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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错过 ...

  •   叶桃咬了咬薄唇,把目光由夜空移向元嶷身前的银杏树丛。清朗的声音响起:“出来吧,铃铛,我看见你了。”
      铃铛猛地听见叶桃叫她,不及多想,从叶桃身侧的假山上面跳下来。“你知道我在?”
      叶桃没有理会铃铛的问话,而是继续盯着银杏树丛。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决定了。”
      铃铛心里一紧,急问:“是什么?”
      叶桃仍然望着元嶷掩身的地方,不语。
      元嶷知道叶桃在看他。脑门上没来由地一层细汗,心下又开始紧张地整理说辞,把叶桃走后他的解释重新温习了一遍,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绕开银杏树,往叶桃走去。
      刚跨出两步,与叶桃对望着走近,后面随侍太监陈全一溜小跑追上元嶷,小声禀报:“皇后娘娘胎动不安,腹痛伴有低热,已经宣御医了。娘娘怕有不好,想见皇上,请皇上回宫看看。”张元嶷皱起眉头,略犹豫了一下,扬声向叶桃道:“我得先回宫一趟,尽快回来。你等我。”
      明黄袍子匆匆消失在夜色里。直到完全看不见了,又过了半晌,叶桃才有气无力地低声说:“我决定了,我可以跟你去西川,但不做你的男人,我可以帮你打理政务、开通商道、构筑防御,以此交换圣女墓的秘密。可成?”
      铃铛眯缝起一双漂亮的杏眼:“圣女墓是所有苗寨千百年来只有寨主能够继承的秘密,你不做我的男人,我不能说给你知道。”
      “那算了。”叶桃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你傻了?我是说我可以让你当寨主!”铃铛急了。
      “没兴趣。”叶桃转动轮椅掉头往回走。
      铃铛拽住轮椅,怒道:“你一个瘸子,凭什么嫌弃我?”
      叶桃的声音静如止水:“是啊,我连路都走不了,配不上你。你走吧。”
      “你……”铃铛语塞,“你”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冲叶桃大喊:“我喜欢你!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你!我们可以一起求巫大人医治你,只要你当寨主,巫大人会答应治好你。还有圣女墓、黄金面具,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部告诉你!只要、只要你喜欢我,做我的男人!”喊完,铃铛猛蹲到地上,勇敢地望向叶桃,心里怦怦直跳。
      叶桃调整目光与铃铛对视,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巫大人能治好我?”
      铃铛心里一虚,迟疑了一下,重重点头:“能!没有巫大人做不到的事情!”
      叶桃望着铃铛的眼睛许久,轻轻摇头:“巫大人也救不了我。你是个好姑娘。我不能骗你。我有喜欢的人。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的生命。我不能做你的男人,对不起。”
      铃铛腾地站起来尖叫:“是皇帝!你爱的那个人是皇帝对不对?”
      叶桃重新移开视线,不语。
      “你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你们都是……都是……”铃铛说不下去了。
      “男人,”叶桃接口道,“想做的事情通常自己想办法完成。我要知道圣女墓的秘密,通过你,或者通过其他苗寨的寨主。除了你肯定还有别人知道圣女墓的秘密。我的交换条件就是那样,由你,或者由其他人告诉我。你自己挑。”叶桃语气已十分冷淡。说完,转动轮椅,径自去了。
      留下铃铛跺着脚在他身后尖声大喊:“你这个傻子!我可怜你!可怜你——”喊到已经瞧不见叶桃的背影,铃铛独自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泣不成声。

      张元嶷赶回宫里,御医说皇后没有大碍,可能是受了惊或者是别的什么情志刺激导致的胎动不安,已经用药稳定下来。问起随侍女官,说是下午窦德来过。
      “提督都说了些什么惹皇后不高兴了?”张元嶷问。
      “提督说有些家里的事要说,请皇后遣奴婢们出去。我们回来后见皇后脸色不好,晚膳也没用。又过了些时候就说肚子痛,这才准许奴婢请的李医正。”
      窦德在搞什么鬼?他应该是最不想婉如有事的。张元嶷心里纳闷。也没多问,直接进屋看婉如。
      婉如一张脸更加圆润,微微起了双下巴,可见为了孩子很重补养。乍见到元嶷,脸上一红,紧接着又是一白,额头上微微沁出汗来。正挣扎着要行礼,给元嶷按下了。“你身子重,以后免礼。”又端详了一阵婉如,吩咐厨房熬点碧梗粥,弄些清爽小菜,要陪婉如用膳。
      照理说,张元嶷留下来和婉如一起吃饭,窦婉如早高兴的不得了了,脸上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可今趟,窦婉如听见元嶷要留下来陪她用膳,不但没有欢喜,反倒显得有点慌乱。张元嶷感觉诧异,反倒不急着回叶桃那里作解释了。两个人也没别的话,安静地等着晚膳端上来。元嶷借机暗暗仔细打量婉如,婉如低着头,目光不与元嶷相接,双手紧紧绞着一张丝帕,象跟丝帕过不去似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有问题!
