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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天下 下 ...

  •   “呦,孙大人还跪着呢。这天儿眼看着要下雪了。”
      “可不是嘛,陈大人。前些天皇上宣布新政,六部里头就你们刑部和孙大人他们的礼部没给点名。孙大人这回咬着锦衣卫不放,跟皇上挺腰子,这不是诚心没事找事嘛。他孙庭的腰子能硬得过皇上?”
      “您是不知道,我的李大人,皇上颁布新政的前一天专程驾临我们刑部衙门,过问汕州闾山县马商人的灭门案,刑部上下跪那儿听皇上讲了半个时辰,当着我等一干下属的面儿愣没给洪尚书和机枢周大人一点面子。。”
      “大案子?没听说过。什么事啊?”
      “汕州闾山有个炼丹药的术士,看上一个姓马的商人的娘子,骗色不成,在马家族长面前污蔑马妻与人通奸有子,愣是害的马妻被宗族沉塘,一尸两命。商人一家不肯罢休,闹将起来,那术士不知用了什么夺人心魄妖法,居然鼓动动马姓氏族动用私刑处死了马商人一家八口。马姓氏族是当地大姓,平日里修桥补路造福一方,如今出了人命官司,地方上觉着棘手,报上京。以往这样涉及宗亲氏族的案子都是发回去让他们宗族内部自己解决,何况苦主马商人全家都死绝了,申冤回去也无济于事。所以洪尚书就不叫地方上插手。可这事在地方上影响太大,九成是锦衣卫报给皇上听了,皇上震怒,说这样的案子都不判,刑部是干什么吃的。洪尚书那可是仁宗皇帝时就出了名的直,当时就顶了皇上一句,说这种诬陷案没有成法治罪。皇上又给顶了回来,问没成法为什么不能立新法。法令这东西也是从无到有,后人不断革新出来的,如果沿用治世之初的那几条,除了杀人者抵命盗窃者罚,其他作奸犯科者都能逍遥法外了,还要刑部要大狱干什么。找俩识字的就能当刑部的官儿,根本用不着寒窗苦读十几二十年的读书人。洪尚书给驳得没词,又说处置宗族势力影响地方稳定。皇上就问是国法大还是宗族势力大,纵容宗族行凶,等于默认法外之治,与谋反无异。老尚书彻底没词了。后来叫散了之后,皇上单独留下洪尚书谈了一个多时辰。谈完洪尚书来劲了,又是叮嘱下面人皇上宣布新政时闭紧嘴巴,又是张罗部里查史籍整理过往案卷准备新编法典。忙着呢。”
      “洪尚书不是要升了吧?我可听说前儿个皇上叫了几位二品以上的大员上御花园赴宴。”
      “您知道什么!皇上那是敲打他们去了。我听宫里人说,皇上给那些人每人看了一份案卷,都是他们多少年前刚入仕途时候的劣迹。”说到这,说话人愈加压低了嗓门,“听说过前朝宰相叶衡弄了一份私档没?为了那玩意儿还死了梁王。就是那东西!那么邪兴的玩意儿,直到前儿个宴会上,皇上才让锦衣卫陶潜当着大臣们的面儿一把火烧了。”
      “难怪私底下反对新政最凶的刘锦泰刘大人都不吭气了。皇上这一手真高!”
      “我感兴趣的是人前一本正经的刘大人以前犯了什么事给叶衡拿了把柄?”
      一帮子朝臣忘记了紫阳殿外跪着的孙大人,开始围绕宫廷秘闻和朝中人事这两个永恒的热门话题低声议论。
      天色阴沉,开始下雪了。
      暖阁里办公的张元嶷想起来跪在外头的孙庭。叫过随侍太监王喜——随侍大太监陈全张元嶷背着皇后婉如叫人处置了,大锅烹人,又是一桩令人发指的暴戾行径——让他上外头看一眼,如果孙庭挺得住,就甭理他,让他继续跪着;要是已经躺到了就直接抬太医院。
      过了一会王喜回来了,禀报说孙大人坚持跪在外头要求见皇上言撤锦衣卫之事。张元嶷看着折子头也不抬:“让他继续跪着,倒下了直接送太医院。然后给宁清远带个话,给他在廉政公署找个管事的位子,让他盯着他那帮清高的同僚,他就知道锦衣卫不是摆设。不识时务的六品主事,哪怕是跪死了,朕也是不会见他的。”
      王喜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到外间悄声嘱咐徒弟看着孙大人,一支持不住赶紧送太医院,别耽搁。小太监走前犹豫了一下凑到王喜耳朵跟前小声嘀咕:“师傅,皇上吓人得很,您也小心点。”“你作死啊?”王喜往小太监嘴上拧了一把,“赶紧办差事去!”
