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修女》Constantinus_III

10、瘾 巴尔加

　　巴尔加走后，阿狄娅在莫娜赫提娅浴场里又呆了整整三个日夜。

　　她把剩余所有的金币都垫付给了浴场，终日寻欢作乐，暴饮暴食，与人类少男少女们颠鸾倒凤，纵酒狂欢直到呕吐昏厥，仿佛临近生命的最后时刻。

　　巨大压力透支了她的神智。她凭空摸索出的当全权密使的方法，永远不会有人告诉她对错几何，如果她失败，只有刺客的无情剑刃和教会裁判所的逮捕令告诉她结果。

　　三天过去，阿狄娅满血复活，从浴场中抽身而出，带着剩余的钱，回到了白色礼拜堂。

　　老神父带来了城内最新的消息：没有值得一提的消息。

　　除了几场底层的乞丐兄弟会、□□和角斗士粉丝之间的街斗，那些觊觎修会财富的势力完全停手了。

　　金孔雀王室的亲兵也从城中撤走了不少，包括原本看守修会被封房产的披甲军士连队，一并被陆续调走了，据说是为了支援和兽人的战事。

　　似乎，修会和金孔雀家族争斗的第一回合真的结束了，短暂的平静已经到来，阿狄娅逃跑的最佳时机近在眼前。

　　出于“保险起见”的情绪，她再次深入思考了一番现在的局势。

　　圣心会和王室间的博弈将会在下一回合中，聚焦于对大修道院爆炸案的调查和审判上。

　　根据阿狄娅对此类大案调查过程的粗略了解，帝国教会极有可能会要求希拉克娅王国贵族议会和圣心会各自派出独立调查组，并由帝国教会枢密院法令司同时审阅双方报告。

　　站在修会密使的视角，自己在此事并没有可以作为的地方，因为整个过程中三方各做各事，没有沟通余地。就算有串通的空间，也得是手眼通天到教会枢密院的大佬才能操作。

　　站在自己的视角，最需要担心的就是王国派出的调查人员发现事件的真相，掌握了自己制造火药爆炸的证据并大肆宣扬。

　　这一点正中王室的下怀。

　　如果圣心会和帝国教会枢密院都是刚正不阿、秉公行事的正义人士，对王国方面的说法尽数听信，那自己必死无疑，迟早变成烤串。

　　不过好在他们绝对不是那种人。若是设身处地地把自己当成圣心会的会长，自己辖下的一座历史悠久，富甲一方的大修道院竟然被一个小小修女玩祷告给玩炸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

　　就算发生了，怎么能承认呢？如果承认了，那商业银行哪还会给大修道院打保险款，大贵族们哪个还会借钱周转，教会里的权臣哪个还会包庇修会干的龌龊事，背负的预售合同和债务顷刻间就能拖垮大修道院本就不充裕的现金流，引发破产危机。

　　所以，阿狄娅想到，敬爱虔诚的圣心会一定会有意无意地包庇自己的罪行吧？一定会力证自己的清白吧？

　　什么爆炸袭击，那不肯定是地狱的恶魔差遣兽人干的好事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两个调查组怎么收集证据是一回事，裁判庭上怎么审判又是另外一回事。

　　据阿狄娅所知，在裁判庭上有权决定审判结果的是大陪审团，其往往由教区主教和社会名流组成。

　　因此大陪审团的人选格外重要，一定会是双方博弈的重中之重。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贿赂和地下交易流程了，各种密信与法典文书来回传递，耗时以星期为计。

　　如果阿狄娅现在跑路消失，短时间内都不会有人发觉。

　　她再次清点了手中的印章、漆章、印绶、书信文牒、做祷告圣事用的家伙事以及钱币、汇票，收拾好行囊，再把那个熟悉她样貌的老神父弄死，最后离开了礼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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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以后，阿狄娅还会时不时——尤其在生死未卜的关头——反复思考，如果自己真的在这一刻抛下一切，一走了之，远走高飞，她又会面临怎样的命运怎样的生活？

　　因为她最终放弃了远遁天边、追寻自由这个自被打入修道院起到现在朝思暮想的人生理想，而是在说不清的冲动，或许是天主的旨意之中，选择了一条更疯狂、距离死亡更近的道路。

　　事情从她离开礼拜堂说起，她上午去预订雇佣了一批保镖，下午准备去买几匹好马。

　　阿狄娅中午在一家叫狼&赐福的中档酒馆吃午饭，本想开个包厢低调行事，却不料还是被人看出。有人买通店小二，在送来的樱桃酒陶罐底下压了一张纸片。

　　“我有金孔雀家族和命运仙女关主教勾结的绝密黑料！酒馆厕所第二个坑位！”

　　阿狄娅起初视若无睹，毫无兴趣，自顾自吃得酒饱饭足。但当她准备离开时，突然想到了很关键的一点，命运仙女关主教可是未来参加爆炸案审判陪审团的一员，金孔雀家族要是争取到了主教，影响非同小可！

