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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孟瑶 全班都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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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五。
课间操结束以后,教室里的声音是散的。这种时候我一般不抬头。散着的声音最难用——五个人同时说话,我只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听不出是谁在说。
孟瑶的声音是从我右边偏后一点的地方起来的。
她说:"你们别怪她啊。"
我手里的笔停了半秒。
"她就是不太认人。"孟瑶说,"不是故意的。"
有个男声问:"什么意思。"
"就是说,"孟瑶说,"她连我都认不出来。我俩同班快一个月了,她看我跟看别人一样。"
"啊——"有人拖长了那一声。
"所以你们别往心里去。"孟瑶说,"她不跟你打招呼,不是她冷淡。她就是……"
她停了一下。
"她就是那样。"
教室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笑完就散了,像有人把一捧水泼在地上。
我把笔放回笔袋,把拉链拉上。
拉链的声音就在我手底下。很清楚。我听得很清楚。
我没有抬头。我一直在抄笔记,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得比平时慢。我想的是:她说的是真的。
每一句都是真的。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如果她说的是假的,我还能站起来说一句不是。可她说的每一句我都反驳不了——我确实认不出她,我确实同班快一个月了还认不出她。"她就是那样"这五个字,是我这十年听过的最准确的一句描述。
而且我听不出她声音里有恶意。
这句话我敢写下来。孟瑶说那几句的时候,声音里没有笑。她是认真的。
认真的人你没法反驳。恶意你可以躲,认真你躲不掉——因为认真的人是"为你好"。
她举的例子是上一次。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我想起来了:上星期三,我在走廊上从她旁边过去,她喊了我一声,我没有停。
我为什么没有停。因为那天走廊上有十几个人在说话,我一个都没听出来。她那一声混在里面,和另外十几个声音一样重。
她不知道这个。她只知道她喊了我,我没理她。
她把这件事记了五天。
我抄完那一行笔记,把本子合上。
中午在食堂,许念拽着我去排队。她拽的是我的袖子,拽得很用力。
"快点啊,"她说,"今天有排骨。"
排到窗口的时候,我前面那个人回了一下头。
我只看见一个后脑勺转过去,很快。可我感觉到那个人是在看我——不是看"我",是在看"那个转学生"。这两个东西不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餐盘。
许念没有感觉到。她一直在说话,说排骨,说下午要默写,说她昨天看见一只猫。她说话的时候句尾那个"啊"一个接一个,像一串珠子。
我听着那串珠子,心里才落地一点。
那天下午我开始数。
这一天一共有六个人跟我说话。其中四个人,开口之前先报了名字。
"我是林浩。"
"我啊,王梦。"
"诶,沈听夏,我是昨天坐你后面那个。"
"我,周——算了,你就叫我小周吧。"
报名字这件事,对我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我认人不是靠名字。名字是一串声音,我听完就忘。我认人靠别的:脚跟先落还是脚尖先落,句尾会不会往上挑,走过来的时候会不会先撞一下桌角,身上的味道是洗衣粉还是橘子。我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手机里,编上号。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我缺的是名字。
于是他们把名字递过来,递得很小心,像给一个看不见的人递一根棍子。
我每一次都接住。我说"嗯",说"你好",说"我知道"。
我知道什么呢。我知道这个人站在这儿,声音是这么个形状。等他走出去三步,我就又不知道了。
第二个变化是:有人开始绕。
下午我从座位上起来去接水,回来的时候,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在我桌子后面拐了个弯。拐得很自然,像本来就要走那边。可我前一天听见这个人从我桌子后面直着走过去的。
第三个变化发生在自习课。
有人把作业本放在我桌上,而不是递给我。放得很轻,纸页碰到桌面,"啪"的一小声。
这是全班最客气的一个动作。客气到我在心里数了三秒才敢伸手去拿。
