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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三个候选 三个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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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夜里我把录音又听了一遍。
三段。早读三十一秒,午休四十秒,傍晚二十六秒。
我听得很熟了。熟到我闭上眼睛,能在它开口之前就知道它下一口气在哪里。
可我听着听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三段录音能告诉我的只有"有三种声音"。它不能告诉我这三种声音叫什么名字。
我一直在查声音。我从来没查过人。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查人。
查人比查声音难。查声音我只要坐着不动,谁都不会发现。查人我得开口,一开口,就有人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在本子上把这件事的代价写下来:
问=暴露。
写完我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大概十秒钟,把本子合上了。
我把这三周做过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我录了音,我画了刻度,我坐实了破音。这三件事做完,声音这条路就到头了。剩下的事声音做不了——声音不能告诉我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坐在哪一排,几点放学。
查人还有一个更难的地方:我一开口,别人就会问"你为什么问这个"。而我答不上来。我不能说我在找一个人,因为我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念三十秒。
问人也有一个好处:名字是可以写在纸上的。声音不行。声音我只能记在脑子里,记在手机那三个文件里,而它们会跑。
这十年我丢过很多声音。旧学校有个老师的声音我记了三年,转到新学校第二年就想不起来了。
我还是去问了。
上午第二节下课,许念在啃面包。我等她咽完。
"广播站都有谁。"我说。
"啊?"她把面包举在半空,"你又问这个。"
"随便问问。"
"你上周也随便问问。"她说,"你最近随便问的次数有点多啊。"
我说:"我就是好奇。"
这句话我说过一遍了。我说第二遍的时候,自己都听出来它有多薄。
许念看了我两秒。
然后她掰着手指头数。
"孟瑶啊,她管点歌的,老资格。还有一个高二的,管设备,我不认识。还有一个——去年毕业的那个学长,我忘了叫什么,反正是他带出来的。"
"去年毕业的?"
"嗯,他念得可好了。可惜毕业了。"
"还有呢。"
"没了啊。"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去,"就那么几个人。"
我"嗯"了一声。
我在心里把这几个人过了一遍。
孟瑶是女的。傍晚档那个是女声——这两条我从来没放在一起想过,可它们并不冲突。
去年毕业的那个,不可能在念早读。
高二那个管设备的,我不知道是谁。
我正想再问一句,旁边插进来一个声音。
"还有个高三的。"
陈砚。他把椅子往后一靠,两条腿伸到我这一侧的过道里。
"高三(1)班的,"他说,"学生会的。以前在站里,后来不干了。叫什么来着……"
他"啧"了一声,用手指头敲了敲桌面。
"彦。"他说,"程彦。对,就这名字。"
我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程。彦。
"他现在还在吗。"我说。
"不在了吧。"陈砚说,"高三了谁还搞这个。不过他以前代过播——有一回迟哥没来,他顶的。"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代过播。"我说。
"啊。"陈砚说,"我记不清是哪天了。反正是上学期。"
我低下头,在本子上写:
程彦。高三(1)班。学生会。前任。代过播。
写完我看着"代过播"三个字。
代过播的意思是:他念过。他念过,就有可能念过早上那一档。
这是我这四个星期以来拿到的第一个"有可能"。
我把这三个字圈了起来。
中午吃完饭我没有回教室。
我上了三楼。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我走到第七块地砖的时候,脚下"咯"了一声。我停下来,等了三秒,又往前走。
广播站的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是值日表,字很小,我凑近了才看清——上面写的是日期,和"早""午""晚"三个字,底下没有名字。
我站在门口。
里面有说话声。三个人,也许是四个。
一个在笑,一个在说什么东西坏了,还有一个一直在翻纸。
然后有一个人说:"明早谁念。"
我整个人绷住了。
另一个声音说:"嗯。"
就一个字。
我站在门外,等着他再说一句。
他没有再说。
我听见椅子响,听见有人站起来,听见拉链的声音。里面的人要出来了。
我转身走了。我走回楼梯口,一直走到二楼才停下来。
我站在楼梯拐角,把手放在扶手上。
我拿到了一个"嗯"。
一个字。一个字不够。一个字连换气都没有,连尾音往哪儿掉都听不出来。
这就是第 13 章那个"缺样"。我又缺了一次。
那天下午我才真正明白:我不能只靠听。我得知道名字。
下午我在走廊上听见有人喊了一声"老周"。
声音是从我前面七八米的地方来的,很亮,带着一点笑。我听了两秒,认出来了:这是午休档那个声音。句尾上抬,念完会笑一下。
我站在原地没动,等着有人应。
"干嘛——"另一个声音应了,也是亮的。
两个人从我旁边过去。我听见其中一个说:"中午那档你又放的那首歌?"
