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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糖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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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阴天。
沈青梧到的时候,谢无衍已经在了。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块石墩。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碗。茶是热的,冒着白气。她在他对面坐下。他没说话,给她倒了一碗茶。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粗,是她喝惯了的味道。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街上人不多,阴天,小贩出摊也晚。偶尔有赶早的挑夫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卖豆腐的妇人掀开笼布,白气腾起来,和晨雾混在一起。
“谢无衍。”她先开口。
“嗯。”
“你以前来过青阳宗吗?”
他端茶碗的手没有抖。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碗,看着她。“来过。”
“什么时候?”
“很小的时候。”
沈青梧看着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很黑,黑得看不出东西。但她现在知道了,她见过这双眼睛,在很久以前,在一个很暗的地方。
“你被关在那里多久?”她问。
谢无衍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也没有装傻。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像是也在这个早晨,第一次认真看她。
“三年。”他说。
沈青梧的手指在茶碗上收紧了。三年。六岁到九岁。一个孩子,在地牢里,等了三年。
“我回去过。”她说,声音有点涩,“我拉着师父回去过。他不信我,他说那里没有地牢,说我做梦了。后来我病了,醒来就什么都忘了。”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后来查到的。”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你师父封了你的记忆。那种术法对小孩子伤害很大,所以你才会病。”
沈青梧看着他。她心里有很多话堵在一起。她想起那个地牢里的小孩,蜷在角落里,浑身是伤。她想起她把糖塞过去的时候,他手指冰凉的触感。她想起她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很多年,她忘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告诉你什么?”他把茶碗放下,“告诉你我小时候被你救过?告诉你我找了你很多年?然后呢?你会信吗?”
“我会信。”
“你会可怜我。”他说。语气很平,没有怨,也没有委屈,“我不想你可怜我。”
沈青梧沉默了。他说得对。如果他一见面就告诉她,她会信,但她会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补偿的人。他会变成她良心上的一个债。她看他的眼神会带着愧疚,那种愧疚会盖过其他所有的东西。他不会要那种东西。
“所以你装作不认识我。”她说。
“嗯。”
“你接近我,还是为了利用我。”
“最开始是。”他说。没有回避,也没有找借口,“我需要一个正道的人做掩护。你是最合适的。”
“现在呢?”
谢无衍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脸上。他还是那副样子,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沈青梧忽然觉得,他看她的时候,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现在。”他说,“你知道了,你还来。你知道我是谁了,你还坐在这里喝茶。你告诉我,你觉得我现在是为了什么。”
沈青梧没有回答。她把茶碗端起来,喝完了。茶已经凉了。
“糖呢?”她忽然问。
谢无衍顿了一下。
“那颗糖。”她说,“我给你的那颗。你还留着吗?”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墩上。一颗糖。糖纸泛黄发脆,上面的云纹褪得几乎看不见了。糖早就化了又硬,成了一块不成形状的琥珀色疙瘩。
沈青梧看着那颗糖。她伸出手,碰了碰。糖纸沙沙地响,碎了一角。
她的眼眶忽然就酸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糖拿起来,放在掌心。很小一颗,被她掌心的温度焐着。
“对不起。”她说。
“你不用道歉。”他说,“你那时候才六岁。”
“我答应过你,会回去。”
“你回去了。”他说,“你师父不让。”
她把糖放回他手心。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很凉。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掌心里有一条淡淡的红线,从手腕延伸到指尖,细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什么?”她问。
谢无衍把手收回去,合拢手指,把糖攥在掌心。
“没什么。”他说,“旧伤留下的印子。”
沈青梧看着他。她没有追问。但她记住了那条红线。她把自己的茶碗续满,又给他倒了一碗。茶壶里的水快凉了,她没在意。她端着碗,看着碗里浮起来的碎茶叶末,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谢无衍看着她。
“你原来叫什么。”她说,“小时候。在地牢里的时候。”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说:“阿衍。”
“阿衍。”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很轻,很短暂,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师父叫我青梧。”她说,“我小时候叫沈青梧,现在还是沈青梧。你没变名字。”
“我换了。”他说,“以前的名字,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名字属于地牢。”他说,“我不想带着地牢里的东西活一辈子。”
