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江山》巴豆199

102、姐弟（叶芒番外）

　　碧玉杆的烟枪，黄金嵌玉雕花烟嘴。细细挖出指甲盖大点乌黑的烟膏，凑近烛火点燃，叼着烟嘴深吸一口，吐气。袅袅青烟中，下腹的疼痛减轻，从身体到精神，叶芒慢慢放松下来。
　　叶桃去找张元嶷了。走得绝决，任凭她怎么呼唤都没有回一下头，她失去他了。张元嶷！这个人令叶芒感到异常厌恶，他从一开始出现便阴魂不散地缠着叶桃，现在更是把叶桃从她身边完完全全带走了。
　　叶芒仍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张元嶷时的情景。张元嶷跟在叶桃身边，和叶芒见完礼，扭头对叶桃嘿嘿一笑，也不避叶芒直接对叶桃说：“如果你姐有一半像你，我就聘你姐当我的正妃。”叶桃撇嘴：“我姐那可是美丽温柔聪慧贤淑，出的厅堂入得厨房。能让我姐看上你就算你本事了，也省的我三天两头想法子往外撵媒人。你俩严重考虑一下。我先走。”说完，叶桃就闪身走人。可号称要聘叶芒当正妃的家伙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紧紧粘着叶桃出去了。留下叶芒一个人望着两人的背影直皱眉头。叶桃没听出来，可叶芒听明白张元嶷的意思了：一半像叶桃就能当王妃，那不是明摆着看上叶桃了？不可否认，张元嶷长得很好看：高大矫健，眉眼英朗，嘴唇丰润，好像涂了膏脂似的，唇角总是微微上扬，似乎总是在笑，笑容有些邪气有些戏谑。叶芒不喜欢。她的心眼很窄，只能盛下一个人，那个人是叶桃。
　　周姨娘，叶芒的亲娘，和亲弟弟叶芝总是说叶桃是个傻子。叶芒曾经以为叶桃是个哑巴，因为被叶桃搭救之前她从没有听叶桃说过话。每次家宴见到叶桃的时候，叶桃不是盯着大人们的嘴巴发呆，就是在打瞌睡。记得有一年除夕的团圆饭桌上，叶桃吃着吃着，一张圆鼓鼓的小脸就扣在了面前的黄铜小碗里。大娘以为他生了病，平日里恬静美丽的鹅蛋脸顿时惨白，整个人也失了方寸，扶起叶桃时失手砸了黄铜小碗。爹爹也吓得不轻，迭声高嚷着请大夫。叶桃被大娘扶起来抱在怀里之后，漂亮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油乎乎的小嘴继续咀嚼，鼓鼓囊囊的腮帮子让人一看就知道没什么事——叶桃吃着吃着睡着了。大娘一脸的惊魂初定，之后，也顾不得姨娘们的夹枪带棒的讥诮揶揄，还是带叶桃下去看了大夫。倒是爹爹叶澄面对爷爷叶衡和叔伯们尴尬得满面潮红连连摇头。叶芝对着圆桌对面的叶蓝挤挤眼睛，嘴里讥笑道：“傻瓜！”叶芒在旁边听到了，挺直了腰板，正了正坐姿，低垂着眼，一副小淑女的模样。可眼角禁不住黏在大娘往外厅匆忙离开的背影上。她想，要是她病了，周姨娘也这么紧张在乎就好了，哪怕就一次，病死了也值。可她清楚地知道，那不可能，周姨娘永远只会围着弟弟叶芝转，并且要求叶芒也是如此。所以才有了大冬天的罚跪，险些要了叶芒的性命。对周姨娘来说，叶芒从来都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只有在她腾不出手来照顾叶芝的时候会很自然地叫出叶芒的名字。爹爹，他甚至认不清哪个是他的亲生女儿，哪个是大伯家的叶芸。更不用说记住叶芒的年龄和叶芒的生辰。生辰，叶芒的所有生辰都是叶桃帮她过的。
　　叶桃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却总记得她的。在家的时候，每年叶芒生辰叶桃总是会亲自下厨烤一张难看的大饼，上面用什锦干果拼出小碎花，然后把牛油蜡烛削尖削细插在大饼上，给她唱生辰歌。叶芒眼里，叶桃是那么完美，要说有什么缺点，可能就是不善厨艺。他烤的大饼又干又硬，难吃极了，多年改良依旧难以下咽。可不管多难吃，叶芒总会吃下去，她还会悄悄把叶桃尝过后扔掉的大饼捡回来风干保存起来，尽管叶桃会亲自挑选礼物给她，但是那大饼却是别人没有的，连张元嶷都没有享受过的，叶桃专门为她制作的。叶芒一直为此而得意，因为她有张元嶷没有的、叶桃亲手制作的东西。叶芒不知道，叶桃是因为元嶷厨艺太好，觉得自家烤的大饼实在拿不出手，才没有做的。这就是很多人对待亲人和爱人的差别：对亲人，可以展示自己缺陷的一面，可以彩衣娱亲，只求博亲人一笑；而对爱人，永远都希望展现自己最美好的一面。也许就是从这里，叶芒以为自己是特殊的，特殊到混淆了亲情与爱情，特殊到产生了强烈的占有欲望。