　　反正吃完饭也是要上厕所，不去白不去，她赶紧提着袍子，跑到后院厕所的第二个坑位。刚进门，茅坑底下的粪坑中就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很像地精和人类的混种。

　　“嘿嘿嘿，我果然没看错···你们圣心会近来可被王室整惨了吧···很想反戈一击吧？”

　　阿狄娅捏着鼻子对下面漆黑的粪坑问道：“我就是个普通的修女！你是谁？”

　　“哼，拿到这个黑料，让你的头儿去告一状，可够你立个大功提拔到修士长了！你也不用丢工作了！”

　　那个声音大概是这个意思：几个星期以来，因为一些修道院的田产被王室抄没，搞得不少修士没有工作只能流落街头，圣心会还暂时不确定如何处置他们（修士没有下岗这个说法）。

　　阿狄娅问：“能换个地方细聊吗？”

　　“哼，我怎么知道你是真心实意？”

　　阿狄娅丢了一枚银币到粪坑里。

　　那个声音立马回答道：“今晚地下街角斗场，报上蓝党头头‘肥牛’赛萨托斯名字！自然有人找你！你的名号呢？”

　　“修女阿狄娅！”阿狄娅又娇声娇气地说了句：“你可别骗我！”

　　“我们没那么无聊！你只管钱带够！”

　　说罢，粪坑下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屁声，那个声音的主人就像是坐着臭屁火箭，带起一阵风，消失了。

　　阿狄娅走出酒馆，忽然想到自己今天是要干什么的。

　　“不对！今天宵禁前我就该出城了！还管这些修会的事干什么？”

　　老娘就要远走高飞，谁还鸟你们乱七八糟的破事？

　　自由自在的人生理想已经近在眼前，这些红尘俗事她不再想过问，自己已经帮圣心会做的够多了。

　　谁知到了下午，准备出城时，意外发生了。

　　从遥远的东方，撤来了成群结队的败军和伤兵，有关兽人大军的风言风语在城内开始流传。

　　有人说来自北方的兽人大军和袭掠希拉克娅的兽人合兵一处，扭转了劣势，把诸多骑士团和佣兵团杀得难舍难分。有人说兽人大军之中有亡灵大法师，复活了无数战死的兽人击败了骑士和佣兵。还有人说有的佣兵团收了兽人首领的50万海佩伦，在战斗之中消极放水，放任兽人援军从小道跨越了七仙女山脉，坐看己方被击退。还有说这是骑士团在下一盘大棋，他们围点打援，计划把兽人一网打尽。

　　有人说精灵骑士和人类佣兵输了，也有人说赢了，说输了的都说是一败涂地，说赢了的都是大赢特赢。还有人说他们赚了，多在希拉克娅的土地上待一天，就可以多劫掠一个村庄。

　　阿狄娅在卫城中准备一边等待出城，一边观察败退部队的数量，一边结合德米特里乌斯告诉自己的信息，再加上自己阅读过的战史兵书，估计出了局势。

　　集结在希拉克娅的众多骑士团和佣兵团，本来已经准备于金蛟湾与七仙女山脉交汇的海岸关隘截击兽人大军，但忽然有兽人部落援军跨越山脉赶到，协同袭略希拉克娅的部落打了几场规模有限的散兵战，给予了精灵和人类部队不小的损失，打乱了后者的部署，使得战场局势复杂化了。这也说得通为什么金孔雀王室的私兵被调离关城。

　　如果自己从七仙女山脉离开希拉克娅，确实有概率碰上兽人，这还真是个问题。

　　到快天黑时，城门口又爆发了骚乱，城外等待入城的一大群难民因饥寒而强行冲击城防队的关卡，后者遂用弩箭和刀斧驱散了暴民，并宣布城门关闭，三天之内不进不出，全城搜捕暴乱肇事者和非法入城者。

　　这下不用阿狄娅纠结了，她必须等待。

　　她回到城中，想到了粪坑里那个地精混种的话。

　　忽然间，心中有股莫名其妙的冲动，觉得自己非得去会会那个消息人士，那个所谓的“蓝党头头”，“肥牛”赛萨托斯不可，非得去把那个所谓的劲爆消息搞到手头。

　　这种冲动不是类似吃饭睡觉的生存本能，也不像她以前在修道院就是想看书和看骑士小说的心痒骚动。

　　阿狄娅无法解释这种冲动，或许是天主在冥冥之中指引她。直到很久以后，她才能理解这种感觉，这就是对权力的欲望。

　　她在过去数日中冒着危险，单单依靠手握至关重要的情报，就能做到杀伐决断，生杀予夺。有人服从她，有人害怕她，甚至有可能有人尊敬她。听命于她的人为了她的权力，不惜践踏道德和法律，恐惧她的人慑于她的权力，不得不无视她的籍籍无名的卑微身份和女性性别，郑重其事地重视她。

　　就是这种掌握权力的感受，想象力贫瘠的骑士小说难以企及，一本正经的史书中从未书写，劝人从善的圣徒传记绝口不提，阿狄娅首次接触便欲罢不能。

　　她还想试试，再当一会修会的全权密使，就一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