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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跌入黑暗路程 收网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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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网这天来得很快。
这两天他们没怎么说话。他坐在桌边把计划又过了一遍,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环节都列出来,写在纸上,看一遍,撕一遍,再写一遍。她坐在窗边擦剑,擦了三遍。剑身锃亮,照得出人影,她还在擦。
“你这把剑再擦下去要薄了。”他头也不抬地说。
她把剑放下,看了他一眼。他还在写。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比他以前写的更小。
“你在写什么。”
“退路。”
“几条。”
“三条。”
“够吗。”
“不够也得够。”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周砚是金丹中期,孙有德说他身上有清源会发的保命符箓,至少三张。你动手的时候,前三个呼吸他没有防备,第四个呼吸他一定会反击。你需要在他反击之前把他制住。”
“三个呼吸够吗。”
“够。”他说,“你拔剑的速度比他快。”
她没说话。她知道自己的剑有多快。她只是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算过。
那天晚上他照例睡在地上。她半夜醒来的时候,听见他在翻身,比平时频繁。她没有看他,只是把被子又垂下去一角。过了一会儿,地上安静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他们就出门了。
落雁城的早晨很冷,街上没什么人。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孙有德的茶馆在城西一条偏僻的巷子里。他们到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孙有德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只药碗,看见他们进来,站了起来。
“药换好了。”他说,声音有点抖,“我按你们说的,换了。周砚午时来取。”
谢无衍走到柜台前,拿起药碗看了一眼,闻了闻。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走吧。”他说,“今天不要回来。”
孙有德愣了一下。
“走?”
“对。”谢无衍说,“往南走,别回头。你女儿那里也不要去了。”
孙有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朝门外走去。经过沈青梧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他低下头,走了。
茶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无衍把药碗放回原处,然后在柜台后面找了个位置坐下。沈青梧站在柜台旁边,背对着门,手按在剑柄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看谁。
“他快到了。”谢无衍说。
她嗯了一声。
“沈青梧。”
“嗯。”
“三个呼吸。”他说,“别多给他一个。”
“知道了。”
她听见他的声音很平,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她能感觉到,他也在紧张。他在紧张什么,她不知道。是紧张她失手,还是紧张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一步,两步,三步。门被推开了。
周砚走进来的时候,沈青梧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手。他的右手一直揣在袖子里,没有拿出来。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窝深陷,嘴唇发白,看起来确实像是个长期服药的人。
他扫了一眼茶馆,目光在沈青梧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走到柜台前,拿起药碗,闻了闻。
“今天的药不太一样。”他说。
“孙老头换了配方。”谢无衍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语气很平,“说是加了一味安神的。”
周砚看着他。他的目光在谢无衍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是谁。”
“买茶的。”
“买茶的站柜台后面?”
“孙老头是我亲戚。”谢无衍说,“他今天有事,让我看店。”
周砚没说话。他把药碗端起来,凑到嘴边,但没有喝。他的右手还是揣在袖子里。
“周砚。”沈青梧开口了。
周砚转头看她。
“你手里的名单。”她说,“交出来。”
周砚看着她。他沉默了两息。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短,很淡,像是在听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正道首席。”他说,“我认得你。”
沈青梧没有动。
“你比传闻中好看。”周砚说,“也比传闻中蠢。你以为我会一个人来?”
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里捏着一枚符箓,已经捏碎了一半。碎屑从指缝间落下来,在地上散成一小撮灰。
沈青梧动了。她拔剑的速度比他说完那句话还快。剑尖抵在他喉咙上的时候,他的左手刚抬到胸口,还没来得及掐诀。她的灵力压过去,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三个呼吸。”她说,“你多说了两句话。”
周砚看着她。他的喉咙上抵着剑尖,他的脸上却没有害怕。他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笑话。
“你杀了我,名单就没了。”他说。
“名单在你身上。”
“在身上,但不在我怀里。”周砚说,“你猜在哪里。”
沈青梧没有猜。她的剑尖往前送了一寸,刺破了他喉咙上的皮。血珠渗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
“你怀里有储物袋。”她说,“我杀了你,自己翻。”
“储物袋里没有名单。”
“在哪。”
周砚笑了。他的喉咙上还抵着剑,但他笑得很轻松。
“在清源会总舵。”他说,“我留了一份在总舵。我死了,总舵的人会把那份名单送出去。送到哪里,你猜。”
沈青梧看着他。她的剑没有移开。
“你在诈我。”
“我在告诉你事实。”周砚说,“我周砚在清源会干了十二年,什么东西都留一手。名单在总舵有一份副本,我死了,副本会送到正道七宗每一个掌门手里。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正道七宗有四十多个长老和弟子参与过灵根实验。你猜他们会感谢你,还是会弄死你。”
沈青梧看着他。她握剑的手很稳。
“你在替正道办事。”周砚说,“你查清源会,查灵根实验,查了这么久,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一旦捅出去,正道会怎么样?会散。七宗会互相撕咬,散修会趁乱而起,魔道会卷土重来。天下会乱。你想要的,是天下大乱吗。”
她看着他。
“我在替正道办事?”她说,“你替谁办事?”
