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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幼年篇1 迟遇(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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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幼年篇
——迟遇(攻)的视角
我的名字是迟遇,
父母常常告诉我。
我的名字含义是“迟来的相遇”
父亲总是带我去一个大人的聚会
我很无聊,我在那碰见与我年龄差不多大的少年。一个是叫叶迟而另一个呢叫遇安,自从遇见他们两个我也不会那么孤单。
父母常常出差幼年六岁的我已经达到天才的水平,后来通过父亲的介绍让我遇见相差两岁的小朋友。他看起来好可爱,蓝色的狼尾笑起来好可爱。你好!小盆友
我叫迟遇,以后我是你的朋友啦!
小颜安仰着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声音软乎乎的:"你就是父亲大人说的迟遇哥哥嘛?"
迟遇愣了一下。
"迟遇哥哥"四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着点奶味,又有点学大人说话的认真劲儿。迟遇只觉得耳朵后面"嗡"地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热意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
他下意识别过脸,不敢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
小颜安却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确认,开心地笑起来,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迟遇的耳根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别乱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小颜安笑得太真诚了,真诚到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反驳。
他只好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了一点灰。他盯着那点灰看了很久,耳朵却一直烫着,像烧起来了一样。
小颜安拽着他的衣角,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哥哥,我可以经常来找你玩吗?"
迟遇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小颜安又补了一句,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认真:"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迟遇愣了一下。
他平时不太爱跟别的小孩玩,总觉得他们吵吵闹闹的,没意思。可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小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还沾着饼干屑,说话的时候一本正经的,像个小大人。
"……嗯。"他应了一声,耳根有点热。
小颜安立刻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开心地拍了拍手:"太好了!那哥哥你住哪里呀?"
迟遇指了指隔壁那栋别墅:"就在那边,五楼。"
"五楼!"小颜安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那我们从院子跑过去,只要一分钟!"
他说完就松开迟遇的衣角,噔噔噔往院子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哥哥你等我!我现在就跟你回家看看好不好?"
迟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花园里蹦蹦跳跳地跑向隔壁,耳根又热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慢点跑。"他喊了一声,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两栋别墅之间只隔着一道矮矮的篱笆,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小颜安熟门熟路地从篱笆缺口钻过去,回头冲他招手:"哥哥,这边!我经常在这里玩,但是从来没看见过你!"
迟遇跨过篱笆,跟在他身后。
他想,以后大概会经常看见了。
小颜安每天都来找迟遇玩,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连饭都没吃完就噔噔噔跑过来,手里举着一颗糖或者一片树叶,像献宝似的递给他。迟遇一开始还会愣一下,后来就习惯了,每天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就知道是他来了。
有一天晚上,迟遇坐在书桌前画画,父亲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笑。
“你小子,最近挺忙啊。”
迟遇抬头,有点莫名其妙:“什么?”
父亲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颜安那孩子,以后就是你的青梅竹马了。我跟他爸说好了,两家人离得近,孩子又合得来,以后多走动。”
迟遇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青梅竹马。
他不太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好像以后颜安会一直在他身边。
父亲又补了一句,故意板起脸:“你小子可不能欺负人家,听见没?”
迟遇放下笔,认真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有我在,不会的。”
父亲看着他,笑了,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迟遇低下头,继续画画,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想起叶迟和遇安,那是他前两个朋友,一年才见一次。而颜安是第三个,却每天都出现在他面前,像一颗小太阳,热热闹闹的,把什么都照亮了。
他会保护好他的。
一年后,迟遇七岁,小颜安五岁。
篱笆边的牵牛花又开了一轮,小颜安已经从只会拽衣角的小不点,长成了会自己翻过矮墙、扑进迟遇怀里喊哥哥的小尾巴。
那天下午,迟遇把叶迟和遇安带到了自家院子里。
叶迟比迟遇大一点,个子高,笑起来有点坏;遇安安静些,手里总揣着一本小书。小颜安躲在迟遇身后,探出半张脸,好奇地打量他们。
迟遇蹲下来,揉了揉小颜安的头发,认真地说:“颜安,这是叶迟,这是遇安。以后——有我们三个人保护你。”
小颜安眼睛一下子亮了,蹦起来拍手:“耶耶耶!我又有朋友啦!”
叶迟和遇安对视一眼,都笑了。
“迟遇,”叶迟弯下腰,戳了戳小颜安鼓鼓的脸颊,“他看起来好可爱。”
遇安也点头,轻声说:“嗯,好可爱。”
迟遇愣了一下,耳根忽然热了起来。
他别过脸,假装整理小颜安的衣领,声音有点闷:“……他还小。”
叶迟笑得更坏了:“你脸红什么?”
