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谎》囚谎

7、蓝色 你们不觉得

　　第六章蓝色
　　两年后，滨海大学。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闹哄哄的。
　　门被推开，四个人走了进来。
　　教室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戴着一顶深蓝色棒球帽，帽檐压得不算低，露出一双很干净的眼睛。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少见阳光的白，鼻梁挺直，嘴唇偏薄，唇色很淡。下颌线清晰利落，但因为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并不显得凌厉。他好奇地仰头打量四周时，睫毛微微颤着，像某种刚被放进陌生环境的小动物，茫然里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柔软。肩上斜挎着一个黑色背包，包带上挂着一个蓝色布丁小挂件——边角有浅浅的焦痕。
　　他身后跟着的男生比他还高半个头，肩很宽，穿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手臂线条流畅有力。那张脸轮廓很深，眉骨突出，眼窝微陷，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沉，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他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冷，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但偶尔侧头看一眼前面的少年，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和。
　　第三个男生站在靠门的位置，个子偏瘦，戴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有一种干净的书卷气。他的皮肤也很白，但和第一个少年那种脆弱的白不同，是一种清透的、带着少年感的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转笔的时候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的人。
　　最后一个男生站在最后，嘴角一直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他的长相是四个人里最张扬的，眉眼锋利，唇线分明，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味道。但他笑的时候眼睛并不笑，目光很清醒，像随时在观察周围的一切。他穿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运动表，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却并不散漫。
　　四个人站在一起，气质截然不同——一个茫然柔软，一个冷峻沉默，一个清隽温和，一个张扬清醒。但他们的脸放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像四块拼图，恰好能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难怪当年会上新闻。
　　难怪全班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老师走进来，目光在四人身上扫了一圈，微笑着说："同学们，这四位是来自滨市重点高中的新生，当年他们包揽了全市前四名。这位——"她看向戴帽子的少年，"是颜安同学。之前在滨市海边度假的时候身体不太好，希望大家平时多照顾他。"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滨市重点高中、全市前四、海边度假、身体不太好——这几个词拼在一起，有人已经反应过来了。
　　一个女生悄悄点开手机，翻出两年前本地新闻里那张配图：四个少年站在红榜前，颜值出众，被网友称为"滨市最美学霸天团"。照片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年穿着一件蓝色T恤，书包上挂着一个蓝色布丁挂件——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她又翻到当年那条毕业喜报的评论区，有人问过："为什么只有颜安一身蓝？"底下回复："因为他最喜欢蓝色啊，全校都知道。全市第一颜安，蓝色是他的标志色。"
　　而现在——四个人里，只有颜安身上有蓝色。帽子是蓝的，星星是蓝的，挂件是蓝的，连刚拿出来的水瓶都是蓝的。
　　蓝色 = 颜安。
　　不需要再确认了。
　　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老师那句话——"在海边度假的时候身体不太好"。
　　如果没有去海边度假，他会不会就不会"身体不太好"？他会不会像其他三个人一样，开开心心地走进教室，笑着打量周围，而不是用那种茫然的、好奇的、像第一次看世界的眼神看着一切？
　　窃窃私语声压得很低，但眼神藏不住。有人偷偷翻出当年的新闻照片对比——颜值一模一样，蓝色配饰一模一样，焦痕一模一样。
　　全班都认出来了。
　　颜安低着头，耳尖微微发红。他不记得那次度假发生了什么，但"滨市海边"这几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记忆的空洞里。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但他不知道原因。他只是好奇地看着周围——新教室、新同学、新的一切。
　　窗边，苏念迟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半个教室，落在那个低着头的少年身上——蓝色帽子、蓝色星星、蓝色布丁挂件。
　　滨市。海边。蓝色。
　　这三个词像三记重锤砸在她心上。
　　是他。还有他们。
　　那个她在新闻里看了无数遍的名字。那个她每年点蜡烛时都会想起的人。
　　他活着。他坐在教室里。他就在她面前。
　　苏念迟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想逃，但双腿像被钉在椅子上。她只能死死盯着他，盯着他后颈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火留下的痕迹，是她留下的痕迹。
　　颜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是陌生的、茫然的，像在看一个完全无关的人。
　　苏念迟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记得她。
　　而迟遇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带着审视和戒备，像一头护食的兽。
　　迟遇的目光落在苏念迟身上，一盯就是好几分钟。
　　那眼神太沉了，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苏念迟坐在座位上，后背一点点僵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冷得像冰，带着审视，带着警告，也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极深的戒备。
　　她不敢抬头。
