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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天下 上 ...

  •   天下上
      安逸侯失踪,圣上明旨刑部,急赴定州锁拿致仕老相徐业回京问罪。锦衣卫、京府衙役、缉盗营全城搜捕刺客同党,打探安逸侯下落。原本日程该见见即将离京的苗寨头人们和新加封的和亲众都尉,可没人敢跟急红眼的张元嶷提这事,更不用说皇后本想留铃铛宫中小住。用随侍大太监陈全的话说,找着活的安逸侯之前,谁都别整啥么蛾子,绝对是要掉脑袋的。可向来善于揣摩圣意、对皇上忠心不二的锦衣卫提督陶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摸了老虎屁股,被皇上赐了二十板子,打得躺在门板上还得布置下属找人。陶潜挨打的原因是皇上要封锁全城挨家挨户找人,别人心觉不妥却都不敢言声,偏他陶潜跳出来反对封城,还说了一大堆反对封城的大道理,诸如:苗寨头人离京,锁城影响不好;百姓小民日常生计须得出城入城;偌大京城生活用品供需会受锁城影响,等等等等。陶潜埋着脑袋滔滔不绝,包括宁清远在内的一班近臣偷觑皇帝越来越阴沉的脸色,都为陶潜捏着一把汗。果不其然,陶潜还没摆完事实讲完道理,直接给皇帝打断,拖下去领了二十板子。谁都知道陶潜的话有道理,终是宁清远仗着资历身份拿了个折中方案:除东面永定门和西面昌宁门之外封锁其他城门,窦德按原计划陪同苗寨头人们出京返回西南,西出昌宁门,永定、昌宁二城门严格盘查过往行人,并以清查户籍为名查缉城中游侠刺客,搜寻安逸侯叶桃。皇帝阴沉着脸没吭气,半晌,微微点了下头,撇下大气都不敢出的一帮近臣内侍,径自去了。
      张元嶷想不明白,叶桃既然逃脱刺杀又留书指认元凶,之后为什么不回来,怎么会失踪。叶桃出门之时是有大内侍卫随行的,叫来侍卫询问,都说安逸侯不准他们近身保护,他们只好散布在桃舍周围严加防范,没见到叶桃出门。侍卫们还硬着头皮汇报元嶷,说叶桃失踪,实际是锦衣卫提督陶潜最先发现的,陶潜发现刺客尸体呼唤他的属下时,侍卫们才发觉不对头开始寻找叶桃,可是翻遍叶府一无所获。没看见陶提督进叶府,他们之中有的人瞧见陶提督中间急急忙忙地出去一趟,返回时带着一个掌柜打扮的老者。那陶潜就应该是最后见过叶桃的人。
      陶潜也是不确定。他赶回桃舍发现台案上留着叶桃签名的所谓遗书,还有尸体旁边的字条,除此之外叶桃没有别的话留给他,就这样失踪了。依叶桃的健康状况,除非那刺客是自杀的,否则必然是在什么人的协助下逃过一劫。叶桃本就存着离京之心,玩失踪也就能说得过去。本以为和西南来的苗族头人铃铛有关系,可打探下来铃铛似乎比他们还急,闹着要留在京城帮着找人,可惜皇帝正急得发疯,没人敢做这个主让她留下,庆王和承平侯好说歹说才把那女人弄上回西川的马车。
      桃舍的后门一直以来没人守卫,陶潜当天就是从后门进的桃舍。叶桃失踪后,他检查发现桃舍后门没关,后门旁边的矮墙上有攀爬过的痕迹。所以陶潜宁可相信叶桃是被人救走离开京城了。叶桃想走,他不想被皇帝追回来。陶潜将叶桃留下的字据贴身收好,趁人不注意把桃舍后门和矮墙上头的攀爬痕迹抹了。而后发动属下寻人,自己躲在锦衣卫白虎堂里翻来覆去犹豫是不是把实情告诉皇帝。后来皇帝紧急召见,当着一帮近臣内侍,陶潜没提叶桃失踪之事,只是反对封城,外加挨了一顿打。
      次日打发走一干苗寨头人,叶桃还是没信。陶潜受伤不重,二十板子对于他这样时常出入宫门、皇帝面前备受宠信的锦衣卫提督来说,就是给掌刑太监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下重手。但是皇帝叫打的,打完了毫发无伤地把人放走也不是个事,于是二十板子下来,陶潜屁股上看上去是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实际上晾一晾,等血结痂了,坐着都不碍事。负责保护叶桃的侍卫们可就没这么好命了,一通板子下来,十个侍卫当场杖毙了三个,剩下的蹲在牢里苟延残喘,还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陶潜趴在软轿上听的汇报。一听到死了人,心里暗暗唏嘘:这么些年,死在叶桃主子手底下的人多了去了,可从没有人单纯因为主子心情不好,或是惩罚这样的目的丢了性命。忽然联想起来“炮轰阳谷”这档子事来,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主子这一走,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这一定是主子不愿见到的。转念一想,他都能想到这一点,那么与主子朝夕相伴、熟悉主子脾气性情的皇上还能想不到吗?是不是皇上察觉到什么,在用这种法子逼主子现身?陶潜有种感觉,皇帝还会召见他,很快。
