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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抢名单 沈青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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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的伤养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出客栈的门,谢无衍也没出去。他白天坐在桌边整理线索,晚上睡在她床边的地上。两个人隔着一道床沿,她伸手就能碰到他的头顶,他抬头就能看见她的侧脸。
第一天晚上,她半夜醒来,听见他在地上翻身。动作很轻,但她还是醒了。她侧过头,借着月光看他。他侧着身,手按在左肋的位置,眉头微微皱着。她知道那是她的伤,白天她走路的时候扯到了伤口,晚上就转移到他身上了。
她没说话。她只是把被子往床沿挪了挪,垂下来一角,搭在他肩上。他醒了。他没有动,也没有抬头。他只是躺在那里,让那一角被子搭着。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被子已经被重新盖回她身上了。他坐在桌边,正在写东西。她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脸色比昨天白了一点,但精神还好。
“你昨晚没睡好?”她问。
“还行。”
她看了他一眼。她没有拆穿他。
第三天早上她坐起来的时候,左腹的伤已经结了痂。好得太快了。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桌边,翻看他整理的那些线索。他把所有东西分成了三类:已经查实的、有待核实的、还有缺证据链的。每一份线索旁边都有批注,字很小,写得密密麻麻。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把所有涉及到她的部分都单独抽了出来,在旁边写了另一套分析——哪些会牵扯到她,哪些需要她避开,哪些如果暴露了会让他在正道那边不好交代。
她看着那些批注,很久没动。
“醒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他已经坐起来了,正靠着床沿看她。
“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整理一下。”
她把那份批注举起来:“这些,你什么时候写的。”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避。“每天晚上。你睡了之后。”
她沉默了。她想起这三天她睡得很沉。她以为是因为伤,现在想想,可能是他在房间里点了安神的香。
“你不用这样。”她说。
“顺手。”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份批注从她手里抽走,折好放进自己怀里。“你今天有事?”
“有。”她说,“上次跑掉的那个人,我查到他的落脚点了。”
“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她看着他,“你左肋的伤还没好全。”
“你的也没好全。”
“所以我们两个都不去。”她说,“我让别人去查。”
谢无衍看着她。
“谁?”
“散修同盟。”她说,“你那个组织里,总有几个能跑腿的吧。”
他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
“有。”他说,“我传信过去。”
那天下午,谢无衍出去了一趟。他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份新的情报。跑掉的那个人叫周砚,清源会的中层成员,负责联络正道宗门和清源会之间的暗线交易。他手里有一份名单,记录了近五年来所有参与过灵根实验的正道修士,从外门弟子到宗门长老,一共四十七人。
“这份名单如果拿到手,”谢无衍把情报摊在桌上,“整个正道七宗,没有一个能跑掉。”
沈青梧看着那份情报。四十七个名字。她认识其中至少十个。有三个是她的师叔辈,有两个曾经教过她剑法,还有一个,是她师父的老友。
“他现在在哪。”她问。
“落雁城。”谢无衍说,“他躲进了清源会的总舵。我们进不去。”
“上次那个高等令牌呢。”
“已经用了。用完之后令牌会作废,清源会的人不傻。”
沈青梧坐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她敲了一会儿,停下来。
“那就换一条路。”她说,“名单在他手里,但他一个人不可能不吃不喝。他在清源会躲着,总得有人给他送吃的,总得有人替他传话。他的联络人是谁。”
谢无衍看着她。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淡。
“你越来越像我了。”他说。
“像你什么。”
“算计。”
她看了他一眼。她没反驳。
三天后,他们查到了周砚的联络人。一个在落雁城开茶馆的老头,姓孙,表面上是个普通茶商,实际上是清源会的外围成员,专门负责给总舵里的人传递东西。沈青梧去找孙老头的那天,谢无衍跟着她。两个人站在茶馆对面,看着孙老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我去。”她说。
“你用什么身份。”
“买茶的。”她说,“你留在外面。”
“又留外面?”