“没有。”迟遇立刻说,把小颜安往自己身后又挡了挡。
小颜安却浑然不觉,一手拉着迟遇,一手去拽叶迟和遇安的袖子,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迟遇看着他笑成一团的样子,耳根的热意慢慢褪下去,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
转眼到了上学的年纪。迟遇、叶迟和遇安因为天资出众,被学校破格录取,直接跳到了初中部。开学那天,三个少年背着书包并肩走在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他们肩上。
迟遇回头看了一眼隔壁那栋别墅。
小颜安站在院子里,踮着脚朝他挥手,手里还举着一颗橘子糖。
迟遇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他知道,就算他去了初中,这个小尾巴也一定会每天跑来找他。
而他,也会一直回头等他。
傍晚的天色是暗橘色的,像被谁打翻了一碗凉透的茶。迟遇背着书包往回走,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他看见前面有个人,戴着口罩,低着头,脚步很快,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怕被人认出来。迟遇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异样。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血。
暗红色的,一大片,从那个人倒下的地方一直蔓延到路沿。迟遇的脚步猛地顿住,书包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认出了那件外套。
那是父亲早上出门时穿的。
"……父亲?"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迟遇慢慢走过去,腿像灌了铅。他蹲下来,伸手去碰父亲的脸——凉的。
他的手开始抖。
"父亲……"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颤。
还是没有回答。
迟遇猛地跪下去,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顾不上。他俯下身,把父亲的头抱进怀里,手按在那片温热的血上,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黏糊糊的,烫得他发抖。
"父亲你醒来好不好!"
他的声音破了,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
"父亲!"
他用力晃着父亲的肩膀,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父亲苍白的脸上。他用手去擦父亲脸上的血,越擦越多,越擦越多,像怎么也擦不完。
"你起来啊……你起来骂我啊……你不是说要检查我作业吗……你起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整个人伏在父亲身上,肩膀剧烈地抖着。
傍晚的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响。
远处有人声传来,有人在跑过来。
但迟遇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知道,父亲不会起来了。
那个说"颜安以后就是你的青梅竹马"的人,那个揉着他头发说"你小子不能欺负人家"的人,那个每年办聚会让他认识叶迟和遇安的人——
再也不会揉他的头发了。
迟遇跪在地上,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他拨了三次才拨通,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时,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喘息和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救救他……求你们……"
119来得很快。担架抬走父亲的时候,迟遇跟在后面,手死死抓着担架的边缘,指节泛白。医护人员试图拉开他,他却不肯松手,直到被强行拽开,整个人跌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关上,把父亲带走了。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像断了线的珠子,停不下来。
从那以后,迟遇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他坐在墙角,抱着膝盖,一动不动。母亲在门外敲门,喊他的名字,他不回应。叶迟和遇安来了,站在门外,沉默了很久,最后也只能离开。
小颜安也来了。
小小的孩子踮着脚,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他敲了敲门,声音软软的:"哥哥?"
里面没有回应。
"哥哥,我给你带了糖……"
还是没有回应。
小颜安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颗橘子糖,站了很久很久。最后他把糖放在门口,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迟遇听见了。
他听见小颜安的声音,听见那颗糖被放在门口的轻响。他蜷缩在墙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他想开门。
他想抱抱那个孩子。
可他动不了。
他的世界在那一天塌了,碎成一片一片,拼不回去。
学校请了假,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他不吃饭,不睡觉,母亲把饭放在门口,第二天还是原封不动。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纸。
有时候他会盯着天花板,一盯就是一整夜。
有时候他会突然抱着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想起父亲最后的样子。
想起那片血。
想起自己跪在地上喊"父亲你醒来好不好",却再也没有人回答他。
他想起父亲说"颜安以后就是你的青梅竹马",想起父亲揉着他的头发说"你小子不能欺负人家"。
他答应了。
他说"放心吧,有我在,不会的"。
可他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门外,小颜安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放一颗糖,有时候放一张画,画上是两个小人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哥哥"。
迟遇把那些画一张一张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他不敢开门。
他怕一开门,看见小颜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就会彻底碎掉。
小颜安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把那幅画塞进门缝里。
画上还是两个手拉手的小人,只是旁边多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哥哥,我不烦你了。"
他踮着脚,把画推进去,然后转身走了。
小小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没有再来。
迟遇听见门外的脚步声远去,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响起。他爬过去,把那幅画捡起来,攥在手里,纸都被他捏皱了。
他以为小颜安生气了。
气他不开门,气他不回应,气他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
迟遇坐在墙角,把画摊开,一遍一遍地看。他张了张嘴,想喊"颜安",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出去找他。
可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门口再也没有那颗橘子糖,再也没有软软的"哥哥",再也没有噔噔噔的脚步声。
迟遇每天把耳朵贴在门上,等。
等一个不会再来的脚步声。
他以为小颜安不要他了。
而小颜安以为,迟遇讨厌他了。
两个小孩,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都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以为对方不要自己了。
谁也没有说出口。
谁也没有跨过那道门。
连续过了几个月,门口都没有再响起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迟遇每天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风刮过走廊的声音、母亲上楼的脚步声、远处叶迟和遇安偶尔来找他时压低嗓音的交谈——他都听得见。
唯独没有小颜安的。
他以为那个孩子真的不要他了。
直到有一天,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轻声说:"你知不知道,颜安那孩子前几个月被人选上去外面玩了,去了好远好远的地方,所以才一直没来找你。"
迟遇愣了一下。
"……去玩?"
