嶷拿碗盖的手顿了一顿。“呦,还这么大火气,?徐业是刨了你家祖坟还是抢了你女人?这么不待见他?”
“徐业收受贿赂贪赃枉法任人唯亲,收受庞世峻贿赂一百万两为他谋得交州巡抚一职,西大营副都统李一靖认了徐业为干爹便提了参将……”唯恐罪证分量不足,陶潜最后又把当年劳王行贿徐业的事情也搬出来,愣给徐业加上一顶谋反的帽子。
张元嶷摆了摆手止住陶潜的控诉:“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朕眼里不是一点揉不得沙子。他捞他的,清水池塘不养鱼。”
“还有结党营私。您也看到了,今儿个那帮人的阵仗分明就是冲着主子的新政去的。朝堂上说话的那些人,刘忠、林昌浩、马宁成天就以徐业为首是……瞻。”
“结党?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张元嶷抿了一口茶,“刘忠这些人大都是他的学生。和叶衡当年一样,老徐主持科场多年,门生故吏自是不少。”
“公子曾经说过,科举有三宗罪:人人皆为做官而读书,失去读书学理的真正意义,重文章而轻科学,坐而论道不重调研实干。不求真不务实,此其一。其二,滋生腐败。历朝历代科场行贿数不胜数。科场行贿,官场索,恶性循环。其三就是结党营私。借着门生同年之谊结党,排斥异己,打压后进,阻塞言路,为祸朝政。”
“知道拿叶桃来压朕了?你小子长能耐了。”张元嶷笑吟吟地踹了陶潜一脚,“朕认识你十一年,你屁股一抬我就知道你要屙什么屎。少跟朕耍花枪,朕只问你,为何容不下徐业?他碍着你陶大提督哪了?”
陶潜低头跪着,半晌不吭气。
“不吭气也行。朕不问了。朕明确告诉你,徐业朕还要留他一阵子有用。不管你从那管家嘴里问到什么,朕一概不想知道。你把拿了的人赶紧放了,回头亲自给徐业登门谢罪,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科举是国家抡才之道,不可废。张元嶷思考改革科举,并准备再等朝廷财力充实一些,户部拨款皇家科学院,有皇家科学院在各州县下设公办学堂,读书人多了,选材方便,也可以通过皇家科学院培养一些官场之外的人才。这些事宁清远这个半个读书人半个商人的人出面号召不合适,窦贤俊是战场出身,不行。还就得要徐业这四朝老臣,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出力协助。这话没必要和陶潜挑明,就是挑明了,陶潜也未必明白。不如直接指示他放人来的干脆。
陶潜磕了一个响头,语气中带了哭腔:“奴才拿了徐业的管家是为了泄私愤。皇上让放人,奴才就放人。可奴才有话说,请皇上看顾好公子,今后别让公子再受苦。公子为了您,担了不少事儿。奴才害怕……害怕哪天办完了差事回家,公子就没了。”
这是什么话?张元嶷不悦,尤其是陶潜最后那句话,让他有不好的预感。
“叶桃出事了?”张元嶷扔了茶碗,一把揪起陶潜的衣襟。“说!是不是你主子出事了?!”
“没……公子在叶府,挺好的。”陶潜扭着脸不敢看张元嶷。
“我去看他。”张元嶷一把推开陶潜,高声喊人准备出宫。
陶潜皱着一张脸,立时缩手缩脚起来,张了张嘴,却不知拦是不拦好。张元嶷换好衣服准备出宫之时,陶潜终于壮着胆子爬近了嗫喏道:“公子……不在府里。”
元嶷闻言眯起了眼死死盯着陶潜。
“公子……跟着铃铛寨主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