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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光荣榜 他路过她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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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考是周三和周四。
这两天校园广播照常。考试期间不停,还是三个时段,还是那三种声音。
周三下午考数学。
我卡在最后一道大题上。题目给了两个条件,我推到第三步推不动了。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三遍,三遍都停在同一个地方。
然后广播响了。
十二点十分,午休档。四十秒。
我坐在考场上,笔尖按在草稿纸上,听完了那四十秒。
那四十秒里我没有想题。我一秒都没有想题。
念完以后我放下笔,坐着等了大概五秒,才把注意力拉回来。
后来那道题我还是没做出来。
交卷以后我站在走廊上,心里算的不是丢了多少分,是我花了四十秒。
四十秒。我很清楚这四十秒在考场上值多少分。可我坐在那儿,一个字都没想起来要抢。
我把这件事写在本子上:
考数学的时候,我停下来听了四十秒。
写完我看着这一行,没有划掉。
这是我第一次写下一件"我明知道亏还是要干"的事。
周四考理综的时候我没有听。不是我忍住了——理综的考场在另一栋楼,那个喇叭的声音传不过来,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一点嗡嗡的底噪。
我在那间教室里坐了两个小时,心里一直空着一块。
那天中午我才知道一件事:我不是"喜欢听"。我是得听。
周五上午出榜。
公告栏在一楼大厅,前面围了三层人。
我站在最外面。
我从不在人堆里挤。挤进去要撞人,撞了人要道歉,道歉要抬头——我宁愿站在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许念挤进去了。她的声音从人堆中间冒出来,冒得比谁都高。
"沈听夏!"
有人回头看我。
"第七!"许念喊,"你班级第七!"
我没有动。
"年级四十六!"她又喊了一声。
旁边有人说"谁啊第七"。
我站在那儿,手放在书包带上。
许念从人堆里挤出来,脸是红的,头发乱了一点。
"你听到没有啊。"她说,"第七哎。我们班第四十七个人,你第七。"
我说:"哦。"
"哦?"她瞪着我,"就一个哦?"
我说:"嗯。"
"你都不高兴的吗。"
我想了一下。
我说:"高兴。"
我说的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自己听着是平的。不是假的——我是真的高兴,可我高兴的那一下,得先确认一件事:刚才喊我名字的人是谁,站在我前面一米半的这个人是不是她。
这个过程要两秒。两秒里我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许念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抓起我的手腕往里拽。
"你自己来看。"
我被她拽进人堆里。
人挤人。我闻到的全是别人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汗、还有一个人的头发上有橘子味。我低着头,被人撞了两下。
许念把我拽到公告栏前面。
"第七行。"她指着,"看见没。沈听夏。三个字。"
我抬头看。
玻璃后面贴着一张大表,字印得很密。第七行那一格,确实有三个字。那三个字我认得——那是我自己的名字,我写了十七年。
我看着它。
"再往上,"许念说,"第一行。"
我往上看。
第一行那一格,也是三个字。
"还是他啊。"许念说,"江迟。年级第一。又是他。"
我看着那三个字。
玻璃上有反光,反光把那三个字的上半截吃掉了一半。我往左边挪了一点,反光跟着我挪。
我没有看清。
"他六百八十几?"旁边有人问。
"六百八十七。"
"离谱。数学满分吧。"
"数学满分。理综扣了七分。"
我听着这些数字。
然后我想了一件事。
念稿的那个人。
这四个星期我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一个人想过。他是三十秒,是一条平得像尺子的线,是第 12 秒和第 27 秒的两个换气,是"我很喜欢听"那五个字上破的那一下。
我没有想过他也会考试。
可如果他是个学生,他就得考试。他考试就会有分数,有分数就会上这张榜。
他会不会在这张表上的某一行里?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字,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很怪的念头:
他可能就在我身边。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我愣了两秒。