"嗯,"母亲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爸爸带他出去的,说是去旅游,去了好几个月呢。"
迟遇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这几个月,每天坐在墙角,攥着小颜安留下的那幅画,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甚至在夜里偷偷哭过,觉得自己连最后一个朋友都弄丢了。
结果——人家只是去玩了。
迟遇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起来。
母亲吓了一跳,以为他又难过了,赶紧拍他的背:"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迟遇没说话。
他在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胸口发疼,笑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好搞笑。
他这几个月像个傻子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以为小颜安讨厌他了,以为他再也见不到那个小尾巴了。他甚至想过,等自己好一点了,一定要去找他,跟他道歉,跟他说"我没有讨厌你"。
结果人家只是去旅游了。
迟遇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他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想了想:"应该快了吧,说是过段时间就回来。"
迟遇把脸埋回枕头里,嘴角翘着,眼泪却还在流。
他等。
这次不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脚步声。
他在等那个小太阳重新出现在他门口,举着一颗橘子糖,软乎乎地喊他"哥哥"。
他等着。
等着跟他说一句——
"你回来就好。"
母亲走的时候,迟遇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我看家就好了。"他说。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他躺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爬起来打开了电视。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频道自动跳到了新闻,一个女记者站在街头,身后拉着警戒线,人群围了一圈。
"这里是滨市xx街xx路口,就在刚刚,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
迟遇漫不经心地听着,手里摆弄着小颜安留下的那幅画。
"一位目击者称,一名女子看见一个小孩即将被车撞到时,冲过去抱住了那个孩子。孩子没有大碍,但救护人员赶到时,该女子已经……"
迟遇的手指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屏幕。
画面切到了现场,地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和那天父亲倒下时的颜色一模一样。旁边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被医护人员围着。不远处,一块白布盖在地上,露出一角熟悉的衣料。
迟遇的呼吸停了。
他认出来了。
那是母亲早上出门时穿的外套。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他盯着那块白布,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空,像灵魂已经从身体里飘了出去。
"……好搞笑啊。"
他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风。
父亲走了,他把自己关起来,以为全世界都塌了。
结果母亲也走了。
他慢慢从床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手伸向电视屏幕,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
"母亲大人……"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骗我……你说只是出去一下……"
眼泪砸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和电视里那片血的颜色重叠在一起。
他想起母亲每天早上给他热牛奶,想起她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想起她揉着他的头发说"妈妈在呢"。
想起她刚才出门时,回头冲他笑了笑,说"等我回来"。
他没有等到。
他同时失去了两位家人。
父亲倒在傍晚的路上,母亲倒在滨市的街头。
而他,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里攥着一幅皱巴巴的画,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电视还在放着新闻,女记者的声音冷静而遥远。
迟遇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张了张嘴,想喊"母亲",想喊"父亲",想喊任何一个人。
但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永远只有他一个人了。
小颜安回来的那天,迟遇正坐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幅皱巴巴的画。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是小颜安。
可又不是他记忆里的小颜安了。
那个孩子站在门口,没有像以前那样噔噔噔跑过来扑进他怀里,也没有举着橘子糖软乎乎地喊"哥哥"。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变了一个人。
迟遇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小颜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空,像蒙了一层雾,不像以前那样亮晶晶的。
"……父亲大人说,"他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没有起伏,"你来我家吧,我们家收养你。"
迟遇愣在那里。
他看着小颜安,看着他安静得反常的样子,看着他不再喊他"哥哥",看着他眼里没有了以前的光。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每天追在他身后、笑成一团的小太阳,好像不见了。
"……颜安?"他轻声喊。
小颜安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身,慢慢往隔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他说。