周砚顿了一下。
“你替清源会办事。”沈青梧说,“清源会替谁办事?”
周砚没有回答。
“你手里的名单。”她说,“四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对应着一桩案子。你留副本在总舵,是为了保命。但你想过没有,总舵那些人,会为你的命去得罪七宗吗。”
周砚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死了。”沈青梧说,“他们对七宗说,是你一个人干的。你替他们背了所有罪。他们会把副本交出去吗。他们会把副本烧了,然后说是你伪造的。你替清源会卖了十二年命,死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住。”
周砚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想活。”她说,“名单交出来,我放你走。”
周砚沉默了。他看着她,像是想看穿她。她没躲。她的剑还抵在他喉咙上,她的眼睛很稳。
“你说话算话。”他说。
“算。”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喉咙上的剑。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左手伸进怀里,慢慢摸出一枚玉简,放在柜台上。
“副本在总舵第三层,左数第七间房,床板下面。”他说,“这是主本。四十七个名字,一个不少。”
沈青梧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玉简。她没有伸手去拿。
“你走吧。”她说。
她把剑收了。周砚站在原地,看了她两息,像是没想到她真的会放他走。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走出了茶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青梧站在原处,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那枚玉简。
“他骗你的。”谢无衍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什么。”
“副本。他没有留副本。”谢无衍说,“周砚这个人,我查了三年。他多疑,不信任何人。名单这种东西,他不会分开放。他留副本在总舵这种话,是在诈你。”
沈青梧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他说,“我查过他所有的落脚点。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把东西带在身上。他不会把命脉交给别人。”
沈青梧沉默了。她看着那枚玉简。然后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攥在掌心。玉简很凉。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她说。
“那就让他说。”谢无衍说,“名单已经在我们手里了。副本就算有,也是以后的事。你现在要做的,是看这份名单。”
她看了他一眼。她坐下来,神识探入玉简。四十七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记录,时间、地点、参与程度、受害者数目。她看得很慢。她看到自己认识的那些名字,看到那些她曾经敬重的人,看到那些她以为站在她这边的人。
她把玉简放下。
“全是真的。”她说。
谢无衍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四十七个人。”她说,“二十三条人命。十二个被挖了灵根。剩下的,被炼了丹。全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但没有泪。她只是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她说。
“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你不会信。”他说,“你得自己看。”
她看着他。她想起这几个月,他一点一点把线索递给她。每一份都那么轻,那么不起眼。但她跟着那些线索走,走到最后,走到了这间茶馆里,走到了这枚玉简面前。他没有骗她。他只是让她自己走。
“阿衍。”
“嗯。”
“这份名单,你打算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他说。
她看着手里的玉简。四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桩罪行。她可以把它交给掌门,但掌门可能会把它压下去。她可以把它公之于众,但正道会乱。她可以把它毁掉,但这些名字背后的人,就永远不用负责了。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问。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说。
她看着他。他站在柜台旁边,灰衣旧衫,面容平静。他等着她。他一直在等着她。从第一天开始,他就在等着她自己做决定。
她把玉简收进袖中。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要把它交出去。”她说,“但不是交给宗门。我要交给天下人。”
他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要做两件事。”他说,“第一件,找人。第二件,找地方。”
“什么人。”
“能帮你的散修。散修同盟里有几个可信的,我认识。”
“什么地方。”
“一个能让你把话说出去、让天下人都听见的地方。”他说,“天枢宗,一年一度的宗门大比。七宗齐聚,散修围观,天下修士的目光都盯着那里。你站在那个台上,把名单念出来。没人压得住。”
她看着他。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查了三年。他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等有人站在那个台上,把真相说出来。他自己不能站,因为他是谁,他自己知道。但有人能站。
“你从第一天接近我,”她说,“就是在找这个人。”
谢无衍看着她。他没有否认。
“是。”他说。
她看着他。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站在雨夜的巷口,伞破了一个角。他说“我是散修同盟的联络人”。那时候她不知道,一个筑基后期的散修,怎么会有那么深的情报网。现在她知道了。
“你从第一天就在算计我。”她说。
“是。”他说,“但后来变了。”
“从什么时候变的。”
他看着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颗糖,放在柜台上。糖纸泛黄发脆,上面的云纹褪得几乎看不见了。
“从看见你的那一刻。”他说。
沈青梧看着那颗糖。她看着那颗化了又硬的糖,看着糖纸上那朵褪色的云纹。她想起那个地牢,想起铁栅栏,想起她把手伸过去的时候他冰凉的手指。她想起她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很多年。她把糖拿起来,放在掌心。然后她抬起头看他。
“阿衍。”
“嗯。”
“名单的事,你帮我。”她说,“我信你。”
他没说话。他只是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阳光从茶馆的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
“天枢宗大比,三个月后。”他说。
“够了。”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柜台旁边,手里空空的,掌心那条红线在暗处亮着。
“阿衍。”
“嗯。”
“这次。”她说,“我一直在你身边。”
他看着她。然后他走过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出茶馆,走进落雁城早晨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