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修女》Constantinus_III

9、谈判 她马不

　　她马不停蹄，赶往内城城防军驻扎的城楼，焦急地告知值守军官城内出现火情。

　　整个城区顿时警报大作，所有居民和卫兵都被惊醒，全力以赴参加灭火。阿狄娅哪也不用去，就在城楼里城防军的陪伴下度过了混乱的一夜。

　　几名刺客虽然没有再次尝试刺杀她，但是也没被城防军发现，因为旅店的老板对刺杀事件佯作不知，绝口不提，装傻充愣。

　　日出后，阿狄娅来到白色礼拜堂，像个骑士小说里作恶多端、诡计多端又胆小如鼠的老巫婆一样在地下墓穴躲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分，意料之中的口信才不约而至。

　　那个收过阿狄娅一克朗的老神父如鬼魂般走入地下墓穴，带来消息：“有位大人物想见您一面，他的名字是巴尔加，没有姓。”

　　“知道了。”阿狄娅因疲惫而神志不清，含糊地问：“还有什么消息？”

　　“今天城里死了好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疲惫一扫而空，阿狄娅急忙问：“都有谁？！”

　　“波里西亚马夫兄弟会的首领突然被发狂的驮马活活踩死。”

　　阿狄娅叹了口气，“好好的马怎么就发了狂？”

　　这个波里西亚马夫兄弟会就是艾菲伦尼亚马夫兄弟会的死对头。

　　“一位命运仙女关的本地灵药商人，商会的理事会成员，在城南边一家妓院□□过程中因用药过量，□□爆血而亡。”

　　阿狄娅摇摇头，“假药害人。”

　　这个灵药商人偷偷组织过好几次对俄普托勒摩斯大修道院产品的集体压价，是合作对象中最刺的刺头。

　　“还有，一位人类聚居区里垄断私酒生意的黑老大“血鸦”洛克在观赏地下角斗表演中被突然发狂的大蜘蛛怪袭击，被怪物吃掉半边身子，煞是惨烈，这会差不多要失血而死了。”

　　阿狄娅连啧几声，“搞魔兽角斗？这不是异端行径吗？咎由自取！”

　　这个人阿狄娅就不了解了，只听说和昂纳克的狼血帮多有龃龉。

　　“还有，七仙女山教区的一位知名年轻传教士竟然在一次对乞丐的施舍活动中被一群疯狗咬伤了，听说染上了狂犬病，现在正趴在地上见人就叫呢！”

　　阿狄娅严厉谴责，“那些狗一定是地狱的恶魔派来的，太肆无忌惮了吧！”

　　这个传教士来自利巴涅斯家族，年轻得让人匪夷所思，是广大年轻的教士修士们学习的好榜样。

　　这个利什么家族一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老婆来自金孔雀在希斯波利斯城的旁支，希斯波利斯—金孔雀家族。

　　圣心会的消息渠道显示，金孔雀家族为了促成此事，他们的宫廷总管，阉人巴尔加，直接出面贿赂过至少三名主教级别的圣职人员。

　　这是个可大可小的事件，一度引起过长老会的激烈讨论，很多人认为若再对此类事情视而不见，“君王的归君王，天主的归天主”将会沦为一句空话。但是会长坎塔库泽诺斯最终选择了按下不发，无视此事，没有知会教会枢密院。

　　总体上阿狄娅对麾下战将们的结果很是满意。

　　一天之内，她和潜在对手第一轮交锋的结果是喜人的3.5:0，消息会从命运仙女关这个贸易大城向四方传播，俄普托勒摩斯大修道院疯狂反击绝对给予了各方势力一个巨大的震慑。