沈青梧看着他。她没有再问。她端起茶碗,和他碰了一下。粗陶碗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阿衍。”她说。
他看着她。
“以后我这么叫你。”她说。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随你。”他说。声音很平。但沈青梧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天他们坐了很久。茶喝完了,又续了一壶。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卖菜的、赶路的、扛着锄头下地的。嘈杂的人声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但沈青梧觉得,这是她认识他以来,两个人坐得最近的一次。他不再站在半步之后了。他坐在她旁边,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伸手就能碰到。临走的时候,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阿衍。”
他抬头。
“你说你是为了利用我才接近我的。”她说,“从今天开始,我不信了。”
他看着她。
“你可以骗我。”她说,“但你骗不了那颗糖。”
她转身走了。走得不快,脚步很稳。风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吹起又落下。
谢无衍坐在槐树下,手里攥着那颗糖。他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转角处消失。然后他低头,摊开手掌。那颗糖躺在掌心,糖纸碎了一角。他把那碎角用指尖捻平,重新放回怀里。
掌心那条红线在发烫。她刚才站得很近。他没有碰她。他坐了很久。茶凉了,没有再倒。他起身的时候,巷口的卖豆腐的妇人正收摊。她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媳妇走啦?”
谢无衍顿了一下。
“不是媳妇。”他说。
妇人笑了笑,没接话,推着车走了。谢无衍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他从怀里摸出那颗糖,放在鼻尖闻了一下。糖早就没有味道了,只剩一点陈旧的纸味。他把它放回怀里,继续走。
那天晚上,沈青梧没有回宗门。她去了青阳宗旧址。
那座废弃矿脉被封了,但禁制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进去了,走到最深处。矿脉底下还有一条通道,被更厚的禁制封着。她费了些力气破开,走了进去。通道尽头是一片废墟。石墙塌了一半,地上长满了青苔。她蹲下来,在废墟里翻找。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许只是想确认,那个地牢真的存在过。
她找到了一截铁栅栏。生锈了,断在地上。她把它拿起来,擦掉上面的泥。栅栏上的锈迹蹭了她一手。她看着这截铁栅栏,想起那个蜷在角落里的孩子。她把铁栅栏放回原处,站起来,环顾四周。废墟里很安静,只有滴水声。她站在这里,六岁那年的记忆像隔着一层水,模糊地浮上来。她记得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记得她把手伸过栅栏的时候,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记得她说“你等我”的时候,那个孩子没有回答,但她看见他点了点头。
她记得她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在看她。那双眼睛很黑,很安静,像是不期待有人会回来。沈青梧站在废墟中央,闭上眼。
如果她当年没有被带走,如果她真的带人回来救了他,后来会怎样。他不会被魔道至尊收留,不会成为噬天老祖,不会需要伪装成一个散修来接近她。
他会是另一个人。也许他们会在某个地方长大,会在某个路口相遇,会不用骗来骗去。
但那只是如果。她睁开眼。她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不烫了。但她知道,它能烫。她受伤的时候,它会烫。他在替她扛。
她不知道他怎么扛的,也不知道牵机引究竟是什么。但她知道,从她第一次见到他开始,他就在替她扛东西。她不知道的那些,他也没有说。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出去。
走到矿脉入口的时候,她停住了。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但入口处的月光下,站着一个人。灰衣,旧衫,左肩的袖子微微鼓着,像是缠了什么东西。
谢无衍站在那里,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她问。
“牵机引。”他说,“我能感觉到你在哪。”
沈青梧看着他。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暗处。他站得很直,但她注意到他左肩的姿势不太自然。
“你的肩膀。”她说。
“老伤。”
“你骗我。”
谢无衍沉默了一下。
“你那天挨的那一掌。”她说,“金丹差点碎了。我也差点碎了。但我醒来的时候只有一道裂纹。你告诉我,我为什么只有一道裂纹。”
他没有说话。
“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牵机引到底是什么。”
谢无衍站在月光下,看着她。她没有拔剑,没有质问,没有恨意。她只是在问他。像是她真的想知道答案,像是她已经准备好了听真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定位。伤害转移。”
沈青梧看着他。
“你受伤,我替你扛。”他说,“就这些。”
“为什么。”
“因为我想。”
她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她想起那颗糖,想起那个地牢,想起他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站了那么久。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种的。”她问。
“第一天。”
第一天。雨夜,巷口,那枚玉简。她接过玉简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她身上种下了牵机引。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那时候他还是一个陌生人。那时候他就已经准备替她扛了。她站在那里,夜风很凉。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谢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左肩的袖子。
“让我看看。”她说。
“什么?”