      王喜望着徒弟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没错,以前遇着孙庭这样的事,皇上不会不见他。皇上是爱才的,也欣赏直臣的风骨,这事放到以往,肯定能当面点拨孙大人。可皇上病好了之后就好似变了个人,威严,冷漠,高高在上。他不再笑,不再没外臣的时候做一些诸如下厨做点心之类的随心随性的事情,他就好像一架精密的仪器,一丝不苟地、不知疲倦地运转着。他不知道,现在的交州将军刘莽曾在若干年前曾经给这种状态一个类似的形容——“没人味”。只不过形容的对象是另外一个人,一个目前正处于失踪状态人。

      窦德窦老提督最近比较烦。其实不只是最近开始烦,自打进了京以后就麻烦不断:他也就是心疼孙女,暗地里给铃铛使了个绊子,招来了铃铛的死对头嘟嘟寨的寨主头人“狼牙”而已。实际上论起和苗寨各寨子的关系,他跟嘟嘟寨走得比铃铛寨近。老窦在汉人少土地大山区广的西川镇守那么多年,依靠的就是挑起各寨子之间的矛盾,让他们相互克制来达到阻止苗人联合、凸显自身地位、维护西南稳定的目的。嘟嘟寨在深山里,铃铛寨更靠近西川朝廷实际统治范围。本着“远交近攻”的思想,窦德长期以来一直暗中提供狼牙物资,支持他袭扰铃铛和西川周边的几个寨子。只是这几年狼牙势力和野心膨胀过快,窦德才停了物资援助。这一回说服苗寨女主上京,窦德也是本着扶植一方以压制另一方的思想,积极拉拢这帮他原本忽视的苗寨头人,头人们上京原本是瞒着狼牙的。可为了对付铃铛,窦德脑子一热给狼牙送了信去,待到冷静下来已经晚了。失了狼牙北上的踪迹之后,老窦没了法子,只好找了孙女窦婉如,看能不能给皇帝吹吹风,让头人们在京多耽搁一阵,好让他有时间找到并拦住狼牙。婉如聪慧,察觉异样,追问出事情原由。虽应了窦德,却也担忧受怕,险些危及到肚子里的孩子。其后,麻烦更是接踵而来:叶桃失踪,头人回南车队遇袭,金鹰寨主受伤,铃铛寨主失踪,皇帝震怒。更可恨的是送亲车队里混着锦衣卫的人,铃铛寨主的车驾行李里藏着一副“桃记”的轮椅被锦衣卫的人看见汇报给了锦衣卫提督陶潜。窦德也看见了轮椅,心叫倒霉,这屎盆子自己是扣定了。他倒没有低估锦衣卫无孔不入的能耐,急忙传书让距京城最近的二儿子备了厚礼去拜访陶潜,只求陶潜帮着瞒下发现轮椅之事不上报给皇帝,并表示抓紧彻查。陶潜收了礼,应了窦德的请托,但提出一条,他也得跟着上西川帮助调查车队遇袭寻找叶桃。老窦只求不让皇帝抓狂,其他事情都能忍,是故又粘上了陶潜这块狗皮膏药。没隔几天,更出现了老窦抓破头皮都想不明白的事情:皇帝立遗诏,没有公布就封存起来。婉如孩子还没生下来,皇帝就急着立了继承人,万一孩子生下来不是象太医所言是个男孩呢?老窦想不明白,是皇帝对婉如和婉如肚子里的孩子太有信心,还是彻底把心思从不知是死是活的叶桃身上转移到孙女婉如身上,一定要生出个男孩?要是后者就太好了。可保不齐这又是选秀纳妃的讯号?老窦还在琢磨上火,京里传来一连串变故:徐业坐实了谋害叶桃的罪名,令老窦忐忑的是他在京的时候礼节性拜会了徐业,徐业倒了不知会不会牵连到自己;皇帝新政,兵部为讨皇帝欢心,上了讨伐嘟嘟寨的折子,皇帝居然允了,还把折子转到他手里,让他主持对嘟嘟寨用兵。乱了,全部都乱了!老窦深悔自己七十的人了,还搅进错综复杂的政局和孙辈们的情感纠葛里。皇帝打定主意要对嘟嘟寨用兵,此事迫在眉睫。窦德也不顾不上想法子撵陶潜滚蛋,筹划如何对大山深处、地势险要的嘟嘟寨用兵是正经。
      陶潜也没工夫跟老窦逗心眼子,他要找叶桃。没有叶桃,皇帝太可怕了!新封的锦衣卫百户、都尉韩青带信儿来,说发现铃铛寨主行李物品中发现一架有明显用过痕迹的轮椅,铃铛寨主失踪,马车里只找到一具侍女的尸首,推测铃铛在遇袭之时并没有跟着送亲队伍一起走。这个消息令陶潜倍感紧张激动:有方向了!
