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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陈砚 她第一次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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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第二次轮换。
新的座位表还是张鹤年用粉笔写的,字很瘦,横画拉得很长。他写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这周横着滚一位。第一列的同学到最后一列去。"
教室里"哦"了一片。
我站在黑板前面,从左上角开始数。
上一周我在第四排第二列。这一周横着滚一位,我去第三列。第四排第三列。
我在心里把这个位置记下来,然后回到座位上把书包收好。
轮换之前我在本子上画过一张格子。四十一格,我给每一格标了号。我算了一遍:我往左挪一位,许念也往左挪一位,她还是在我斜前面;原来坐我左边那个人会去最后一列。我把这张格子看了两遍才敢收起来。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成一片。我等那三分钟过去——声音太乱的时候我什么都听不出来,三个人同时拖椅子,我只能听见"有人在拖椅子"。
三分钟以后我走过去,坐下。
我先听了一下后面。
椅子往外挪了半寸。然后书包拉链,拉一半就停。
是他。他还在我后面。
我心里那口气松下来,松完我自己愣了一下。我居然在担心他会换走。
我左边那个人是在我坐下以后大概十秒到的。
他过来的时候我先听见的是鞋底——球鞋,踩地很实,每一步都落得干脆,不像别人的鞋会拖一下。然后是书包,书包不是放下去的,是撂下去的,"咚"的一声,整个桌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我在清单上给他写过编号:23 号。
陈砚。
"诶。"他说。
我没有转头。
"新同桌啊。"他说,"你坐我右边?"
我"嗯"了一声。
"你话真少。"他说。
我把笔袋摆正。
"我话不少,"他说,"我话挺多的。你以后习惯了就好。"
一整天他真的说了整整一天的话。
上数学课的时候他跟我说老师写错了一个符号;上英语课他问我第三题选什么,我还没开口他就自己改了答案;课间他跟后排的人隔着我的头顶说话,声音从我耳朵上面过去,震得我耳朵发麻。
下午第二节下课,我把椅子往右边挪了两寸。
不是躲他。是他说话的时候手会撑在我桌子边上,他一撑,我这张桌子就跟着动,我写字会歪。
"你躲我干嘛。"他说。
"没有。"
"你都挪了两寸了。"
我把椅子挪回去一寸。
他"切"了一声,没再追。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放学以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在收书包,他坐在那儿没走。
然后他说:"我问你个事。"
我说:"什么。"
"你是不是眼神不好。"
我的手停住了。
我说不出话。这个问题我十年没有被人正面问过。不是没有人怀疑——怀疑的人多了,他们在我背后说,在走廊上说,在食堂里隔着两张桌子说。可是没有人当着我的面,用这么平的一句问出来。
"我在球场喊你,"他说,"你从来不理。食堂也是,我端着盘子站在你旁边,你跟我擦肩过去,一眼都没给我。"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上回在走廊。"他说,"上回在走廊你跟我说那一大段,说得跟念书似的。我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你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喊声传进来,隔得很远。
我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书包上。
"你不是装的吧。"他说。
我说:"不是装的。"
"那是啥。"
他没等我答,自己又往下说:"我认识一个,我表哥,弱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配了眼镜就好多了。你配过眼镜吗。"
我说:"没有。"
"那你去看过吗。"
我说:"看过。"
"医生怎么说。"
我停了一下。
我说:"医生说没事。"
这是真的。医生确实说过没事。我做过三次检查:视力、眼底、脑部,全部正常。
第三次那个医生说了一句:这孩子眼睛没有问题,问题在别的地方。
我妈当时问:别的地方是哪儿。
医生说:我也不好说。
那段对话我记了很多年。
我低下头。
我看着自己的手。我的手指头上有一点粉笔灰,是上午帮老师搬作业的时候沾上的,洗不掉。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多句话。
我想说"我认不出人"。这六个字我十年没有说过。
我想说"我认不出人的脸"。这一句更狠,我连在心里都不敢完整地想一遍。
我想说"我不是看不见,我看得见,我只是看完就忘"。