我知道为什么。递给我,我就得伸手;我伸手,就有可能接错人的本子;接错了,那个人就得再解释一遍。所以他们替我省掉了这个动作。
他们是真的在体谅我。
体谅比嘲笑更难熬。嘲笑你可以不还手,体谅你得道谢。
我在本子上记:
今天:说话 6 次,先报名字 4 次。有人绕。有人放。
记完我看着这三行。这三行里没有一个字是骂人的,可我写完以后,手在膝盖上压了很久。
第四个变化是有人在我背后说话。
"就是她。"
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只能听见气声,听不出是谁。
我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放了两遍。
我没有回头。
放学的时候,许念在楼梯口拦住我。
她喊了我三声我才听见。第一声我在想别的事,第二声我在分辨方向,第三声我才转过去。
"孟瑶太过分了。"她说,"我刚才听她们班的人说了。我去说她。"
我拉住了她的袖子。
她的袖子是校服外套,料子很滑,我捏了两下才捏住。
"你干嘛。"她说。
"不要去。"我说。
"为什么啊。"
我说不出为什么。
她等了几秒,又问:"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说:"解释什么。"
"解释你不是那样的人啊。"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方向。我看不清她的脸。我知道她在那儿,因为她的声音是从我前面不到一米的地方来的,因为她的脚跟先落地,因为她每一句的尾巴上都有一个"啊"。
我说:"我就是这样的人。"
许念愣住了。
她愣的时间不长,大概两秒。两秒以后她说:"……那我也不去。"
然后她走了。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下楼,脚跟先落,很有节奏。我听着那个节奏一直听到听不见。
我站在楼梯口,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没有说的是:我如果解释,我就得说"我认不出人的脸"。
不。我连这一句都不会说。我说的是"我记性不好"。
可就算我说了"我认不出脸",下一句一定是:"那你为什么认得出我?"
我答不上来。
我不能说:我认得出你,是因为你走路脚跟先落,是因为你每一句的尾巴上都有一个"啊",是因为你从我背后过去的时候,身上是洗衣粉混着一点橘子。
这些话我一辈子都不会说。
因为一旦说了,别人就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活的——我不是在"看"这个世界,我是在给这个世界编号。
那是比认不出人更让人害怕的一件事。认不出人,别人觉得你有病。给世界编号,别人会觉得你是个怪物。
怪物是会被围观的。
晚上我在我妈店里收桌子。收完第三张,我把抹布放下,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外面的车。
回房间以后,我把本子翻开。
我写:
从今天起,全班都知道我认不出人。
写完我看着这一行。
我写得很稳。我写的时候手没有抖。
这一行我这十年已经写过好几次了。旧学校的时候写过一次,写在课本最后一页;转学之前又写过一次,写在便签上,写完就撕了。
每写一次,就换一个地方,重新认识一批人,重新开始编号。
我往前翻了一页,数了一遍。这一个月的清单上有六十多个编号。今天以前,这些编号是悄悄记的,记在我自己的手机里,谁也不知道。
今天以后,它们变成了一件被公开的事。
我看着这一行,等着自己难过。
我没有难过。或者说,我难过的那一下已经过去了——它在水房里,在我伸手去捏许念袖子、捏了两下才捏住的时候。
然后我在下面补了一行:
这不是最坏的部分。
补完我停住了。
我为什么写这一句。
我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然后我知道了。
最坏的不是全班知道。全班知道,我还能坐在第四排第二列,还能在七点十九分的时候闭上眼睛,还能在早读之前听见后面那个人一字一顿念我的名字。
最坏的是那个人知道。
念稿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不知道他坐在哪一排,不知道他是不是我们年级的。我只知道他每天七点十九分开口,念三十秒。
如果他知道我认不出人——
不,不是"他听说"。是"他知道"。
如果他知道了,他就会明白一件事:有个人听了四个星期,一句通知都没有听进去,只在听他念。
那他就知道我为什么在听。
他一知道我为什么在听,我这十年做的事就全被看穿了。
我不是在听广播。我是在找人。
我把笔放下,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在台灯下面坐了很久。
关灯以后我躺下,黑暗里我想的是:今天全班都知道了我认不出人。
可我今天还是听完了那三十秒。
一句都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