      陶潜收敛了身上所有的无赖戏谑之气,在他拜见皇帝之时。面对张元嶷,陶潜感觉到危险和陌生,这是叶桃在时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忘不了自己尿湿裤子的那晚,张元嶷挥拳打死太监陈春,血淋淋的残暴一幕。现在的皇帝,霸气、威严、铁血、孤寂,想法、喜怒深藏不露,令人捉摸不透。他不笑,不怒,脸上仿佛戴了面具,只有一种表情——冷漠。他的眼里没有别人,没有自己,只有江山,他和叶桃煞费苦心的江山。一个铁血无私、专注社稷的帝王对江山而言,可能是好事,但这样的帝王还能算是个人吗?这样的张元嶷又能撑多久?一定要找到叶桃。陶潜现在还不能没有他,皇帝身边不能没有他,国运不能没有他。
      正要找理由向皇上申请离京赴西川,兵部就恰到好处地上了出兵折子。陶潜觉得这帮书呆子和没脑武夫可爱了一回,因为他正犹豫是不是利用手里情报要挟兵部机枢上折子攻打嘟嘟寨。陶潜不知道,兵部的折子那么轻易被皇上点头批准,因为发兵折子正是来自张元嶷的授意。原本张元嶷和叶桃都不赞成攻打任何一座苗寨,容易陷在里面,若是引起苗人反感,进一步挑起民族矛盾就麻烦了。可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和苗寨部落关系改善,正不断加强联系,嘟嘟寨又袭击众苗寨头人的车队,自动站到大部分苗人的对立面,这个机会不抓就是傻子。若打着替遇袭头人们打抱不平的旗号讨伐嘟嘟寨,不仅可以得到当地苗人的支持,减低攻击难度,若能拿下苗寨第一大寨的嘟嘟寨,还可以进一步插足西南,真正纳西南于朝廷控制之下。若拿不下来也没有损失。而且张元嶷还有一层不可告人的目的:窦德,该退休了。
      若拿下嘟嘟寨,进一步掌控西南苗寨,那么还要那么多军队留在西川州、卡在北上官道上做什么?有了西南,下一步就该是北上了!张元嶷背着双手,望着墙面上巨大的地图默想。北上,是场硬仗,非得亲征不可。那个时候,叶桃,你能回来吗?我们一起马踏黄沙、驰骋大漠、望雪山、饮烈酒,一起重回洒脱豪放的日子……

      叶桃洒脱不起来,至少眼下是这样。他的生命遭受三重威胁:来自病痛本身、环境以及——铃铛。
      叶桃身子太虚。叶桃离京的时候没叫上谦虚同行,因为当时正陷在强烈的失落感包围之中,确实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三年之期不过提前了一年,自己这一走就没什么可能再回来,何苦拖着谦虚跟着他上山下乡。是故,临走时只是给谦虚送了个字条,告知自己离京,也没说去哪,一路上就指着谦虚先前写下的处方抓药。铃铛出发前倒是信心满满,拍着胸脯说自己懂医术,把叶桃安全带到寨子里没问题,并且坚持说叶桃是她“抢亲”抢过来的,既是“抢亲”就该有个“抢亲”样儿,不能和窦德带队的头人们一起走。于是铃铛“神医”把侍女二妹塞进马车,自己“抢”了叶桃离开众人专拣官道旁的便道走。这一来可苦了叶桃。铃铛是跟着寨子里的巫医观摩过一些治疗,可铃铛耐不住性子学习正经苗医,带着叶桃这样病重沉屙的患者上路无异于谋杀。铃铛“神医”并没有这份自觉,巴不得带着叶桃走快点,最好一个月回到寨子里。可怜叶桃跟着她离京就等于是上了贼船,在沿途一个名为落叶镇的小镇子里险些死过去——人如镇名,死得其所。
      连日的劳累复发了叶桃体内的烟毒,他躺在客栈的床铺上昏睡过去,面如金纸气若游丝。铃铛抱着叶桃急得花容失色,遣人找了大夫来,可小镇上的大夫看过脉之后直接摇头走了,连诊金都没要。
      铃铛翻腾自己带出来的瓶瓶罐罐,除了虫子都是一些医治外伤的药粉,一点都用不上。眼看着叶桃生命的气息越来越弱,铃铛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天下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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