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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失踪 ...

  •   张元嶷看着锦衣卫一干探子们的密报眉头越皱越紧。这窦德也太嚣张了些。进京才几天,竟是官面上的人物跑了个遍,也太不把他这个皇帝孙女婿放在眼里了。张元嶷想当然预见到窦婉如若是生了男孩,这朝堂上就不是山呼万岁了,而是山呼立太子了。
      张元嶷生平最恨人要挟,老臣徐业干了那么一趟愣是给罢了官,虽然明面上是徐业自己请辞,可暗地里,张元嶷翻出来的徐业厚厚一沓案底,从受贿索贿到他入仕之时的科场弊案,更是翻出了劳王叛乱时,徐业收受劳王贿赂的旧账,暗示劳永量的女婿申晟海没按照谋逆罪问斩了,而是由锦衣卫控制起来做了“污点证人”,天知道申晟海死在哪条路边化骨扬灰了,可张元嶷说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徐业不信。而且次次受贿时刻金额查得丝毫不差,估计老徐家的账房都没锦衣卫提督陶潜清楚他收了多少钱多少宝贝字画。临了,张元嶷施恩一般拍着老徐的肩膀语重心长:徐老从龙拥戴之功,朕心里有数,此番徐老致仕,左相空缺,就请你为朕指点一位栋梁接替你继续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福祉吧。瞧这话说的,给你个巴掌再赏个甜枣,你可以推荐人接替你,可你本人是非走不可。说好听让你致仕,你要是不主动点,就让锦衣卫查你,到时案卷递交刑部,你就是想全身而退都难。徐业一辈子老奸巨猾谨小慎微,临老仗着自己从龙之功,没算清楚皇帝如此硬茬丢了官位,心里那个怒啊。可没有法子,锦衣卫那伙人虎视眈眈盯着他呢,陶潜那奴才出自叶桃门下,少不得是他在作祟。这事情锦衣卫占着理儿,徐业真的哑巴吃黄连,明知道陶潜阴他,偏又对这堆陈年老账无力辩驳,只好吞下了这个亏,短时间内把他周围的人梳理一通,然后推荐他的至交好友吏部尚书刘文冕接了左相的差事。不料无意中又走了一步臭棋,刘文冕升左相,明面上是继续稳固了“徐党”,可皇帝紧接着任命吏部机枢(仅次于尚书的官职)接吏部尚书,迁工部机枢接管吏部。六部说是以尚书为首,发号施令,可真正干事的还是机枢和机枢一下的人员。皇帝这一任命这实际上就是把吏部直接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架空左相和吏部尚书。直到任命下来,老徐才恍然:原来朝廷的话语权一直都不在自己统帅的这帮文人这里,张元嶷不同于他的祖父、父亲和侄子,是个有头脑有能力又非常强硬的君主,并且他已经清除了包括劳礼二王在内的皇家宗室中所有的掣肘势力,自己这回是踢到铁板了。可老徐身上到底是存在知识分子的软弱性的,皇帝惹不起,老徐把这笔账算到了叶桃和锦衣卫身上,暗地里发动门生故旧攻讦锦衣卫。可一来叶桃给锦衣卫设置的规定很严格,锦衣卫只管侦查上报,只对皇帝负责,不牵扯对知识分子们不敬;二来提督陶潜又是个做事滴水不漏的混混泼皮,只管想尽法子办好皇帝交代下来的差事,对其他人的言论攻讦置之不理,虱多不咬债多不愁。倒是叶桃,要不是身体羸弱足不出户,门外又有内廷高手给他站岗放哨,招惹来的怨恨早够他死过十回八回了。
      张元嶷并不意外在窦德的会晤名单里看见老臣徐业的名字。心说老窦还真是连致仕的老臣都不放过。对窦家的不满更甚。心说窦婉如的请托八成是窦德意思,今儿我偏不让你老窦称心。况且铃铛那疯女成天往叶桃府上跑,九成是看上叶桃了,得赶紧打发她滚蛋!心想着,便让随侍在旁的陈全记下来,一早去皇后殿里传旨,又细问了有无银钱往来等事。问完事,安排布置完已是天明,又忙活着早朝诸事。等下了朝时间已过正午。正想着带着折子上叶桃那儿看,陈全慌里慌张进来禀报:叶桃失踪了!

      叶桃躺在地上静待眼前的黒朦消失,大老远瞧见他的陶潜快步跑过来扶起叶桃:“主子怎么大冷天跑这儿来了?”尽管叶桃曾经多次要求陶潜不要称呼他“主子”,甚至严肃告诫他,今后只能管张元嶷叫主子,可陶潜一直改不了口,张元嶷倒对此十分欣赏,当面称赞陶潜“不忘本”。
      “你怎么在这里?”
