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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信任 转折来 ...

  •   转折来得比预想中快。
      那天他们在一座小镇上分头行动。沈青梧去接头人那里取一份新证据,谢无衍留在客栈里整理已有的线索。临出门前,他叫住她,递给她一枚符箓。
      “带着。”他说,“如果遇到麻烦,捏碎它,我能找到你。”
      她接过符箓,看了一眼。符箓上的纹路和牵机引有些相似,但更复杂。她把它收进袖中,点了下头。
      “我很快回来。”
      她走了之后,谢无衍坐在桌前,摊开那些线索。但他看不进去。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掌心那条红线上。它很安静,没有跳动,没有发烫。这说明她平安。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线索上。清源会、灵根实验、正道七宗的暗线,这些东西摊了一桌子,每一张纸都写满了字,每一个字都是他查了很多年的东西。但他看着这些,脑子里全是她出门时的背影。她最近瘦了。任务跑得太密,休息太少,饭也不按时吃。他想着下次得提醒她。
      一个时辰后,红线猛地烫了一下。他站起来。那种烫不是普通的发烫,是剧烈的灼烧感。她出事了。他攥着符箓,闭上眼,用牵机引定位她的位置。她在镇外,往东三里,一片树林里。
      他跑出去的时候,脚步很快。左肩的旧伤因为动作太大裂开了,血渗出来,他顾不上。
      他到的时候,她正靠在一棵树干上,右手捂着左腹。指缝间有血渗出来。她的剑掉在脚边,剑身上沾着血,地上躺着两个人,还有一个跑了。
      “沈青梧。”他蹲到她面前。
      “没事。”她说,脸色苍白,“跑了的那个人,往北去了。他手里有——”
      “别管他。”他打断她,“伤哪了。”
      “腹部。贯穿伤。”她咬着牙,“不深,没伤到金丹。”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确实不深,但很长,从左侧肋骨一直划到腰侧。血一直在流。她的灵力在伤口处运转,试图止血,但效果很慢。
      “我背你回去。”他说。
      “不用,我能走——”
      他已经转过身,蹲在她面前。
      “上来。”
      她看着他的后背。上一次她受伤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蹲在她面前。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趴了上去,让他背了一整夜。现在她知道了,她趴上去的那一刻,她身上的伤就会转移到他身上。他背着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替她疼。
      “不用。”她说,“我自己能走。”
      “沈青梧。”
      “我说了不用。”她撑着树干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左腹的伤被牵动,她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她。
      他的手掌扣在她手臂上的那一刻,她的后颈猛地烫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去看他的脸。他的脸色白了一瞬。
      “你……”她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掰开,“你别碰我。”
      谢无衍看着她。
      “你碰我,伤就会转到你身上。”她说,“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
      “那你自己走。”他说,“我跟着。”
      她点了点头,松开树干,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牵动左腹的伤口,疼得她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她咬着牙走,没有停。他走在她旁边,半步的距离。他伸出手,悬在她身侧,没有碰到她。他准备着,如果她倒下,他能立刻扶住。
      她走了几十步,停了一下,喘了口气,继续走。山路不平,石子硌脚,她的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很沉。血从她的指缝间往下滴,落在土路上,留下暗红色的点。
      “沈青梧。”他说。
      “嗯。”
      “你不用这样。”
      “我不想你替我扛。”她说,“我不想你金丹又跌。”
      谢无衍沉默了。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额角的冷汗,看着她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他知道她知道了。知道牵机引,知道他替她扛的每一次。
      “那我走远一点。”他说,“你自己走。”
      “不用。”她说,“你就在这。”
      他看着她。她没看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你在这就行。”她说,“你在这,我走得动。”
      他没有再说话。他就走在她旁边,半步的距离,伸着手,悬着,没有碰她。两个人走得很慢。从树林到镇上,原本半个时辰的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路过一条小溪的时候,她停下来,蹲在溪边洗了洗手上的血。水很凉,冲过指缝的时候,她打了个寒颤。他站在她身后,没有靠近,但也没有走远。
      “还有多远。”她问。
      “两刻钟。”
      她站起来,继续走。到镇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卖烧饼的摊子正准备收,看见她一身血,吓得往后缩了缩。谢无衍从后面走上来,挡在她和摊主之间。
      “借个道。”他说。
      摊主连忙点头,把摊子往边上挪了挪。
      他们穿过镇子,回到客栈。上楼的时候,她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捂着左腹。木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在下面一层跟着,仰着头看她,万一她踩空了,他能在下面接住。
      到了之后,她自己处理了伤口。上药、包扎、换衣服,全程没让他帮忙。她坐在床上,靠着墙,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好了一些。
      谢无衍坐在桌边。他背对着她,在看那些线索。他左肩的旧伤已经裂了,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他坐得很直,看不出任何异样。
      “阿衍。”她说。
      他转过头。
      “你左肩在流血。”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刚发现。“没事,旧伤。”
      “你过来。”
      他顿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她伸手撩起他的袖子,看着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她慢慢地解开布条。布条下面是那些层层叠叠的伤,旧伤上面又添了新伤。今天新添的,是她左腹那道贯穿伤的形状,一模一样地印在他的左腹位置。
      她看着那些伤,没有说话。她从储物袋里拿出药,开始给他上药。他站着,她坐着。她上药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他低头看着她,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
      “阿衍。”
      “嗯。”
      “以后我受伤,你不许再替我扛。”
      “这个我控制不了。”他说,“牵机引是自动的。”
      她上药的手停了一下。
      “那就解开。”她说。
      谢无衍看着她。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确定?”