　　站在阿狄娅个人的角度，这座城市里已经不会有人怀疑她的密使身份，因为无论她来自何方，她确实完成了圣心会的权力机器的再启动，这台机器已经接纳她这个临时上岗的操作员。

　　之前她一直对自己的身份忐忑不安，修道院藏书库里没有一本书讲解过伪装密使的正确流程，她只能把自己当成真的密使去做事。

　　现在，毫无疑问，她，阿狄娅，已经被认作了圣心会的全权密使。

　　谁能想到两周前她还只是位寂寂无名，身无分文，无人问津，被家族抛弃的私生女呢？

　　再者，站在修会的角度，对手此刻已经提出了谈判请求，还是在整个希拉克娅王国权势滔天的金孔雀家族的宫廷总管，无姓阉人巴尔加出面，信誉无可怀疑。

　　当然对手理论上还是可以继续无视圣心会的怒火，尝试刺杀密使阿狄娅，不过已经希望渺茫，对方已经提高了警惕。

　　和巴尔加见面的地点是命运仙女关城内名扬四海的莫娜赫缇娅浴场。

　　莫娜赫缇娅是希拉克娅七仙女中的情欲仙女，用她来命名一个酒池肉林、声色犬马的销金窟恰如其分。

　　日暮时分，巴尔加屏退仆从，低调地进入浴场。

　　他一面一步步深入鲜花着锦的大理石浴场，一面心中揣摩。他想到或许自己就该为俄普托勒摩斯大修道院的院长留一条小命，那样圣心会就不会新派遣一个作风如此强硬、又如此神秘的全权使节。

　　这位圣心会长的特使明显对本地规矩并不关心，而是果断以四次骇人听闻的刺杀宣告自己的到来，丝毫不顾及颜面与长期关系，他只对远在森都里亚的圣心会长负责。

　　反观，而希拉克娅刺客公会的高手们却没能拿下她的性命。无论具体方式如何，足见其实力不俗，绝非等闲之辈。敌人若欲再次发动刺杀或者反击行动，都需要三思后行。

　　巴尔加深知这般冷酷果决之人绝不是靠收买可以搞定，自己必须和她真刀真枪地就圣心会和王室之间的冲突展开谈判。

　　侍女清脆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巴尔加已经来到浴场最深处、光线最昏暗、花香最浓郁的一间包厢。

　　他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客人等候已久。”

　　-----------------

　　浓郁的龙涎香气从天花板沉沉垂下，在膝盖的高度与浴池水中的玫瑰香精水汽相交融，梦幻般的紫红浓雾在繁花团簇的房间内氤氲蒸腾，巴尔克在步入房间的那一刻险些陷入昏迷。

　　可以停下一艘桨帆船的浴池映入眼帘，池水上漂浮着藏红花和追逐嬉闹的少男少女。

　　四名竖琴手远远地藏在室内棕榈花圃的后方，在烛火下的幽暗阴影中送出恬静的旋律。

　　然而，真正的主角却不在这般人间仙境之中。

　　阉人穿过房间，来到露台的门前。

　　他拉开绣绘《混血的士师》的屏风，只见露台上，阿狄娅卧在躺椅上，迎着长风沉默地远眺希拉克娅的广袤原野，身上□□，身边空无一人。

　　血色的夕阳余晖照映出半张貌若天神的脸庞和半边白如皎月的身段，优美的眉弓和高贵的鼻梁在明暗交加的暮光中散发着难辨年龄的典雅与威严。

　　此人毫无遮掩地展示美艳不可方物的裸体，如同骑士气势凌然地炫耀铠甲，而她炫耀的是对礼法的蔑视和对廉耻的践踏。

　　阉人巴尔加走到她面前，问道：“你的主人呢？”

　　这句话显然是把阿狄娅当成了一位□□或者情妇。

　　阿狄娅面无表情，开口说道：“听说在金蛟湾的沿岸即将有场大战。你们有几成把握得胜？”

　　此女声响视正，眉精眼锐，并无半分妖艳妩媚之气，巴尔加心中惊诧，把话接过：“我是金孔雀家族的私人宫廷总管，军务不在我的职责之内。当然，有神圣的至高的帝国教会的全力支持，承蒙天主的保佑，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阿狄娅说道：“我们的某些同胞作为胜利的共同受益者，就算无法在战场上大显身手，也不应对横遭战祸的不幸者趁火打劫，尤其不幸者还是教会的附属。”

