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有雨》折云簪月

1、第一章 替新同学伸

　　九月初，此时的青城已经入秋，清晨的风，清清爽爽，掠过梧桐枝桠，树叶沙沙翻动着。

　　宿雨最喜欢的便是这个时候，不冷也不热，吹在身上的风带走了整个盛夏的燥热。

　　开学第一天，宿雨一早便收拾好了书包，她无比期待这个新学期，可是对她来说，只有短短的三个月。

　　高二三班。

　　宿雨一只脚刚迈进教室，赵心筎就扑上来，紧紧环抱着她，嘴里还在不停地诉说着她整个暑假过得有多么苦。

　　赵心筎整个身子都挂在宿雨身上，她本来就瘦瘦的，再加上这么个人形挂件，实在是走不动。

　　“心筎，你先起来，我还没放下书包呢。”宿雨推了推她。

　　赵心筎反应过来，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暑假吃胖了。”

　　“话说，暑假我叫了你那么多次，你怎么一次都不和我出来玩？”赵心筎帮忙接过宿雨怀里抱的书，跟随她一起走回座位。

　　“暑假太忙了，没有时间，等下次吧……”宿雨胡乱搪塞回去。

　　她是真的没有空，兼职和作业就已经要把她的暑期撑爆了，哪有时间出来玩。

　　而且，就算没有兼职，她也出不来，和同学聚会这件事，是她不敢幻想的奢望。

　　赵心筎听着如此敷衍的回答，眼神暗淡了许多，瘪了瘪嘴，回了句“好吧”。

　　宿雨心里堵得慌，又想了想那条心愿单。

　　如果真的就剩三个月了，她也想做一些从前不敢做的事。

　　出去玩就出去玩嘛，就当添加一条新的心愿。

　　“嗯，这星期六，我们一起去县城里玩，怎么样？”

　　她望着赵心筎，眼睛亮亮的，像是镶了两颗小星星，阳光拂过，闪的那般耀眼。

　　赵心筎自然是非常愿意，她期待这一天不知道期待了多久。

　　宿雨又高又瘦，穿私服的样子肯定气质非凡，她早就期盼着跟一个“模特”出去逛街，显得她也很有范儿。

　　但是她却从没有见过宿雨不穿校服的样子，好像无论是在兼职还是在小区里散步，她都穿着这身洗得泛了白的校服。

　　叮叮叮——

　　上课铃声划破校园，嘈杂在一瞬间就被压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寂静。

　　班主任是个中年女人，叫任红梅，白衣红裙，打着领带，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

　　“新学期新气象，从前的种种行为，老师呢，都翻篇了，不计较了……”

　　说着，她掐了一截粉笔，“嗖”的一声，粉笔头在空中画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直直砸向班级后座的那片男生。

　　“吵吵吵，就知道吵，我还在讲话呢。”

　　任红梅无意间瞟过卫生区，看着那肮脏的一片又蹙起了眉头。

　　她指着垃圾桶说：“垃圾桶里怎么都是垃圾？还有这拖把，都臭了。”抹了把讲台，一脸嫌弃，“哪哪都是灰，值日生呢，今晚上好好收拾收拾。”

　　作为当天值日生的宿雨低着头，不敢说话，也不敢和她对视，只是静静听着吩咐的任务。

　　十分钟了，任红梅的说教终于停止了。

　　“给大家介绍一下 ，咱们班的新同学，是从市一中转来的。”

　　言毕，寂然无声的教室有了丝丝人声，昏昏欲睡的同学也都睁开眼望向教室门口。

　　一个高瘦的身形压进宿雨的眼底，许望秋身大步迈进教室，肩宽腿长，袖子却短了一截，明明穿着臃肿的校服，却还能依稀瞧见那劲瘦身形。

　　她随意瞅了两眼，接着再次低下头，补起觉来。

　　讲台上，一阵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来。

　　“大家好，我叫许望秋。”

　　许望秋转身，拿起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写下自己的名字。

　　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有些刺耳，宿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来，猛然抬头看向黑板。

　　上个学期的课表还在黑板上。

　　她竟然忘记擦黑板了！

　　这对宿雨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她还想着在课间再睡会的……

　　讲台上的人还在叽叽喳喳说着啥，但宿雨一句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快点下课，她要擦黑板。

　　不知过了多久，宿雨期待的那道铃声终于响了起来，待任红梅夹着课本走出教室，她拔腿就跑，拿了干瘪的抹布就往洗手间跑。

　　她可不愿被下节课的任课老师一顿阴阳。

　　*

　　一天过得很快，八点半了，开学第一周晚自习早放学，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出教室后，宿雨才开始打扫教室。