      晚膳端上来了。窦婉如给元嶷布菜。手里忙着,眼睛就是不看元嶷。元嶷拾起筷子,这个动作似乎惊动了婉如,布菜的筷子一抖,香油拌的青笋掉到桌上。张元嶷不动声色给婉如夹了一小块肉在碗里,然后低头喝自个儿白瓷碗里的碧梗粥。婉如见状,也低头喝粥,又是沉默。半碗粥下去,元嶷打破沉默,笑道:“这粥不错,你多吃点。厨房是用了心的,皇后说赏点什么好?”婉如一愣,随即赔笑道:“皇上说的不错,翠儿,拿五十两银子给小厨房。”“皇后破费。”元嶷见婉如已经放松下来,冷不丁地跟上一句:“下午窦提督和皇后说了些什么,惹皇后发这么大的火?”婉如的筷子掉了下来。“家中姨娘们的琐事,说来惭愧,不劳皇上挂心。”
      窦婉如不说,现在她这身体情况,张元嶷也不能逼她说,只好装模作样劝了两句撂下。对付完晚膳张元嶷正要走,窦婉如忽然对张元嶷说:“臣妾听闻铃铛头人未选中心仪对象,可后日,她就该随同爷爷返回西川。臣妾幼时曾与她有过交往,知她眼光甚高。不知皇上可否宣她入宫陪臣妾小住,臣妾有个熟人作伴,也能继续帮她物色合适男子。”
      看来还跟铃铛有关系。张元嶷心说好歹有个调查方向,也就没把话说死,只说是考虑考虑,明天给皇后回话。忙着出了宫,不顾已近子时,直奔锦衣卫找陶潜问话,看看这些天究竟都是些什么人找老窦联络感情。
      到了锦衣卫,坐在白虎堂陶潜大人的专座虎皮椅上,张元嶷想起来临走时叫叶桃等他回去,看看时辰晚了,派跟过来的随侍太监给叶桃传话,让叶桃先歇下,别等他了。
      张元嶷其实在出宫的时候吩咐侍卫开道的时候就犹豫了一会,究竟是上锦衣卫问话还是直接返回叶桃那里跟叶桃作解释。想起来叶桃的拧脾气,张元嶷有点怵。他其实没什么心虚的。他爱叶桃,对婉如心存歉意。如果窦婉如平安生下孩子,他的歉意能少一点,也能暂时避开朝臣们没完没了的皇嗣奏请,和叶桃指点江山,干他们爱干的事情。而且张元嶷知道,叶桃对婉如的歉意一点不比他的少。想到这里,元嶷便放下了心,决定先去追查窦德。
      随侍大太监陈全知道张元嶷要熬夜,嘱咐了新收的徒弟、小太监陈春几句,打发他给叶桃传话,自己留下来跟着皇帝。陈春有点怕这个轮椅上的瘫子,他很漂亮,皇上身边伺候的人都说安逸侯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可陈春觉得他长着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总好像在默默地琢磨着什么。即便他在温和地微笑,也给陈春一种拒人于千里外的疏远感: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永远不知道他是真的高兴还是有别的情绪。恐怕只有皇上了解安逸侯究竟在想什么,究竟情绪如何。陈春决定不和叶桃多话,按照临来前陈全的嘱咐,直接告诉叶桃:“皇后身子不爽,皇上晚上不过来了,请安逸侯早点安置。”说完,小心地瞥了一眼叶桃,然后逃跑似地离开叶桃的院子。今天,陈春觉得自己似乎能感觉出来点叶桃的情绪:安逸侯听说皇上不过来,只是面无表情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发一言,可眼神中似乎流露出一种空洞的哀伤。

      没有熄灯,叶桃呆呆地望着蜡烛枯坐了整个晚上。他留在婉如那里了。有了孩子,那个男人就不会继续游离在家庭之外了。谦虚说得对,再过几个月,叶桃就真的多余、不被理睬了。叶桃的自尊心不允许他等到那个时候。
