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有雨》折云簪月

2、第二章 流氓还是人

　　第二天一早，硕大的教室只有宿雨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冷冷清清。

　　英语书立在桌子上，她盯着单词表，看起来认真努力，其实一个字母也看不进去，每隔一分钟就要往班级门口瞟一眼。

　　七点五十分，同学陆陆续续都到了，教室里渐渐热闹了起来，聊天声、书页翻动声、课代表收作业的催促声，将空旷的教室填满了。

　　但那道陌生却又熟悉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在教室门口，宿雨有些焦急。

　　不会是她晚来了一步，昨晚他们就已经进了局子，把事情处理好了？

　　宿雨想了想那条巷子周围的样子，好像那附近也没有什么监控。

　　也是，他们那群社会上的人经验比她是丰富，打人怎么会挑一个满是监控的地方，除非痴呆了。

　　一阵焦急过后，宿雨的思绪又被一片恐惧夺去。

　　万一，他们把人打死了，那她会不会被叫进去问事儿啊，巷子里监控拍不到，可她是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偷拍的。

　　能把她叫过去也好，这样那群小混子也能得到制裁。

　　宿雨的脑海中正在经历狂风暴雨，赵心筎回头敲了敲她的桌子。

　　“宿雨宿雨，你知不知道张宇，就是坐在后面那个。”赵心筎小幅度抬了抬手指，指向了后面卫生区旁边的座位。

　　“那个混混？”

　　“对对，就是他。”赵心筎先是肯定了一番，接着又带着一脸八卦的兴奋低声说了起来。

　　“今天早上，我在校门口看见张宇满脸是血，腿上还打着石膏，他那爹正在跟保安吵架呢。”

　　宿雨有些疑惑，张宇不就是昨天打人的那个头头吗？不是他们打的许望秋吗？怎么到头来他还负了伤？

　　带着疑问，宿雨开口问：“吵架，满脸是血？”

　　“我也不知道他那些伤是咋来的，但是他爹和保安吵架好像是因为他爹想进校门，但是保安不让。”

　　赵心筎越说越起劲，她为了宿雨听得更清楚，倚着宿雨的桌子，身子尽量往后靠，桌子也被她挤得往后偏移了几厘米。

　　“我的天呀，他爹那大花臂，什么天道酬勤，满满两个胳膊，这也不赖保安不让他进，甚至脖子上还有呢！”

　　赵心筎顿住，想了一会，又接着说：“脖子上好像纹了一条白色的蛇，不会是幻想的什么白素贞强制爱吧……”

　　宿雨没忍住，紧抿着的嘴唇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左侧脸颊的梨涡若隐若现。

　　她唯一能笑出来的时刻，或许只有在赵心筎身边，这也是宿雨喜欢跟赵心筎玩的原因。

　　讲话幽默，古灵精怪，谁看谁喜欢。

　　赵心筎见她笑了，她笑得更疯狂了，用书挡着脸，一个劲地咯咯笑。

　　“赵心筎，你在干什么！”

　　一声怒吼传来，沉浸在“白素贞强制爱”中的赵心筎听见自己的名字，吓得肩膀塌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桌子，摆出一副我有罪我忏悔的模样，颤颤巍巍站起来。

　　“是啥这么好笑，一定要跟后桌分享，说出来给我们全班人听听，让大家也开心开心。”

　　任红梅站在讲台上，眼神犀利，像是已经把赵心筎刀了千遍万遍。

　　赵心筎没回答她，自顾自地低着头。

　　“来吧宿雨，你也站起来吧，刚才你也在笑吧，没冤枉你吧？”

　　任红梅用明知故问的语气将宿雨也从座位上揪了起来。

　　训完，朗朗的读书声又响了起来。

　　教室靠向走廊的窗户又高又窄，那是方便学校领导巡查和班主任观察记录设计的，只有站起来才能看得到，学生坐着完全看不到走廊。

　　宿雨站起来反而能将走廊的情况尽收眼底。

　　这时，一道宿雨期盼了许久的身影走进了她的眼眸，依旧是短一截的校服，只不过这一次鞋底也沾了点泥。

　　许望秋步履匆匆，路过教室门口也没有进来，反而直冲着厕所走去。

　　他额角上的伤口清晰醒目，已经结了痂，没有包扎，就让伤口张扬地露在外面。

　　宿雨看着他走进了男厕，眼神快速从窗户移回教室，她向桌洞里伸手，摸了摸放在束口袋里的相机。

　　“报告，老师，我肚子痛想去厕所。”她举起手，声音带着点心虚怯弱。

　　任红梅点点头，允了。

　　得到许可，宿雨小心翼翼地将相机塞进口袋，又顺手抽了包卫生纸，从后门走出去了。

　　出了教室，宿雨加快脚步，目的明确，男生厕所。

　　去厕所的这段路上，宿雨一直在编排待会该怎么和他说这些事。

　　说她偶然遇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宿雨可没这么伟大，但她确实是想帮助许望秋。

　　还没想好，宿雨就已经走到厕所门口了。

　　泛了黄的橡胶门帘哗啦一响，许望秋从里面走出。

　　宿雨这才想起来她这是站在男厕门口，他该不会认为她是什么好色之徒吧。

　　“流氓？”