　　但她知道迟遇在看她。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膜，离她很远。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目光，压得她喘不过气。
　　再待下去，会被认出来的。
　　苏念迟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她抓起书包，低着头，慌慌张张地从后门跑了出去。
　　走廊里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一口气跑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快要从胸口蹦出来。
　　教室里。
　　颜安看着后门的方向，眨了眨眼。
　　"迟遇，"他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声音里带着点抱怨，"好无聊啊，我要去吃好吃的。"
　　迟遇收回视线，侧头看他，语气放软了一点："放学后我带你去买。"
　　颜安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呀好呀嘿嘿。"
　　他笑得像个小孩，完全没注意到刚才那个跑出去的女生有什么不对。
　　但遇安注意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若有所思地追随着苏念迟消失的方向。
　　"刚才那个女生，"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另外两个人都听见了，"从我们进来开始就一直盯着颜安看。"
　　叶迟推了推眼镜，也看了过来："嗯。她跑的时候，脸色很白。"
　　遇安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就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一样。"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某种不对劲的感觉在蔓延。
　　那个女生——她为什么那样看着颜安？为什么被迟遇看了一眼就慌成那样？她认识他们？还是认识……两年前的某件事？
　　就在他们三个各自想着问题的时候——
　　遇安忽然顿住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
　　空了。
　　颜安的位置是空的。
　　"颜安呢？"遇安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迟遇猛地回头。
　　叶迟也站了起来。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蓝色水瓶孤零零地放在桌上。
　　人不见了。
　　迟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蓝色水瓶，站起身就往门口走。遇安和叶迟紧随其后，三个人几乎同时冲出教室。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风从窗户吹进来，卷起几张散落的纸。
　　颜安不见了。
　　滨海一中校园太大，岔路又多，三个人分头找了两圈都没见着人。迟遇攥着那只蓝色水瓶，指节绷得发白——颜安失忆后对陌生环境毫无防备，万一被不认识的人搭话骗走，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知道，颜安根本没走远。
　　那个穿白色裙子的女生跑出去的时候，他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身体比脑子先动，下意识就跟了上去。
　　他一路追到教学楼后面的围墙边，脚步停住，背靠着粗糙的砖墙，屏住呼吸。墙那边传来两个女生的说话声，其中一个是刚才跑掉的那个，喘得厉害，声音里还带着没褪下去的慌。
　　“青回，他回来了。”苏念迟扶着膝盖，气还没喘匀。
　　沈青回正靠在墙边等她，闻言愣了一下：“谁回来了？”
　　“就是两年前你给我看新闻的那个少年，”苏念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止不住发抖，“滨市二中，全市第一，以天才少年的身份高考满分750分考进我们滨海一中的，恰好和我一个班。刚才……他的朋友看着我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害怕就跑了，幸亏他们没有追上来。”
　　沈青回皱起眉，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你好端端的跑出来干什么？你一跑，他们越会怀疑你。”
　　“我害怕，”苏念迟的声音发颤，“他们来找我们了。”
　　墙背后，颜安靠在砖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滨市二中。全市第一。满分750。滨海一中。
　　这些词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他空荡荡的记忆里，激起一圈圈模糊的涟漪。他记不起任何具体的画面，但听到“两年前”“新闻”“白色裙子”这几个词的时候，心脏莫名地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遗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刚才跑步时还要快。
　　那个女生……认识他。
　　而且她知道的，比他知道的要多得多。
　　颜安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按在墙面上，犹豫着要不要绕出去。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迟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正朝这个方向靠近：“颜安——！”
　　他浑身一僵。
　　墙那边的两个女生也听见了，苏念迟的声音瞬间绷紧：“他们来了！”
　　颜安下意识地往墙后缩了缩，把自己藏得更严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起来，只是本能地不想让迟遇发现自己听见了那些话。
　　他想知道更多。
　　想知道那个女生到底是谁，想知道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为什么听到她的声音时，心里会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的熟悉感。
　　脚步声越来越近。
　　颜安屏住呼吸，贴在墙后，一动不动。
　　苏念迟和沈青回听见动静，刚想要躲起来，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出来，一把将两个女生拽到了旁边。
　　是江澈——沈青回的男朋友。
　　他表情平静但眼神锐利，压低声音说："你们的话，刚刚被人偷听了。你们不知道那个地方有监控的吗？"
　　沈青回推了推眼镜，接过话："我查过，这个监控前不久是坏的。"
　　苏念迟脸色发白，手指绞着衣角，紧张地说："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
　　这个时候，上课铃响了。
　　颜安听见铃声，浑身一激灵，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弹起来，一路狂奔穿过走廊，拐过楼梯，在铃声最后一响落下的瞬间，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教室后门，一屁股砸回自己的位置上，书都差点飞出去。