      “我——”陶潜瘦脸黑红,也不隐瞒:“想家了,回来看看。主子不在,这里的婆子收拾洒扫也不用心,我就自己动手弄弄,时常能想起以前的日子。”说着推着叶桃往苍澜闲舍走。
      路过原先桃枝独住的小院,眼尖的叶桃发现只有桃枝的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就连围墙似乎都重新修葺过。仔细看一眼陶潜的手,多年不接触粗活的的陶潜掌心手背都有细细的口子,很多已经结痂。叶桃心下凄然。
      进了屋,陶潜唤来仆佣烧水,亲自动手给叶桃煮上热茶。正想问叶桃怎么过来了,没来得及张嘴,就给叶桃先开了口。
      “想念这里就搬过来住吧,以后这宅子就给你了。房契在爷爷床头的小铜柜里,钥匙在书房端砚底下。”
      “主子这是哪里话?皇城根的宅子虽大,可老宅是您的祖产,老太爷托付给您……”
      叶桃扬了扬手止住陶潜的话:“你对这儿比我对这儿感情深。桃枝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见陶潜还要争辩,叶桃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让陶潜坐下来,接着说道:“以后,这个宅子,悟本、薛霜都托付给你了。悟本跟着宁清远学习,很省心。不要让薛霜接近朝廷,他还是可能做出一番事业的。皇上有意升怀主海运总督,你们多走动走动,彼此有个照应。盯着西洋人,有什么新发明,不仅实物还要连懂技术的工匠一起弄回国。宅子里的书就留给悟本吧。薛家被朝廷罚没的宅子我已经叫悟本盘下来,回头你交给薛霜。‘桃记’名下的产业分成六份:你、悟本、怀主人各一份,薛霜占两份,剩下一份桃根的,让小川大名帮着找找他的亲人,若找不到就变现送‘皇家慈善总会’吧。”叶桃停顿了一下,想了想:“你这就上钱庄找个掌柜的来,给我说的这些立个字据,我在这儿等着。”
      陶潜没动,表情很局促。“主子您这是……这是……”尽管内心猜到答案,要说出来还是很难,况且陶潜的心底里只认叶桃是主子。
      “我最近要出远门。”
      “您去哪?我跟您去!您身边没人……我是说我在京里憋坏了,正好跟着您给您打个下手。” 热血冲上陶潜脑门,前途、野心,他忽然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想陪着叶桃走完他生命的最后一程。
      “不用。你要记着,在你之后,一定要劝说皇上解散锦衣卫。锦衣卫的能量太大,没有你,没有信得过的人执掌,以后万一遇上缺乏魄力的君主,锦衣卫这样的特务机构很容易误入歧途,为祸朝政。你也要谨记,你的任务只是提供参考,不能直接影响皇上的决断。这样对你也好。”说到这里,叶桃缓和了神色,微微一笑:“到明年一月你就三十四了,老大不小个人了。赶紧找个好女人过寻常人的日子吧。”
      陶潜根本没在听,他忽然站起来。“您……您就在这等着!奴才……我得去见皇上!让皇上赶紧给您换个大夫。我一直、我一直觉得谦虚老头神神叨叨的,他没什么真本事……”话说到后面声音里已是带了哭腔。
      “你站住!”叶桃提高调门喝住陶潜。
      陶潜一个激灵,脚步生生定住,一脸焦急和难以置信地望向叶桃。
      “按照目前的状况,我至多还能挺一年。我不愿意坐在这里等死!与其软弱狼狈死在轮椅上,我情愿死在海上,死在山林里、沙漠里!况且神医隐于山野,我这次出走未必就会死!”叶桃想起铃铛的话,萌生出一丝希望,随即狠狠掐灭,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元嶷登基未久,到时——”忽然想起来昨晚元嶷去看婉如没有赴约这回事,胸口一堵,皱了皱眉。“我决不能在他面前狼狈地死掉!我,不允许!” 叶桃示威一般高昂着头,看向陶潜的目光变得冷硬绝决。
      陶潜瞬间想起叶桃是多么傲气的一个人。这么傲气的人,肯定是不允许自己软弱地枯萎在轮椅上,不允许自己的死成为谈资,不允许自己成为人们同情或者怜悯的对象。——或者,他只是不想死在皇帝的面前。
      “想办法替我拖住皇上,别让他找我。我,命令你,桃叶!”叶桃头一次明确地用“命令”传达他的指示。
      陶潜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松弛下来。
      “去,到钱庄找个掌柜作证人。还有——我走以后,照顾好皇上,照顾好桃舍。”
      陶潜狠狠地吸了吸鼻子,头也不回地冲出屋子。
      陶潜走后,叶桃自己研墨立好字据,署上大名。盯着叶衡给他起的那么富有诗意情调的名字,叶桃觉得有点丢人:都要夹着尾巴落跑了,还要摆出这么一副情深意重大义凛然的样子,又不是在演琼瑶阿姨的电视剧。其实最符合他性格的事情该是撩阴腿使绊子,不说对窦婉如怎么样,少说也得给张元嶷找上一大堆麻烦,然后就死而瞑目了。要么找个谁谁来发泄一下也还是好的,现在这身子骨恐怕禁不住自己作践。正这么想着,忽然房门被推开,一个人仆佣打扮的人进来。见到叶桃,施了一礼:“老爷回来了?”