　　许望秋语气淡淡，好似一摊毫无涟漪的死水。

　　“啊，不是不是……”宿雨摆了摆手，说话有些磕磕绊绊。

　　许望秋冷眼瞥了她一下。

　　“人妖？”

　　人妖？

　　这些超脱世俗的奇葩想法让宿雨脑袋一晕，他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啊？

　　“也不……”

　　“什么也不是就请让一下，我还有事。”

　　她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宿雨见他要走，连忙从口袋中掏出相机，胡乱塞进他的手心。

　　“昨天我不小心碰见张宇他们欺负你，我碰巧带着相机，就录了下来。”宿雨怕他不信，又补了句：“我知道那块没有监控，就录下来了，不是什么偷拍狂……”

　　许望秋被这一通解释和突然出现的相机惹得愣了愣。

　　宿雨解释完这一切，转头就朝教室跑去，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高二三班的门口。

　　原来，是同班同学。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那间教室出了神。

　　看了有一会儿，他低头仔细审视了一番束口袋中的相机，一张小纸条从束口袋中掉落。

　　纸条像是刚从笔记本上随便撕下来的一页，上面画着相机样式的简笔画，还有几个箭头指向了旁边的字迹。

　　第一个箭头旁写着：

　　“开关键，长按三秒钟就开机啦。”

　　第二个箭头由相机图案中圆形按钮引出：

　　“按一下，再按那个扁扁的按钮，就可以调出录像啦。”

　　许望秋默默看完整张小纸条上的字，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按照步骤，他调出了昨晚老巷子里的录像，虽说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得出视频里的人。

　　短短一分钟的视频，他无意中循环播放了好几遍。

　　他刚才还在担心，如果那条巷子没有监控，他应该怎么办。只要张宇那群人咬死是他先动的手，他们人多势众，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这份录像，就好像雪中送炭，不，这明明比炭火还炙热。

　　*

　　待宿雨回到教室，早读已经结束了，赵心筎正向后坐着，趴在宿雨的桌子上，等着她回来。

　　宿雨刚刚踏进门口，就被赵心筎敏锐的鹰眼捕捉到。

　　“你好点了吗，你怎么总是肚子痛啊？”
　　赵心筎早就想问了，宿雨总是会因为肚子痛去厕所，她还撞见过好几次宿雨在厕所呕吐。

　　“我脾胃差，可能是昨晚回家开小灶吃得太油了。”宿雨漫不经心地回答。

　　她不想和别人过多倾诉自己的家庭，她不习惯把负面情绪带给他人，每次赵心筎问到这些事，都被她打哈哈糊弄过去了。

　　若真说起她呕吐的原因，大概是变质食物吃多了吧。

　　早上上课时间早，没时间做饭，只能吃点昨晚的剩菜垫吧肚子，家里没人会等她吃饭，等宿雨放学，只能捡点曾梅母子吃剩下的。

　　吃剩菜已经成为宿雨的日常了，头一天吃不完的菜她也会拿来吃，想热一热菜还要被曾梅嫌弃浪费燃气。

　　宿雨沉默了会儿，挑了个话题继续和赵心筎聊起来。

　　“刚才班主任有吩咐些什么吗？”

　　这倒是提醒赵心筎了，她将刚才的疲惫与惆怅一甩脑后，小嘴叭叭地就开始分享八卦。

　　“你知道吗，张宇他那些伤居然是昨天那个转校生打的，连张宇都敢打诶，是大魔王吧…”

　　赵心筎瘪了瘪嘴，一脸意味深长的表情，想想张宇脸上那些伤，又打了个寒颤。

　　“以后可得离着许望秋远点，我可不想破相。”

　　宿雨双手托腮，安安静静听着赵心筎一个劲地说，眼神却带着些许惊恐。

　　难道昨晚许望秋把张宇他们给打了？一打三，还把他们打成那副样子……

　　为了让自己好过些，她还是不要再去招惹他了，保不齐哪天她说错啥话也被打了。

　　宿雨又想起刚才厕所门口那番对话，后背沁起一层冷汗，那冷淡的语气，光想想都一阵后怕。

　　*

　　教师办公室里，气氛沉重，空气仿佛已经凝固。

　　两个额头包着纱布的男生坐在沙发上，一个吊着胳膊，颧骨上的青紫清晰可见。

　　屋里站满了家长。

　　一个身形魁梧，纹着花臂的男人正指着任红梅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老师到底是怎么管学生的，给老子儿子打成这样，你们必须赔钱！”

　　震耳欲聋的骂声，中气十足。

　　“快给老子把那孙子叫过来！”

　　任红梅站在那男人对面，用谄媚讨好的姿态一遍又一遍道着歉。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从外推开。

　　“报告。”

　　许望秋站在门口，被阳光拉长的影子沉沉地压进那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