它太普通了。普通到我这四个星期居然一次都没想过。我一直在想"他是谁",我从来没想过"他在哪儿"。
而"他在哪儿"这件事,本来应该是最先想的。
许念拽了拽我:"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
我们挤出人堆。
出来的时候我听见孟瑶的声音。
她站在公告栏左边,身边围着两个人。她说:"我这次退了三名。"
有人说:"你第五还不满足啊。"
"我上次第二。"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可那个笑是硬的。
我低着头从她旁边过去。她没有看见我——不,她可能看见了,只是没有跟我说话。
晚上我回店里,我妈正在下面。锅里的水开着,蒸汽把她的上半身挡住了一半。
我说了两个字:"第七。"
她"啊"了一声,手里的长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第七。"
"考试。班级第七。"
她把筷子往锅沿上一磕:"你前天还说你跟不上。"
"我跟不上。"
"跟不上还第七。"
我没说话。
她捞面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那明天给你加个蛋。"
我说:"不用。"
"加个蛋又不要钱。"
她把面捞出来,真的卧了一个蛋。
我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上吃。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黄就流出来了。
我吃的时候想的是:我今天没有告诉她那四十秒。
下午第二节下课,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我在座位上收书包。
有人从我桌子旁边过去。
脚步很轻,鞋底没有拖。
走了两步,那个人停下来了。
停在我桌子右边,大概半米的地方。
"你数学可以再高点。"
我抬起头。
我听得出这个声音。我听过三次:第 5 章在广播站的屋子里,他说"会""每周三挑几封""轮班";第 7 章他站在我桌前说"你不记得我了";第 12 章他说"不用"。
这是给我糖的那个人。这是每天早读前一字一顿念我名字的那个人。
我知道是他。
我抬起头,看见的是一个正要走出去的人的侧面,校服的肩膀,和一只已经迈出去的脚。
我看见的不是他的脸。或者说我看见了,可我看见的东西在我脑子里留不下来,它从我眼睛里进去,走两步就没了。
我说:"……好。"
说完我就后悔了。
"好"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是说"好,我会努力"?还是说"好,我知道了"?
我应该说谢谢。可"谢谢"两个字我说不出来——我上一句"谢谢"是第 12 章说的,说的是伞,说的是半个月以前的事。那一次我说得太晚了。
我坐在那儿,想再说一句什么。
可他已经迈出去了。我要是这时候再开口,就得喊他。一喊,教室里剩下的人都会看过来。
我没有喊。
他没有再说别的。
他走了。他的脚步声从教室门口出去,往走廊右边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还放在书包带上。
我坐了大概十秒。
我心里想的第一件事不是"他夸我了"。
我想的是:他知道我考了第七。
不光是第七。他还知道我哪一科低。
数学。他说的是数学。
他看过了整张榜,还是只看了我这一行?
我把这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第 8 章那天我写过一条:他可能早就知道我认不出人。
那一条我写完就翻页了,因为想下去会害怕。
现在这条也是。
那天夜里我回房间,把本子翻开。
我写:
他说我数学可以再高点。
写完我看着这一行。
然后我在后面补了一句:
他知道我考了第七。
补完我放下笔,数了数日期。
上一次他主动跟我说话,是第 12 章那天,我说"伞……谢谢你",他说"不用"。
我数了一遍:九天。
九天。
这九天里他每天都从我桌子后面走过去收作业,每天都一字一顿念我的名字,念完就走。
他一共没有多说过一个字。
今天他多说了七个字。
我把这七个字在心里放了一遍。
"你数学可以再高点。"
它不是"考得不错",也不是"你好厉害"。它是一句很实在的话,实在到像在说:我算过你的分。
我把本子合上。
合上以前,我又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两行。
第二行下面我本来想再写一句,写到一半停住了。
那半句是:他知道我的名字,他知道我的座位,他知道我的成绩——
我没有写完。
我把笔帽按回去,关了灯。
黑暗里我想的是:今天我考了第七。
这是我转学以来第一次,因为一件跟声音无关的事,被别人记住了名字。
而我心里最高兴的那一下,是那个人路过我桌子的时候,停下来多说了七个字。
我把那七个字在心里又放了一遍,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