迟遇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母亲,现在连小颜安也好像失去了。
那个曾经拽着他的衣角、仰着脸喊"哥哥"的孩子,那个说"你是我第一个朋友"的孩子,那个每天放一颗糖在他门口的孩子——
好像被那场"出去玩"带走了什么,再也回不来了。
迟遇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进那栋曾经属于别人的别墅。
他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小颜安之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墙的那边,是以前。
墙的这边,是以后。
而以后,小颜安再也没有喊过他一声"哥哥"。
迟遇第一次走进小颜安的房间,脚步顿在门口。
满屋子都是蓝色。窗帘是浅蓝的,床单是深蓝的,墙纸上印着细细的白云,像一片安静的海。可在这片蓝里,又突兀地摆着几样黑色和白色的东西——一个黑白的相框,一只黑白色的台灯,还有角落里两个箱子,一黑一白,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两座小小的墓碑。
迟遇的目光落在那两个箱子上。
"颜安,"他轻声问,"那黑色白色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小颜安没有回答。
他背对着迟遇,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的边角,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这是我在那边玩的时候买的玩偶,送给你一个,和我的是一对。"
他转过身,递过来一只灰兔玩偶。
灰色的,软软的,耳朵耷拉着,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安安静静地看着迟遇。
迟遇看着那只兔子,又看向小颜安的眼睛。
那双曾经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现在像蒙了一层灰,空空的,没有光。
他没有问箱子的事。
他没有说那边好不好玩,没有说去了哪里,没有说见了什么人,没有分享任何一件开心的事。他只是把兔子递过来,像完成一个任务,然后低下头,不再说话。
迟遇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灰兔。
这是他第一次接小颜安的礼物。
以前那个孩子送他橘子糖、送他树叶、送他画,每次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眼睛亮得快要溢出来。可现在,他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笑都不会了。
迟遇攥着那只灰兔,指尖陷进柔软的绒毛里。
他不知道小颜安在那边经历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小太阳,不会再发光了。
收养后的这一年,迟遇八岁,小颜安六岁。
迟遇很快接受了这个新家,接受了新的房间、新的床铺、新的早餐桌。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个家里多出来的温暖,习惯了小颜安不再喊他"哥哥"的沉默。
可他还是不知道,这一年里,小颜安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孩子还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那天早上,迟遇坐在餐桌前喝牛奶,一抬头,看见小颜安脖子上的蓝宝石项链闪了一下。
很轻的一道光,像有什么东西在宝石深处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迟遇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道光有些奇怪,像活的一样。他看向小颜安,发现他的眼神也变了——不是以前那种空空的、蒙着雾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警惕,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惊醒了。
迟遇张了张嘴,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好说什么。
就在这时,墙上的挂钟"咔哒"一声,指向了七点半。
迟遇猛地站起来,牛奶差点洒出来。
"糟了,要迟到了!"
他抓起书包就往门口跑,把那个奇怪的瞬间抛在了身后。
可他没有注意到,小颜安站在原地,手按在胸前的蓝宝石上,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电话打来的时候,迟遇正背着书包往家走。
养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他的耳朵:"迟遇,以后颜安就交给你了。"
迟遇的脚步顿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
很多年前,父亲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颜安以后就是你的青梅竹马了,你小子可不能欺负他。"
那天之后,父亲倒在了傍晚的路上。
迟遇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好",只是挂了电话,转身就往家跑。
书包在背上晃得厉害,他跑得肺都要炸了,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然后他闻到了。
烧焦的味道。
浓烟从门缝里钻出来,黑乎乎的,呛得他眼睛发疼。火舌从窗户里舔出来,噼里啪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撕扯着什么。
迟遇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冲到游泳池边,用桶接水,一桶一桶往门上泼。水浇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白烟腾起来,烫得他脸发红。可火太大了,他泼的水像杯水车薪,根本灭不掉。
他拼命地泼,手被桶柄磨破了皮,血混着水往下流,他感觉不到疼。
直到门"轰"的一声倒下来。
迟遇冲进去,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捂着口鼻,跌跌撞撞地往客厅跑。
然后他看见了。
两具烧焦的尸体,倒在客厅中央。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养父,是养母。
迟遇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但他没有停,他疯了一样往楼上跑,一间一间屋子找,喊着小颜安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颜安!颜安你在哪里!"