她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旁边,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但她听出了那两个字里的一点东西。不是抱怨,是一种很淡的、不想再分开的执拗。
“一起进去。”她说,“扮夫妻。买茶,顺便躲雨。”
他看了看天。今天没下雨,但云层很厚。
“行。”他说。
他们走进茶馆的时候,孙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谢无衍敲了敲柜台。孙老头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面前站着一男一女,穿着普通,像是过路的散修。
“喝茶?”
“买茶。”沈青梧说,“听说你这里有好茶。”
“什么茶。”
“寒云茶。”
这三个字是散修同盟查到的暗号。孙老头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
“寒云茶没有了。”他说,“换别的吧。”
“那就换清源茶。”谢无衍在旁边接了话,“听说清源茶是给里面人喝的。”
孙老头彻底醒了。他看着面前这两个人,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你们是谁。”
“买茶的。”谢无衍说,“买一份名单。四十七个名字。开个价。”
孙老头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柜台下面。
“别动。”沈青梧说。她没有拔剑,但她的灵力已经压了过去。孙老头筑基中期的修为,在她面前像是一团被捏住的火苗,动不了分毫。孙老头的手僵在半空。
“我们不是来杀你的。”谢无衍说,“我们只要名单。你替周砚传了三年话,他给了你什么,我们给双倍。”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你知道。”谢无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枚令牌,样式很旧,但孙老头一看就认出来了。那是清源会创始之初发放的第一批令牌,早就废弃不用了,但见过的人不会认错。
“这枚令牌,是你当年入会的时候用的。”谢无衍说,“你叫孙有德,以前是青阳宗的外门杂役,因为灵根太差被赶出来。你恨正道,但你也怕他们。你帮周砚做事,是因为周砚答应过你,等事成之后给你一颗洗髓丹。”
孙老头的嘴唇在抖。
“这颗洗髓丹,”谢无衍说,“三年前周砚就拿到了。他给了另一个人。”
孙老头站在那里,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他问。
“我查了你三年。”谢无衍说,“你每个月十五去城东的药铺买安神散,你右腿有旧伤,下雨天会瘸。你有一个女儿,嫁在隔壁镇上,你每个月给她寄钱,但从来不去看她。”
孙老头坐回椅子上,手从柜台下面拿了出来。
“你们要名单。”他说。
“名单。”谢无衍说,“还有,周砚下一次来找你是什么时候。”
孙老头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后天。”他说,“他后天来取药。”
谢无衍看了沈青梧一眼。
“后天。”他说。
她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在落雁城的巷子里。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他那么多事。”
“我查了三年。”他说。
“你一开始查的不是灵根实验吗。”
“查灵根实验的过程中,顺带查到了清源会。查清源会的过程中,顺带查到了孙有德。查孙有德的过程中,顺带查到了他每个月十五买安神散。”
“你为什么要查他买什么。”
“因为他买安神散的药铺,和清源会总舵在同一条街上。”他说,“有时候一些小细节,能连出很多东西。”
她看着他。他站在巷子里,灰衣旧衫,面容平静。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平平淡淡的,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花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织了一张网。他把所有看起来不相关的东西连在一起,连成了一条线,通往真相。而她,只花了一个雨夜,就闯进了他的网里。
“阿衍。”
“嗯。”
“你原来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他看着她。他沉默了一会儿。
“原本打算等我修为恢复之后。”他说。
“现在呢。”
“现在。”他说,“你说了算。”
她看着他。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她一直没问的问题。
“你的修为。”她说,“你原本是什么修为。”
谢无衍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静。他站在巷子里,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摆。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猜。”
她没猜。她只是看着他,然后转身继续走。他跟上来,走在半步之后。
“阿衍。”
“嗯。”
“不管是什么。”她说,“我不在乎。”
他没说话。他只是走在她的半步之后,看着她的背影。巷子的尽头是主街,人声嘈杂,灯火通明。她走在光里,他走在影子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条红线在暗处亮着,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忽然想,如果她知道了,真的不在乎吗。他不知道。他只能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客栈。她坐在桌边,把那枚旧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令牌背面刻着一朵云纹,和传讯玉简上那朵一模一样。
“这枚令牌你从哪里弄来的。”她问。
“寒云宗旧址。”他说,“地牢旁边。你那天去的时候,我后来也去过一次。在废墟里翻到的。”