　　迟遇、遇安、叶迟三个人听见上课铃响，第一反应是——颜安可能回来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踩着铃声最后一下卡点走进教室。
　　那一瞬间，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迟遇走在最前面，灰色的碎发从棒球帽檐下露出来，发尾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冷白皮配着那件宽松的白色卫衣，整个人干净得像冬日里没化完的雪。他眉眼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浅，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偏偏鼻梁高挺，唇线薄而锋利，一张脸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遇安走在他身侧，棕黑色的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整个人透着股少年气的温柔。他穿了一身黑色，却一点都不沉闷，反而衬得皮肤更白，气质干净又清爽，像夏天傍晚吹过来的风。
　　叶迟走在最后，浅黑色的短发利落干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他同样是一身黑衣，但气质和遇安完全不同，冷冽、沉稳，话不多，却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场。
　　三个人往最后一排一站，整个教室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
　　走廊拐角。
　　苏念迟扶着柱子，心跳还没缓过来，忍不住小声说："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沈青回顺着她的目光往围墙那边看了一眼，皱眉："太快了，没看清。"
　　江澈没接话，只是抬眼看了看教学楼方向，眼神里多了点若有所思。
　　江澈靠在墙上，对沈青回说："正好我和青回没课，我也向你班主任请假了，你就跟着我们两个人。"
　　苏念迟抬起头，眼眶还有点红，勉强笑了一下："你们两个实在是太好了。"
　　沈青回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但眼神里全是担忧。
　　教室里。
　　前排几个女生早就在等着了，看见他们三个人进来，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我还是认为他们三人比4班的江澈还要帅！"
　　"你瞧一瞧迟遇同学，头发是灰色的，卫衣是白色的，关键是还戴着灰色棒球帽——那张脸简直就是漫画里走出来的冷感男主好吗！"
　　"其次叶迟同学和遇安同学，他们两个头发一个是浅黑一个是棕黑，另外衣服是黑色一套，但风格完全不一样！遇安是温柔挂的，叶迟是清冷挂的，三个人站在一起就是三种不同的帅法——"
　　"救命，我死了。"
　　颜安听着这些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但他笑完之后，手指又无意识地摸向了口袋里那个蓝色布丁挂件，眼神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个他自己都抓不住的梦。
　　迟遇的目光落在颜安身上。他靠在椅背上，帽檐压得很低，浅灰色的碎发在额前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薄唇。他的视线安静地停在颜安后脑勺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在确认什么——确认那个人真的坐在那里，没有消失，没有离开。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遇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一脸解脱："终于放学了，真的是听得无聊死了。"
　　他转头看向颜安，随口问道："颜安，你上一节课下课去干什么了？"
　　颜安低着头，手指捏着书包带子，没说话。
　　迟遇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只是淡淡开口："我们现在要去找寝室，颜安你要来吗？"
　　颜安没回答，却突然伸手牵住了迟遇的手，拽着他就往小卖部走。
　　叶迟和遇安对视一眼，遇安耸了耸肩："行吧，那我们两个先回寝室了。"
　　小卖部里。
　　颜安站在货架前，目光安静地扫过整面墙。
　　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颜色都被抹去了——货架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地面是白的，连旁边走过的同学穿的衣服也是白的。整个小卖部像一张被漂白了的照片，只有货架上那一小片蓝色区域，突兀地亮着，像茫茫雪地里唯一有颜色的东西。
　　还有迟遇。
　　迟遇站在他旁边，灰色的头发、白色的卫衣、帽檐下那张清冷的脸，是这片白色世界里，除了蓝色之外，唯一能被看见的存在。
　　颜安的目光在蓝色那片区域来回移动，指尖在几包蓝色零食之间犹豫着，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迟遇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家伙是不是只对蓝色有兴趣？
　　话音刚落，他低头往购物车里一看。
　　蓝色薯片、蓝色饼干、蓝色糖果、蓝色饮料……满满一车，全是蓝色包装。
　　迟遇："……"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几个别班同学的窃窃私语。
　　"天呐，你们不觉得他们两个有点好磕吗！"
　　"你别说了，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甚至还有人偷偷举起手机，开始拍照。
　　颜安耳朵一下子红了，慌慌张张地躲到迟遇背后，只露出半张脸，手指紧紧攥着迟遇的衣角。
　　迟遇脸色一沉，帽檐下的目光冷了下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颜安前面，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拍什么？删了。"
　　那几个同学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赶紧收起手机，灰溜溜地跑了。
　　买完零食回到寝室。
　　颜安一推开门，脚步顿住了。
　　蓝色的墙壁、蓝色的窗帘、蓝色的床单被套——在他的视野里，这片空间终于不再是刺眼的白，而是被温柔的蓝色填满了。
　　"蓝色……嘿嘿嘿。"他站在门口，嘴角慢慢弯起来，傻笑着转了一圈，像迷路很久的孩子终于回到了家。
　　迟遇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晚上睡觉的时候，迟遇看了看上铺，又看了看下铺，皱了皱眉。他不放心颜安一个人睡上铺，万一半夜掉下来怎么办。
　　于是他把行李往下一放，直接选了颜安的下床。
　　"我睡下面。"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宣布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颜安趴在床沿，探出脑袋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