　　等打扫完钟表指针已经走向了九。

　　背起书包，推好桌椅板凳，一路拔腿狂奔。

　　入了秋，晚间的风便有些凉了，手指骨节有些冻的慌。

　　宿雨沿着路沿石，顺着灯光往家走。

　　此时，几声闷哼与谈话声夹杂着，传进宿雨的耳中。

　　这种事儿她见多了，霸凌事件在她学校已经不足为奇，可以说是家常便饭般的存在。

　　她下意识想换条路走，可今天本来走的就晚，这条路是离家最近的了，回家晚了还会被骂。

　　宿雨站在原地想了想，她还是决定走过去，想着如果看到了那场面就当没事人一样闭着眼过去。

　　她才不想去招惹那群人。

　　从前她也试过伸出援手，受害者却在老师面前否认了这件事，显得她是个爱说谎的人。

　　这件事之后，宿雨碰到这种事都是绕道走的，人心太复杂，她摸不透。

　　寻思完，宿雨慢悠悠地迈出步子，向前走去，果不其然，在右拐的小巷子深处，有位嘴角渗血的少年正坐在地上，抱着头。

　　灯光昏黄幽暗，走进了还能闻见深巷中的霉味。

　　两三个穿着奇葩的人把少年围在中间，一拳又一拳，落在肩侧，闷哼一声，他没躲，脊背绷的直挺，下颌平直，只垂着眼，一言不发。

　　“你一个新来的拽什么拽，看老子不顺眼可以去死！”

　　隔的太远，宿雨听不清他们在讲些什么。

　　只知道为首的是个寸头，从眉间至鼻尖有着一道深长的疤痕，是班里最爱扰乱纪律的混混头子。

　　宿雨对他的记忆尤为深刻，全班就数他脚底下最是肮脏不堪，鼻涕纸扬了一地。

　　“咋不说话呢，嗯？”

　　张宇左手掐着少年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右手在他脸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却满是挑衅。

　　少年倚着墙，双眼无神，一言不发。

　　“靠，老子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无视过，接着打！”

　　一拳又一拳，似流星雨般砸向少年的脸。

　　宿雨若是没瞧见，她才不会去替受害者伸张正义，保不齐下一个就是自己，可这次，她实实在在看见了。

　　她倚靠在墙后，书包肩带从肩头缓缓滑落，接着轻手轻脚拉开拉锁，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色相机。

　　这相机还是她生日时赵心筎送她的，最普通的玩具数码相机，她稀罕的不行，拿出保护袋时还爱惜地卷起袖子擦了擦外壳上的灰。

　　把摄像头探出墙壁，精准捕捉了这血腥场景，仅仅录了一分钟，就收拾好书包走开了。

　　*

　　宿雨到家时已经接近九点十分了，进门，落锁，她放下书包换了鞋就往厨房跑。

　　果不其然，厨房里迎接她的还是水池里那些带着油污的锅碗瓢盆。

　　“小雨啊，怎么这么晚回来，洗洗碗快去给弟弟写写作文，太晚了，大宝说他困，就先睡了。”

　　曾梅刚听见门口的声响，便马不停蹄地给宿雨安排活干，在她的潜意识里，宿雨就是她给自己生的“奴婢”。

　　宿雨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个唯命是从的机器人一般的生活。

　　一声“知道了”从水流伴随着碗碟之间的碰撞声之间隐隐传出。

　　处理好家里的那些琐事，洗漱好躺进被窝时已经十点了，她点开台灯，拿出弟弟的作文本，熟练地模仿着他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她好像已经将这字迹刻入骨髓，竟觉得比用自己的字迹写更轻松，不一会儿就写完了八百字。

　　收拾好作文本，她从书包中拿出记录着证据的相机，按了几下，调出今晚刚录进去的视频。

　　反复观看了几遍，在一辆车驶过时，车灯照向了缩在墙角，却带着一身傲骨的少年。

　　那面庞，宿雨认得，是今早刚转来的新同学。

　　她先是震惊，随后又将蹙起的眉头碾平。

　　那混混是啥德行，她知道，专挑新来的、柔弱的欺负，还是个出了名的富二代。

　　这视频给旁人瞅一眼就知道肯定是这混混挑的事儿。

　　学校老师也找过他好几次，但奈何家里送的礼品太多，再加上县城里的学校，设施不好，监控总是坏的，每次出了事都被领导一句道歉带过。

　　宿雨不想当什么活雷锋，当活雷锋也会引火烧身，她打算明天找个空，把相机塞给许望秋。

　　深藏功与名，安安静静继续做她的小透明。

　　夜深人静，只有窗外的梧桐树叶在晚风的爱抚下哗哗作响，依稀还能听见几声绵长凄切的蝉鸣声。

　　待蝉声退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桂花的甜。

　　她窝在被子里，打了个喷嚏，这秋天来得悄无声息，像一场不打招呼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