她看着他。她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矿脉入口等她,左肩缠着布条。他去过寒云宗旧址。他站在那个地牢的废墟里,捡起了这枚令牌。
“你回去过。”她说。
“嗯。”
“为什么。”
他没回答。他把令牌从她手里拿过来,翻了个面,指着上面的云纹。
“寒云宗被灭的时候,清源会还没成立。但清源会的创始人和寒云宗有旧。”他说,“这枚令牌是第一批入会信物,一共发了七枚。孙有德拿了一枚,另外六枚在谁手里,我查了三年,查到了五枚。”
“还有一枚呢。”
“在噬天老祖手里。”他说。
她看着他。
“噬天老祖。”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知道这个名字。魔道至尊,三百年前被正道七宗联手封印。她在宗门的典籍里见过这个名字,在师父的告诫里听过这个名字。那是一个禁忌。
“你查噬天老祖做什么。”
谢无衍把令牌收起来。
“因为寒云宗被灭,是噬天老祖的手笔。”他说。
沈青梧看着他。
“你恨他。”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不恨。”
“为什么。”
“因为寒云宗该灭。”他说,“我爹在那里,那些拿活人做实验的人也在那里。噬天老祖灭寒云宗的时候,把地牢里关的人都放了。他做了一件好事。”
她看着他。她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他说他的朋友死在青阳宗。他说他查了三年。他说他加入散修同盟是因为想给死人记个名字。
她忽然觉得,她面前的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还要复杂。他查灵根实验,查清源会,查正道七宗。他做了很多事。但他从来没说过他要做什么。他只是查,一直查,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照亮的却是一片更大的黑暗。
“阿衍。”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黑,很静。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一个查了很多年的人。”
她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了。
“后天。”她说,“周砚来取药。你想怎么做。”
“你打算怎么做。”他反问。
她想了想。“名单在他手里。他要来取药,说明他身体有问题,需要药。我们可以在他取药之前,先把孙有德控制住,然后等他来。”
“然后呢。”
“然后。”她说,“让他把名单交出来。”
“他会交吗。”
“不交就杀了。”她说。
谢无衍看着她。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交。”他说,“周砚是清源会的人,他知道名单交出去意味着什么。他宁可死。”
“那就让他死。”
“他死了,名单就没了。”
沈青梧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谢无衍走到桌边,坐下。他把那枚旧令牌放在桌上,看着它。
“让孙有德把药换了。”他说,“换成我配的药。周砚吃了之后,不会死,但会睡上三天。三天时间,够我们搜他的身,找到名单,然后在他醒来之前离开。”
她看着他。
“你还会配药?”
“跑江湖的时候学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好。后天,按你说的办。”
那天晚上他又睡在地上。她半夜醒来的时候,看见他侧着身,手按在左肋。月光照着他的手,指缝间有暗色的东西在渗。她知道那是她白天走动时扯到的伤口,晚上转移到了他身上。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被子又垂下来一角,搭在他肩上。他没有醒。他只是把被角攥住了,攥得很紧。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去孙有德那里换药。午时回来。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字条。他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她想起他每天晚上坐在桌边写批注的样子,想起他把所有关于她的东西单独抽出来分析的样子。她想起他说“你说了算”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光。
她站起来,洗漱,换衣服,把剑擦了一遍。她擦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她在等他回来。
午时刚过,他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包,里面是换好的药。他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左肩的姿势还是微微高着。
“办好了。”他说,“孙有德把药换了。周砚后天来取,吃了之后会睡三天。”
她点了点头。她看着他走到桌边,把纸包放下。她看见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撑了一下,很轻,像是需要借力。
“阿衍。”
“嗯。”
“你昨晚又没睡好。”
“还行。”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左肩。他的肌肉绷了一下。
“坐下。”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坐下了。她站在他身后,解开他的衣襟,把布条拆开。布条下面那些伤,旧的叠着新的。她上药,缠布条,打了个结。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阿衍。”
“嗯。”
“后天我去。”她说,“你在外面等我。”
他沉默了一下。
“好。”他说。
她把手放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松开手,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站在光里,他坐在光里。但他们都清楚,后天一到,就要走进黑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