"放了。"
"张鹤年没说你吧。"
"他不管这个。"
他们走过去了。
我在本子上写:
午休档=高二。姓周。
写完我看着这一行。这是我第一次靠"听"找到了一个人的姓。
我的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那种饿得太久忽然闻到味道的抖。
第三个名字是傍晚在食堂拿到的。
许念端着盘子坐下来,忽然说:"我想起来了。上学期末跟江迟一起招进去的,还有一个人。"
我抬起头。
"谁。"
"我不知道名字。"她说,"就记得是个戴眼镜的,个子不高。好像是六班的?"
"六班?"
"不确定。"她咬了一口排骨,"我记性差,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嗯"了一声。
我在本子上写:
六班?戴眼镜?上学期末招的。
写完我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这个问号画得比别的大。
那天夜里,我把本子最后面空出来三行。
我在第一行写:
程彦。高三(1)班。没听过他说话。
第二行:
周。高二。听过(午休档)。不是早读档。
第三行:
?六班。上学期末招的。没听过。
三行写完,我在每一行后面都画了一个问号。
画完我把三个问号都描了一遍,描得很重,笔尖把纸压出了印。
我数了一遍我现在手上有的东西:三段录音,一个破音,三个名字,三个问号。
三段录音里,只有一段是那个人。
三个名字里,我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是那个人。
我把这两条放在一起看。它们中间隔着一条缝,缝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看着这三行。它们长得一模一样。三个名字,三个问号,三个我都一无所知的人。
我翻回前面,去看另外两个名字。
第一个是孟瑶。女的,排除。
第二个是去年毕业那个。毕业了,排除。
然后我的手指停在第三行上。
那一行写着:江迟。上学期末进站。收作业的人。
这一行我写得最早,写得最满,下面还压着别的东西——第 7 章那天他站在我桌前说"你不记得我了",我把那句话抄在旁边;第 12 章那天他一字一顿念我的名字,我在后面补了三个字,三个停。
我看着这一行。
上学期末进站。他进站的时候,早读档刚好是新增的。
这条信息我第 8 章就拿到了。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到第 5 章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不像。
下面写着:缺样。
我把这两页在心里对着看。
"不像"是我亲耳听的。那天在广播站的屋子里,他坐在椅子上跟我说话,尾音往下掉,一个字一个字地掉,掉到最后就没了。那种声音和广播里那条平得像尺子一样的线,不是一回事。
"缺样"是第 13 章写的。那三个字的意思是:我只有一次样本,一次不够。
我把这两个放在一起想过吗。
我想过。
我当时的想法是:既然样本不够,那我就去找新的样本。
找新的样本,就是去找我没听过的人。
而他已经听过了。
我把本子翻回最后那三行。
三行。三个问号。
我把笔拿起来,在第一行的上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名单=没听过的人。
添完我看着这一行。
它很整齐,很讲道理,完全符合我这十年的做法。
我没有把江迟加进去。
那天夜里我把三个问号又描了一遍,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我想的是:我这十年,从来没错过。我记下来的每一条都是真的,我排除掉的每一个都是对的。
我排除掉的,都是对的。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两遍,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