　　有一点没错，叶芒对叶桃来说是特殊的。叶桃一时好心，多事救下了她，原也没指望叶芒会对他有好感，用他的话说，周姨娘屋里出来的，从人到畜生，骨子里都印上了“多事”二字，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他没想到这个比他大三岁的孤僻女孩会对他产生依赖，从有天夜里电闪雷鸣，叶芒孤孤单单一个人拎着小被子，披散着半湿的头发，可怜兮兮站在他卧房门外，一切都变了。叶芒害怕打雷。每逢打雷闪电的夜里，叶芒会怕得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叶桃总是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把叶芒的手从耳朵上扳下来，然后东拉西扯地给叶芒讲一些他记忆中的一些奇闻异事，转移叶芒的注意力。这些奇闻异事里既有宋慈的法医探案故事，又有图坦卡门法老王和他那神奇的诅咒。叶桃被囚禁在宫里的那段日子，忍不住怀疑是他和叶芒说的这些故事教会了叶芒谋杀和算计，尤其是代王脑后的钢针，狠毒、隐秘，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计策。叶桃还清楚的记得叶芒曾经对法老王们的王妃是他们的亲姐妹表示过吃惊，而当时叶桃的回答是：他们相信这样能使皇家的血统更加纯正。叶桃恨死了这个他随便给出的答案，可是他已经深陷毒瘾不能说，而且叶芒也已经疯魔固执得听不进任何解释了。叶芒对叶桃是特殊的，遇到张元嶷之前，只有这个女孩会默默地倾听他所讲述的一些外人看来荒诞不羁的事情，不把他看成怪物，替他保密，让他有了一个放心的说话对象。叶桃有理由感激，更何况叶芒待他仿佛亲姐弟，不是因为他救过叶芒之后的报答，叶芒是真的关心他。只是叶桃没有料到，早在叶芒进宫之前，他的姐姐就可以为了守着弟弟毒死自己的亲娘。
　　叶芒的手在发抖。给爷爷叶衡的菜粥里放了砒霜。白天，她在假山后面听到了叶衡插手准备为她寻找一门合适的亲事。没有叶桃帮忙捣乱，叶衡亲口关注，她这回是非嫁不可了。一想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即将接近她，拥有她，她就难以抑制地恶心反胃。她是叶桃的，她只能容忍叶桃的亲近。只要没有这些捣乱的人，她就能跟着叶桃，一辈子守着他。她所需要做的就是除掉一切妨碍她的人，包括亲自指导她学识的爷爷叶衡。叶衡是因为叶桃的申请才指导她，大娘是因为叶桃的要求才关怀她，身边所有的人是因为叶桃才对她好，只有叶桃是真心的，真心爱她、关怀她。叶芒的亲人只有叶桃，只有他一个。
　　叶芒把粥留在小厨房的台案上，她知道忠伯会过来把它端走，伺候叶衡吃下去。没有人看见她做的手脚。
　　叶芒回到书房，安静临帖。渐渐地，她平静下来。她惊讶地发现自己非常善于伪装，方才下毒的惊慌烟消云散，好像她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她只是一个凑巧的旁观者，预知了事情的发生。
　　可是事情没有按照叶芒预料的那样发生。叶衡尝了一口粥，把粥吐在了痰盂里。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让忠伯把粥端下去，说喝了那么多天菜粥，脾胃回复差不多了，想换换口味。
　　叶芒离开书房的时候被叶衡叫住，心里一惊。可转过身面对叶衡时，叶芒已经很好地抑制住心跳，脸上颜色如常。
　　“丫头，”叶衡的脸在昏暗的烛影里闪烁，辨不清颜色，满脸纵横交错的皱纹透露出他的疲惫和妪妪老态，“你爹娘急着给你找婆家，可爷爷想多留你几年，你别怨爷爷。”
　　叶芒很惊讶叶衡会说这么一番话，她抵死不认账的打算落了空。她没有吭气，静静地盯着叶衡，等待老头往下说。
　　“叶桃成天介鼓捣些恶劣手段把媒人吓跑，他的意思是拒绝家里张罗，要你自己挑选中意的，这爷爷都知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嫁人的时候，可现在爷爷有事离不开你。有一些非常重要、关系到叶桃和叶府安危的事情需要张罗，桃儿不在，而且他的身子——”说到这里，叶衡心痛地皱紧了眉，重重叹了一口气。“爷爷身边只有一个信得过的人，你可愿意和爷爷一起，令咱们叶家摆脱危厄？”
　　这晚过后，叶芒接手了叶桃设计的、炸死梁王张元喆的具体实施细节。这段经历，她对谁都没有提起过，包括叶桃，因为她想维护叶桃心目中那个善良的形象。——对于爱人，人们希望展现自己最美好的一面。

作者有话说

　　经过风之提醒，很早就想写叶芒番外出来，可是放着原本铺垫好的线索，一直拿不定主意如何切入。丹佛无聊了一礼拜，终于下定决心写出来。喜不喜欢，您提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