　　巴尔加面若平湖地解释道：“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圣心会和王室情同手足，修会属下各个修道院的祷告之力一直对庇佑王室治下的领地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在希拉克娅王国，对修会做出不利之事的都是王室的敌人。”

　　这种话纯属自欺欺人，正是因为圣心会掌握王室所没掌握的高级祷告术，坐拥大片受到《神圣教会组织法》保护的膏腴之地，他们和希拉克娅王国之间的利益冲突没有任何回避空间。

　　阿狄娅说道：“先生，啊不，阉鸡，既然是手足兄弟那就不用再废话了。大修道院的悲剧既已酿成，它的遗产现在是一摊烂账。说吧，你们想要什么，想要多少？哪块土地的契约？哪个空缺的职位？哪里积压的灵药货物？贸易行哪个商帮里的订单？”

　　她宁愿表现出鲁莽和生疏也不想要软弱和犹豫。

　　巴尔加：“你先说。”

　　阿狄娅：“原属大修道院的市场任由你们索取。”

　　她完全是在自由发挥，她根本不知道圣心会的长老会是怎么打算处置这个遗留问题的。

　　巴尔加摇摇头：“王国贵族大会希望收回原属俄普托勒摩斯大修道院的122处采邑中的67处，通过集中拍卖补偿受损失的乙方。”

　　阿狄娅摇摇头：“没可能。法律上没可能。”

　　她的根据是百年之前颁布的《神圣教会组织法》。教会土地不可质押，哪怕有很多欠债贵族通过把土地捐赠给修道院以躲避债务。

　　“现实需要变通。大修道院与灵药商会之间的预售订单面临违约，它的现金不足以偿付赔款。”

　　阿狄娅也明白巴尔加振振有词的原因，因为俄普托勒摩斯大修道院的大部分土地就是依靠长久以来希拉克娅逃债贵族的捐赠，这些捐赠有不少是在《神圣教会组织法》颁布并被希拉克娅教省承认之前，细究起来颇具争议。因为《组织法》的颁布过程有生米煮成熟饭的意思，那时的希拉克娅女王阿狄娅四世王在第五次继业者战争中亟需教会的支持，而在帝国境内其他方国，这部法典的效力其实没有那么强。

　　如果是小贵族，阿狄娅指的是只拥有单个城市、领民不超过三千户的小贵族，是无力撼动《组织法》的。可换做金孔雀这样王室家族使出全力，或许真的可以把官司打到教宗圣座那儿，推动法律改革。

　　阿狄娅想到了另一个方法，“大修道院在希拉克娅王国银行和洛岑同盟商业银行有8份保险价值共12万海佩伦。”

　　巴尔加问：“如果银行拒绝赔付呢？”

　　阿狄娅说：“《商业组织法典》第32册9条7款和12款，不论是异族战争还是生产事故引发的产品交付不及时都应在一般保单业务的赔付范围之内。”

　　巴尔加问：“如果宗教裁判庭的调查结果显示爆炸事件不属于以上两种情况呢？”

　　阿狄娅说说：“那我们会自行调查，自行处决真凶。我们身为天主仆人，杀人像照镜子那么简单。”

　　昨晚一系列惨烈的暗杀已经清晰表明，乞讨兄弟会、艾菲伦尼亚马夫兄弟会和狼血帮依旧出于自身利益依旧服从圣心会的节制，而且服从得不遗余力。

　　阿狄娅终究是个年轻少女，此刻得意忘形了，以致说出杀人如照镜这样的话。

　　她实在太高兴太有成就感了，短短一天之内就策动了如此规模的血洗行动，顺利得出奇，把敌人逼到谈判桌前，这可是她第一次干这种事。

　　巴尔加面无表情地说：“教会很有可能把爆炸案件交给希拉克娅教省的宗教裁判庭。教省这个层级应该就能匹配此事的影响了。”

　　阿狄娅说道：“我无权现在和你商讨制定大陪审团的名单。”

　　巴尔加闭上眼，诚恳地点点头。

　　圣心会和金孔雀的第一次接触就表面刀光剑影，实则荒诞不经、有头无尾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