没有回应。
他害怕了。
他害怕小颜安也像父亲、像母亲、像养父养母一样,躺在他面前,再也醒不过来。
然后他想起来——捉迷藏。
小时候他们经常玩捉迷藏,小颜安最喜欢躲在衣柜里,缩成一团,等他来找。
迟遇冲进卧室,拉开衣柜门。
小颜安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件烧了一半的外套,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迟遇把他抱出来,手抖得厉害。
"颜安……颜安你醒醒……"
小颜安没有回应,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像随时都会停下来。
迟遇抱着他往外跑,刚冲出门口,雨就砸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浇在他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冷。他站在路边,浑身湿透,怀里抱着小颜安,拼命挥手拦车。
一辆车停下来,司机看见他怀里的孩子,愣了一下,赶紧开门让他们上来。
"医院!快去医院!"迟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司机踩下油门,车在雨里飞驰。
到了医院门口,迟遇抱着小颜安冲下车,跑到急诊室的玻璃门前。门已经关了,里面灯还亮着,但没有人。
他拼命拍玻璃。
"开门!求求你们开门!"
没有人回应。
他拍得更用力,手掌拍在玻璃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手很快就红了,破了皮,血印子印在玻璃上,触目惊心。
"求求你们……救救他……"
他的声音破了,带着哭腔,整个人贴在玻璃上,眼泪和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小颜安在他怀里,呼吸越来越弱,胸口几乎不动了。
迟遇感觉自己的心也要跟着停了。
就在这时,一个医生从里面走过来,看见了他,愣了一下,赶紧开门。
"快!送ICU!"
迟遇把小颜安交给医护人员,看着他们推着担架车跑进去,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
他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怀里还抱着那只灰兔玩偶——跑的时候他顺手抓起来的,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抱着灰兔,蜷缩在ICU门外的椅子上,一遍一遍地许愿。
"求求你……让他好起来……求求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你是迟遇?"
迟遇猛地站起来:"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做好心理准备。"
迟遇的腿软了一下。
"他……他会没事的对吧?"
医生摇了摇头:"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这么特殊的症状。火灾之后,他的身体受了重创,更严重的是——他对身边的事情暂时失去了记忆,认知功能也受到了影响。"
迟遇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有治疗的机会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怜悯:"可能性不大。"
迟遇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看着ICU那扇门,门上的红灯亮着,像一只血红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他刚刚失去了养父养母,现在又要失去小颜安了吗?
那个曾经每天追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小太阳,那个被他承诺要保护的孩子,那个在衣柜里差点没呼吸的孩子——
医生说他可能再也记不起以前的事了。
迟遇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那只灰兔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雨还在下,打在医院的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
他抱着灰兔,一遍一遍地许愿,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可他不知道,这根稻草,会不会也断掉。
ICU里的灯白得刺眼,迟遇坐在床边,盯着小颜安苍白的脸,手指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火灾后遗症"几个字。
他翻着翻着,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快得他喘不过气。
"认知障碍""记忆缺失""创伤后应激"……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眼睛里。
过了很久,医生走进来,轻声说:"他醒了。"
迟遇猛地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他跌跌撞撞地走进病房,看见小颜安睁着眼睛,正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颜安……"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还以为……我要见不到你了。"
小颜安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熟悉的陌生感。
"迟遇……"他轻声喊,"这是哪里?我怎么在医院?是我生病了吗?"
迟遇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
他还记得他。
他还记得他的名字。
可眼泪却不听使唤,一滴一滴砸下来,砸在小颜安的被子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小颜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困惑和担忧:"迟遇……你怎么哭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顿了顿,又问:"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去哪里了?"
迟遇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发疼。
他看着小颜安,看着那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看着他只有六岁、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他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你的父亲和母亲,已经被烧成了焦炭,躺在殡仪馆里,再也回不来了?
告诉他你差一点就死在那个衣柜里,差一点就再也醒不过来?
告诉他医生说你可能再也记不起以前的事了,可能再也变不回那个会笑会闹的小太阳了?
他才六岁。
他刚刚从火里逃出来,刚刚睁开眼睛,第一句话问的是"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去哪里了"。
迟遇张了张嘴,想说"他们出去了",想说"他们过几天就回来",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小颜安的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颜安……"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没事的……没事的……"
小颜安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迟遇别过脸,不敢看他。
他怕自己一哭出声,就再也停不下来。
他怕小颜安看见他哭,会想起什么,会害怕,会问更多他答不上来的问题。
他只能咬着牙,把眼泪咽回去,把那些残酷的真相咽回去,把那些破碎的过往咽回去。
他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没了,母亲没了,养父养母也没了。
他只剩下小颜安了。
而小颜安,也只剩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