“你肩膀。”
他没动。她自己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左肩。他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把他的袖子撩起来。左肩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是新的伤。剑痕,掌印,还有一片像是被什么腐蚀过的皮肤。层层叠叠,新旧交错。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渗血。那是她的伤。每一道,都是她的。
沈青梧看着那些伤。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袖子放下来,重新盖好。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那里又烫了。她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阿衍。”她说。
“嗯。”
“下次我受伤,你告诉我。”和上次一样的话。但这次她没有收回目光,她看着他,等他回答。
谢无衍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和六岁那年一样。他忽然觉得,他找了这么多年的人,其实一直都在这里。她忘了,但她没有变。她还是那个会把手伸过栅栏的小姑娘。
他低下头。
“好。”他说。
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动作很快,但她看见了。他嘴角有一丝很淡的血痕,是左肩那些伤渗出来的。
沈青梧看着那道血痕,沉默了很久。
“你疼吗。”她问。
谢无衍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
“不疼。”他说。
她看着他。她知道他在骗她。但她没有拆穿。她只是站在他面前,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那条红线在她手指下微微跳动,像是一条细细的脉搏。谢无衍低头看着她的手。他没有抽回来。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握着。风从矿脉入口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走吧。”她说,“我饿了。”
她拉着他往外走。他跟在她后面,这次没有走在半步之后。他走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掌心那条红线在她手指间安静地亮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地牢里。她把手伸过栅栏的时候,也是这么凉。但那时候她松开手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这一次她没有松手。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他忽然想,如果她一直不松手,他就一直不告诉她更多。那些他还没说的事,那些关于噬天老祖、关于封印、关于他为什么在三百年前“复活”的事,都可以再等等。只要她不松手。
他们走到镇上,找了家还没关门的面馆。她点了两碗面,他吃得很慢。她一边吃一边看他,他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抬头问:“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她说。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谢无衍放下筷子。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在想,你以后知道了全部,还会不会想现在这样。
沈青梧放下了筷子。
“你还有事瞒着我。”她平静和他对视。
他没否认。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他说,“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是时机。”
“你信我的时候。”
沈青梧看着他。她端起面汤喝了一口,咸的,热的,烫得她舌尖发麻。
“我现在就信你。”她说。
谢无衍摇了摇头。“你现在信的是阿衍。”他说,“等你知道了另一个人,你再告诉我你信不信。”
她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了。吃完之后她站起来,把两碗面钱放在桌上,然后伸手拉他。
“走吧。”她说,“送我回去。”
“你认得路。”
“让你送就送。”
他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跟着她走出面馆。夜风很凉,她打了个哆嗦。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风来的方向。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走。
两个人走在空旷的街上。她的影子被月光拉长,他的影子叠在她的影子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她的后颈不烫了。但牵机引在轻轻地跳,像是在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