      每个心中有爱的人离开之前都会乞望被挽留。本来,叶桃还抱着一丝希望,他不想走,不想离开元嶷,这次走了,可能就是两个人的永别。他敏感的自尊却不断催促他离开这个地方,远离悲伤尴尬的境地。不管巫山是不是他的终点,他都要去,他都“得”去。乞望张元嶷的挽留,叶桃等了整晚。张元嶷没有出现,他留在宫里,选择留在窦婉如和他的孩子身边。
      第二天一大早,叶桃回到桃舍,曾经的叶府东院。
      一个人行进在鹅卵石铺就的花园小径上,留心听着轮椅碾过地上的枯叶发出的沙沙声。已是夏末,乔木的叶子开始发黄,掉落。这里,没有早放的桂花。
      再往前走,就是叶衡的书房苍澜闲舍,他学习、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低矮的院墙半挂着枯萎的藤萝,露出剥落的墙面。叶桃记得小的时候,叶蓝和叶芝堂哥俩拿弹弓瞄过他的脑袋。忠伯,他是那样一个神秘的人,叶桃从没有弄清楚过他真正的身份,直到现在。也许是因为脑子里有太多的想法,太多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心思,叶桃没有真正在意过这个奇怪的、武功高强的老家人。和叶衡一样,叶桃令这间“闲舍”不闲,“苍澜闲舍”是关不住不甘寂寞的心的。也许是走得太快了,所以一直也无法稳当,直到混到与“桃记”精品轮椅相依相伴,数着日子等待死亡。铃铛说苗寨的巫医能治好他,姑且一试罢,跟路边买彩票换零钱一样,中奖的几率不大,但万一中奖就赚了,不中也没有什么损失,因为叶桃真正在意的那个人现在有太多需要他在意的东西,而这个状况是叶桃一手造成的,不能埋怨别人。叶桃觉得累了,想歇一歇。停下,看看周围的景色。所以他停下了,调转轮椅,望着花园、假山、树丛,还有黄澄澄蛋糕一样的太阳。
      周围只有鸟叫的声音——叶桃进来之前让随从在门房等他,这里自他走后也没有仆佣打扫——可叶桃还是听见人说话的声音,就在假山背后,还有树丛后面,是男孩青涩的声音:“姐,再帮我一趟,就一趟。老头儿年纪大了,再看见我没抄完这篇策论,非得气中风不可。”“你要是心疼爷爷就不会成天出去和十四皇子鬼混!我可不管你了!”声音听起来熟悉又陌生。叶芒,是叶芒。她多久没有板起脸来训斥自己了?“求你了,姐~”这撒娇的扭股糖的声音,真的是自己?“好你个叶桃!把手伸出来!你别跑!”叶衡总是装作追不上他,其实老头儿只是吓唬他,哪里舍得打他?“我知道你跟叶芒亲,但是叶芒都十五了,姑娘大了终归要嫁人,你别尽在你爹和你爷爷面前对上门提亲的人挑三拣四搞些恶作剧把人家吓跑。听见没,叶桃!”老妈董氏,叶桃都快记不清她长啥样了,也从没问过她娘家的名字。这个女人总是拿这个沉默早熟的儿子没有办法,但是她爱他,以叶桃为生命。还有他那不负责任的花心老爹,真的,叶桃忘记老爹的样貌了,但是清楚记得他临离家的那个早上,老爹一双大手握住他双手的触觉,干燥、暖和。他们是他的亲人,他们好像还生活在这个园子里,魂魄不去。
      叶桃扶着轮椅的扶手,费劲地站起来。未愈的腿伤疼得叶桃眼前一阵发黑,脑门上也冒出一层细汗。但是他站起来了,他还是站起来了。叶桃稳了稳身形,挺直了腰杆,大声喊道:“对不起!我骗了你们!我不是叶桃,一直都不是!但是我爱你们,我真的、真的爱你们!我想念你们!”这些话似乎耗尽了他所有气力,叶桃腿一软,倒在冰凉的鹅卵石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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