      她抬起头看他。
      “解了它,你就不会再知道我受伤。”他说,“我也不会再替你扛。”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要你死,你要好好活着。”她说。
      两个人对视着。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含着水,但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我小时候没有回去找你。”她说,“我欠你的。但我不能拿你的命来还。”
      谢无衍看着她。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笑了。
      “你不欠我。”他说,“你给了我一颗糖。”
      “一颗糖不值得一条命。”
      “值得。”他说,“对我来说值得。”
      沈青梧看着他。她把手里的药膏放下,看着他的眼睛。
      “阿衍,你听我说。”她说,“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接近我的。我不管你是散修还是别的什么人。我只知道,从雨夜那天开始,你一直都在我旁边。我受伤,你替我扛。我迷惑,你替我指路。我动摇,你站在我身边。这些不是牵机引能做到的。”
      他没有说话。
      “牵机引可以解。”她说,“但你不许走。”
      他看着她。她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左腹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很稳,稳得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地牢。那个小姑娘把手伸过栅栏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她说“你等我”的时候,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回来。
      她回来了。只是迟了很多年。他低下头。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那些伤。
      “牵机引解不了。”他说。
      沈青梧看着他。
      “解不了。”他说,“种下容易,解开难。要解,需要用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以后告诉你。”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好。我等。”
      她拍了拍床边的位置。“坐下。”
      他看了她一眼,坐下了。她伸手把他的袖子重新撩起来,继续给他上药。他坐着,她坐着。这一次她上药的动作比刚才还慢,药膏涂在伤口上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微微绷紧。但他一声不吭。
      “疼就说。”她说。
      “不疼。”
      她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他倒吸了一口气。
      “疼。”
      “下次别扛了。”
      他没说话。
      她上完药,把布条重新缠好,打了个结。她坐在床上,看着他。
      “阿衍。”
      “嗯。”
      “你原来叫什么。”
      他看着她。
      “你问过了。”
      “那你再说一遍。”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阿衍。我娘叫我阿衍。”
      “你娘呢。”
      “死了。”他说,“被我爹打死的。我爹是寒云宗的人,我娘是凡人。我爹被正道杀了之后,我就被关进地牢了。”
      沈青梧看着他。她没有说对不起。她知道他不想要对不起。
      “阿衍。”她叫了一声。
      他看着她。
      “这个名字真的很好。”她说。
      他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条红线在烛火下安静地亮着。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坐在她房间的桌边,趴在桌上睡了。她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左肩比右肩微微高一点,那是常年扛伤留下的习惯。他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她的后颈不烫了。牵机引很安静。她忽然想,如果牵机引解了,她会不会不习惯。她已经习惯了后颈偶尔的温热,习惯了受伤之后好得很快,习惯了有一个人在旁边,替她扛着她不知道的东西。她闭上眼。她告诉自己,会解开的。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只想让他坐在这里,让她看得见。后半夜的时候,她被一阵很轻的声音吵醒。她睁开眼,看见他趴在桌上,肩膀在微微发抖。她坐起来,借着月光看过去。他的手捂着左肋,指缝间有血在渗。是今天她左腹那道伤。他在睡梦里也没能躲过。
      她下了床,走到他旁边。她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他猛地醒了,下意识地把手从肋下拿开,藏到桌下。
      “阿衍。”她说。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吵到你了。”
      “把手拿出来。”
      他没动。她自己伸手去拉他的右手。他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掌心里全是血。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肋,衣服已经洇红了一片。
      她没说话。她转身拿了药和布条,蹲在他面前,解开他的衣襟。新伤叠着旧伤,那道贯穿伤的轮廓在他左腹上清晰可见,比她自己身上的那道还要深。
      她低着头给他上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上。她的手指很稳,但睫毛在颤。
      “阿衍。”
      “嗯。”
      “明天开始,我会小心。”
      他没说话。他知道她说在说什么。
      “我尽量不受伤。”她说,“但你也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揽不完的。”
      “我揽得住。”他说。
      她抬起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是地牢里那个孩子长大了,还是没有学会喊疼。
      她把布条缠好,打了个结。然后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阿衍。”
      “嗯。”
      “谢谢你。”
      他看着她。他想说不用谢。他想说这是他欠她的。他想说那颗糖他带了很多年,早就值回一条命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她看着。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中天。客栈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她回到床上躺下,这一次她没有背对着他。她侧着身,看着他趴在桌上的背影。
      “阿衍。”她轻声说。
      “嗯。”
      “你要是撑不住,就过来躺。”
      他顿了一下。
      “不用。”
      “我不是让你碰我。”她说,“你躺地上也行。地上比桌上舒服。”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拿了床被子,在她床边的地上铺开,躺下了。两个人,一上一下,隔着床沿的距离。
      她伸出手,从床沿垂下去。月光照着她悬在半空的手指。
      “你要是不小心碰到了。”她说,“不算你碰的。”
      他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他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她的手指在月光下发白。
      “好。”他说。
      他闭上眼。牵机引很安静。他左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之前的每一次,这一次他疼得心甘情愿。
      她收回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的后颈不烫了,但她觉得那里很暖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了根,扎得很深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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