      果不其然。晚上,陶潜见到了张元嶷,在锦衣卫的白虎堂。
      “他临走前都交代了你什么?”皇帝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
      容不得陶潜多想,皇帝都掌握些什么?是知道的,还是猜测的?只好磕了个头回答道:“禀皇上主子,叶桃主子叮嘱奴才说,锦衣卫要对皇上负责,只能提供准确的情报供皇上参考,断不能欺瞒主上,影响皇上决断。”
      张元嶷坐在烛影里,瞧不见表情,只一双血红的眼睛闪着寒光。陶潜偷瞄一眼,忙愈加伏低了身子,不敢再看。
      “欺、瞒、主、上!”张元嶷声音很轻,一字一顿。说完,盯着跪在下面的陶潜沉默不语。
      气氛压抑到极点。陶潜跪在地下汗湿重衣,脑子里飞快得判断面前形势,整理说辞。汗水从精瘦的脸上溅落在地,发出“啪嗒”轻响。
      半晌,张元嶷再次轻缓开口:“想好辩解说辞了吗?或者——你决定继续欺瞒于朕?”
      陶潜闻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沉声道:“奴才无须辩解,奴才未有胆量欺瞒主上!实是、实在是——”
      “说!”
      陶潜心一横,又磕了一个响头。“叶桃主子临走前嘱咐奴才照顾好皇上。哪怕叶桃主子不吩咐,照顾好皇上也是奴才的本分。不仅替皇上分忧,更要时刻提醒皇上爱惜自己的身子,珍惜我大华的江山社稷……”
      “他去哪儿了?!”张元嶷打断陶潜急问。
      “主子没说……”
      “桃叶!”
      “他走了!主子走了!”陶潜哭了出来,真真切切地,哭了出来。
      白虎堂再次陷入长时间的寂静。
      “他走了?”张元嶷的声音空洞,飘浮着怀疑。
      “他走了!叶桃主子不想留在京里,不想碍您的事……”
      不用陶潜想法子绊住张元嶷,元嶷满脑子“叶桃是个妖精”,“他回天上去了”的想法。他为什么要走?他不想碍事。什么事?忽然想起来那晚叶桃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着乞望和悲伤的眼神。他却错过了。
      喊来当晚传话太监陈春,询问当晚叶桃可有话留下。小太监被张元嶷的神色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将传话内容和叶桃的反应全说了。
      “傻子……你这个傻子……”元嶷喃喃念道。
      “我会一直跟在你的身侧,紧紧盯着你,免得你哪天跋扈起来把天捅个窟窿。”叶桃在嶷山上的话不期然浮现耳畔。
      “叶桃!这个傻子!欺君罔上的混蛋!”张元嶷用拳头把小太监陈春揍成肉泥。杀神附体一般,鲜血喷溅张元嶷满脸,狰狞可怖,陶潜远远滚爬到墙角,裤子湿了。
      张元嶷摇摇晃晃站起来,忽然喊了一声陶潜。“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陶潜紧紧挨着墙壁,努力使声音听上去正常:“会……会!主子的心在皇上这儿,他一定会回来……”
      元嶷点点头,继续往外走。没走两步,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上。

      张元嶷昏睡了三天。醒来时,看见窦婉如坐在自己床边,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手里拿着沾了温水的棉布正停在他干枯起皮的嘴唇上。关切的目光在看见他转醒之后变得欢喜和欣慰。张元嶷定定地望着婉如。许久,张元嶷蠕动的嘴唇轻轻吐出三个字:“对不起”。窦婉如的眼泪好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止不住地坠落,紧紧握着张元嶷的手说不出话来。
      张元嶷渐渐好了起来。细心的婉如皇后发现,三天之中,张元嶷本来漆黑如缎的头发中突然多了许多根银丝——他还不到三十岁。