我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说出任何一句,下一句一定是"那你为什么认得出我"。
然后我就得说:我认得出你,是因为你走路的时候鞋底落得很实,是因为你撂书包的时候整个桌子会晃,是因为你笑起来声音是从喉咙后面出来的,很大,很亮,隔着两间教室都听得见。
这些话我一辈子都不会说。
我坐在那儿,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我点了头。
我点得很轻。下巴碰到衣领,就这么一下。
我不知道他看没看懂。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说的是"眼神不好"这个版本——这是他的版本,不是我的。而我点了头。
点完我坐在那儿,心里往下沉了一下。
因为我承认的东西是错的。
"眼神不好"是可以治的。可以配眼镜,可以手术,可以"长大就好了"。别人一听这四个字,就会等。等我哪天戴上眼镜,等我哪天突然认得出人了。
而我好不了。
我承认了一个错误的版本,这个版本会给我留一条我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可我还是点了。
因为那是这十年里,第一次有人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来问,而不是在背后猜。
旧学校的时候有过一次。初二,有个女生当面问过我:你是不是不记得我。
我说是。
她说:我跟你同桌一整年。
我说对不起。
她没有再说什么,可她从那天起就不再跟我说话了。后来全班都不怎么跟我说话。那一次我说的是实话,实话把人推走了。
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我数着自己的呼吸。我想着他接下来会说什么——"那你岂不是认不出我""那你以后怎么办""你是不是有病"。
他说:"那你以后听我声儿。"
我抬起头。
"我声儿好认。"他说。
然后他学了一声猫叫。
"喵——"
学得很像。不像学校的猫,像那种在巷子里叫的、尾巴竖得笔直的猫。声音拖得长长的,尾巴上还打了个弯。
我愣住了。
"记住没?"他说,"这就是我。"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那个方向。
我说:"嗯。"
我坐在那儿,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这十年里,所有人都在教我怎么记住他们:你记住我的名字,你看看我的脸,你怎么又忘了。没有一个人说过——你听我声儿。
他把这件事整个翻过来了:不是你要记住我,是我给你一样你记得住的东西。
"我再说一遍啊。"他又叫了一声,"喵——"
"记住了。"我说。
"真记住了?"
"嗯。"
"那你学一个。"
我没有学。我低下头,把书包的拉链拉上了。
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得有点大。
然后我听见后面那把椅子响了一下。
很轻。那个人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来:他刚才一直在我后面。也就是说,他从头到尾都听见了。
我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我不知道他听没听见那声猫叫。
我想回头,可是我不敢。
"你们俩干嘛呢。"
许念的声音从我后面过来。她走到我们桌子旁边,书包还背在肩上。
"我教她认人呢。"陈砚说。
"你能教出什么好东西。"许念说。
"我教得可好了。我刚教完第一节。"
"第一节是什么。"
"听声儿。"
许念"哈"了一声:"就你那大嗓门,闭着眼睛都认得出。"
"那不就是好认吗。"
许念说:"你别吵她了,人家在收书包呢。"
她俩又说了两句,说的是明天默写的事。
我低着头,把最后一支笔塞进笔袋里。
然后我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短到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我笑完以后愣在那儿,等着旁边有人发现。
陈砚没有发现。他在跟许念说话。
许念也没有发现。她已经转身走了。
那一笑没有被任何人认真看见。
我把它留在那儿,没有跟任何人说。
晚上我回房间,把本子翻开,翻到 23 号那一栏。
那一栏原来写着:23号。球鞋。笑声大。拍人肩膀。
我在后面补了三个字:
会学猫叫。
补完我看着这一行。这是清单上唯一一条带着玩笑的东西。
然后我在下面写了一行:
今天,我对一个人点了头。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黑里我想的是:十年了,第一次有人问我,我承认了。
而他给的答案是——你听我声儿。
就这么一句。没有为什么,没有怎么办,没有"那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我躺着,在心里把那声猫叫放了一遍。
尾巴上那个弯,我记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