      叶桃盯着这个眼生的仆佣没有吭气,也没叫起。心里纳闷:家里佣人一直称呼他“少爷”的,他挺喜欢这个称呼,好像上面还有“老爷”,还有“老太爷”,一家人齐齐全全的样子。他曾经和仆佣们都说过,继续叫他“少爷”的,这个人是新来的不知道规矩,还是……
      “你找叶公子啊,他不在。我是店里技术顾问,来检修轮椅的。”叶桃本想说“我是来打酱油的”。正想着找人发泄一下,就有送上门来的,老天待叶桃不薄。
      来人闻言愣住了:“技术顾问”是啥玩意?他是跟踪陶潜进来桃舍的,远远见到陶潜推着一个人进了屋。他是没见过叶桃,可能由锦衣卫提督陶潜推进屋,又坐在轮椅上的,除了安逸侯叶桃也没别人。叶桃的脑袋比陶潜值钱多了,所以这才壮胆进屋打探情况。杀错人打草惊蛇可不好。“小的新来的。”来人也不急着退出去,站在一边看着叶桃。叶桃装模作样摆弄轮椅,盘算着如何恶作剧。一低头,脑后的簪子撞进来人眼中。
      叶桃头上的发簪是张元嶷新送给他的,代替遗失在宫变之中的那一支白玉的。新发簪的材质是一种叫做金丝乌木的东西,本国不产,是南洋藩国来的贡品,淋湿后有奇香,能避蛇虫,更有解毒之功,其质地坚硬如钢铁,在太阳光下能泛出金绿色金属光泽。据说树生千年树围才增加一寸,成木更是极其稀有。叶桃所在的地方恰好晒着太阳,头上发簪反射出一圈漂亮的金绿色光晕。
      来人是杀手,亦听说过如此宝物。叶桃可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已露行藏,低着脑袋告诉那仆佣:“听说叶公子出远门了。”
      “可不是嘛。叶公子,安逸侯!”仆佣退往门后,仔细掩上门,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十万两银子,唾手可得。
      听到仆佣的话,叶桃震惊地抬起头,恰好看见仆佣掏出匕首的动作,顿时周身冰冷。
      “噌”地拔下皮鞘,匕首尖蓝汪汪的,显是有毒。那仆佣眼冒精光,盯着叶桃仿佛面对白花花的银子。当然嘴里不忘念叨出雇主交代的台词,以此来实现“冤有头债有主”的千古良言,显示自己刺杀行动的合理性和正当性。“徐业徐老丞相让小的问候——”“咣!”一声,门突然被一只脚踹开了。铃铛柳眉倒竖跳了进来,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叶桃大骂:“我就是待你太温柔了!我娘说的没错,男人都是贱骨头,都认抢的!”
      见叶桃脸色惨白,直勾勾盯着她,铃铛没来由地心里一疼。随即想起来自己抢亲来的目的,从腰间扯下预备捆住叶桃的绳索。这时只听身后“扑”一声,铃铛这才惊觉屋内还有别人,迅速转身,合上房门。门后一具尸体,握着匕首斜插在自己胸口,发紫的脸上双眼圆睁,嘴巴大张,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铃铛吃惊不已,艰难转身,指着地下的尸体小心翼翼问叶桃:“你朋友?”
      叶桃爆发出一阵狂笑。《唐伯虎点秋香》的真实现场版!真太TM刺激了!叶桃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直流。半晌,艰难笑道:“铃铛!我可想死你了!”
      于是,叶桃少爷就这么失踪了。等陶潜顶着俩肿眼泡子带着钱庄掌柜进了屋,发现屋子正中横着一具尸体,胸口插着匕首。旁边扔着叶桃亲手写的大字报:“徐业老匹夫,洗干净脖子等死吧!小爷遁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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