      张元嶷恢复上朝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立了遗诏。理由是有感于此次发病之突然,生命之脆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说了一长串半是感言半是罪己的话之后,末了,向朝臣们郑重宣布,他已经拟好了遗诏,存放在供奉着先帝们的牌位画像承德殿里,就存放在在高祖皇帝的画像下方。本朝不立太子。并宣布,诏庆王入京,封总理王大臣。设内阁,免左相宁清远、右相刘文冕丞相之职,改任内阁学士,汇同总理王大臣一起组成内阁。强化六部职能,非战事、灾事,以及需要部间协同事宜,一律不准上报条陈,疑难之事先递条陈交由内阁审议,再上报皇帝批复。扩充锦衣卫,强化锦衣卫之监督职能。锦衣卫旁设皇家廉政公署办事处,设低级办事员,凡涉及朝廷官员腐化事务,皆由皇帝临时钦点皇室宗族成员监理查德证,案卷交由刑部依律量刑定罪,最后上交皇帝批准执行。
      一天之内,朝政格局发生如此大的改动令朝臣们应接不暇。六部尚书是高兴的,因为皇帝此番旨意扩大了他们的主导权和决策权。内阁三公基本上也无不满,宣旨之前皇帝就跟宁清远通过气,刘文冕为自己终于可以插手觊觎已久的户部而感到满意,只有刚返回定州藩邸的庆王不是太爽——没休息两天呢就被召回京去,还给个更操心累人的差事给他,庆王有些憋气又没法抗旨,只好叫来管事太监好一通折腾:“本王要进京,把那喷水池子上的裸女雕像给本王拆下来移到京城别院去。哎还有那西洋花架子……”
      不安和不满有没有?有!人都有惰性,习惯了原本官场的一套运作,现在皇帝下令要改,肯定有人不乐意。内阁三公,他们不敢动;六部之首,那是上级,更不能碰;廉政公署,本来就有这么一号机构,现在只不过部门化常设化了,敢反对的人在皇帝眼里肯定涉嫌贪污腐化,头一个登上调查黑名单。心里别扭,只好拿锦衣卫开刀。一帮不学无术的混混,跟他们十数年寒窗苦读出来的读书人平起平坐,还监督他们,想起来就硌硬。时间紧事态急,也顾不上串联了。当堂便有人站出来指出用一帮混混来监督朝廷命官有辱斯文,说得痛心疾首时不时以头抢地,不明白状况的人以为陶潜刨了他家祖坟。
      “户部刘忠。”张元嶷冷冰冰地点名道:“你在户部为官也有十来年了。朕来考考你,今夏稻米产量如何?上缴国库仓储多少万石?”
      刘忠就是管这个的,哪能不知道?立即将各州县稻米产量,仓储情况清清楚楚娓娓道来。
      “好。”张元嶷点点头,依旧面无表情。“以交州为例,现在市面上米价如何?豆麦价格又是多少?今岁交州四县因水灾减产,时将入冬,有无商人囤积居奇抬高粮价?各县府衙是何对策稳定民生?百姓作何评价?”
      刘忠脑门上的汗顺着鼻尖滑落到地上。要说米价,若是变化不大,将将能记起去年这个时节的全国平均价格来应付,可交州今年遭灾了,应该就不是那么回事。地方上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把这些消息报上来,上报的数据更不可能象皇帝问的那么细。刘忠被晾在大殿之中进退不得。
      “陶潜,你来说。”
      “禀圣上:五天前,交州市面上一担米钱五分银子,境内有三分银子的价格浮动。较去年同期上涨一钱二分银子。交州百姓好面食,麦价浮动较为明显……”陶潜的汇报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内容详尽及时,围绕着粮食价格和地方民政给朝堂上的大员们做了一场生动的报告会。
      “吏部。你们提交上来的今岁官吏考绩朕看过了。王耀山,知县考评列第三位。他的县城里,从城东门走到城西门要交六道关税,还不算做小本买卖要上缴的场地税、清洁税、节气税、休憩税、材料税和废品税。此人今年五十四岁,讨了十八房姨太太,今年三月刚过门的那位年纪才十三。”说着,吏部的考评折子被掼在地上,散开来密密麻麻长长一条,却无任何朱批。
      “何浚你刚才好像有话要说。容朕先说,你们兵部每年都是鞑子叩边之后,仗打完了才报告鞑子人数多少,由何人率队。朕想知道今秋草原上各部落牛羊收成如何,近来天气怎样,目前各部落首领是谁,什么脾气秉性。你来讲给朕听听。”
      武夫出身,虎背熊腰的何浚出列,跪到刘忠边上俯首在地,不置一言只是磕头。
      “殷奉淼——”话没说完,工部尚书带头,齐刷刷跪下了。其他部门的官吏片刻怔愣之后,亦跟着跪下。
      张元嶷额角突突直跳,正准备挑两个杀鸡儆猴,看这般鸟大臣还搞不搞“非暴力不合作”。不料由宁清远带头,高喊“万岁圣明”,朝臣们在接到各派领袖们的眼神消息之后参差不齐地磕头诵圣。
      “朕,要做一代英主!朕,能倾天下;朕,亦能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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