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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查清,暗涌 沈青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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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开始频繁地找谢无衍。
起初是公事。散修同盟查到的线索需要和她手里的宗门情报对照,两人每隔七八天就要碰一次面。后来公事里掺进了私事,她会多带一壶酒,他会多备一碟花生米。再后来,连借口都省了。
有一次她出任务回来,路过一座小城,看见街边有卖糖炒栗子的。她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包。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用传讯玉简发了消息过去:“你在哪?”
“城南,老槐树底下。”
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树下的石墩上看一份邸报。看见她手里的纸包,他挑了挑眉。
“栗子?”
“路过。”
她在他旁边坐下,把纸包递过去。他拿了一颗,剥得很慢。栗子壳碎开的声音很轻,混在傍晚的街市人声里,几乎听不见。
“你专门绕路过来的?”他问。
“没有。”
“城北到城南,多走两刻钟。”
沈青梧剥栗子的手停了。
“你查过我今天的任务路线?”
“你每次来找我之前,我都会把你最近三天的行动路线过一遍。”他说得理所当然,“万一你被人盯上了,我总得知道往哪个方向跑。”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剥栗子,神色如常,像是说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谢无衍。”
“嗯。”
“你这样很像在跟踪我。”
“嗯。”他把剥好的栗子递过来,“吃吗?”
她接过栗子,咬了一口。很甜。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槐树下,把一包栗子吃完了。街上人来人往,有小孩追着鸡跑,有妇人讨价还价,卖馄饨的摊子升起了白色的热气。沈青梧坐在那里,觉得很久没有这样过了。不用拔剑。不用提防。不用想明天要去杀谁。
她侧头看了一眼谢无衍。他还在看邸报,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什么。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层惯常的冷色调冲淡了一点。
“谢无衍。”
“嗯。”
“你以后别总站在我后面了。”
他抬头看她。
“并肩走。”她说,“你没那么弱。”
他手里的邸报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好。”他说。
她没有注意到,他笑的时候,右手在袖中攥紧了拳头。掌心那条红线在发烫。刚才她侧头看他的时候,后颈离他不到一尺。牵机引在疯狂地跳,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攥拳的力度大到骨节发白,才把那股热压下去。
三天后,出事了。沈青梧独自去查一处疑似灵根实验的窝点。谢无衍本来要跟,但她拦了。
“只是踩点,不动手。”她说,“你去了反而显眼,散修的身份不方便进那片区域。”
他没坚持。但他给了她一枚符箓,说是散修同盟自制的传讯符,比玉简快。
她收下了。她进了那片区域之后,发现窝点比预想的大得多。不止一个鼎炉,还有一条完整的流水线——从诱骗散修、挖取灵根、到炼制丹药,每一步都有专人负责。她越走越深,越看越心惊,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封了退路。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三个金丹修士已经围住了她。
她是金丹中期,对付一个金丹初期绰绰有余,对付三个金丹中期勉强能撑,对付三个带着禁术的金丹后期——她撑了半个时辰。
左肋挨了一掌。那一掌带着禁术的腐蚀之力,直接往金丹上钻。她咬着牙用灵力压住,杀出一条路冲了出来。出来之后她跑了很远,跑到灵力几乎耗尽,才在一座荒山的山洞里停下来。她盘膝坐下,试图逼出体内那股腐蚀之力。但禁术的侵蚀太顽固了,她的金丹上出现了一道裂纹。她撑不了多久。然后她感觉到后颈在发烫。烫得厉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烫。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一小片皮肤热得像是被火烤过。
“怎么回事……”她喃喃。
她不知道,此刻在百里之外,谢无衍正站在一座山崖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左肋的位置正在往外渗血。和她当初左肩那道剑痕一样——她受的伤,正一点一点转移到他身上。但这次不一样。
那道禁术的腐蚀之力在转移的过程中,被牵机引放大了。她承受的是金丹裂纹,他承受的是金丹碎裂。
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血落在青石上,滋滋地冒烟——禁术的腐蚀之力连他的血都在侵蚀。他抬手按住左肋,指缝间有暗色的光在跳动,那是金丹碎裂时逸散的灵力。
他深吸一口气,用魔道秘法强行把碎裂的金丹拼回去。拼的过程很慢,很疼。每一块碎片归位的时候,都像是在骨头里钉钉子。
半个时辰之后,他站起来了。金丹勉强拼回去了,但修为从筑基后期跌到了筑基中期。他抹掉嘴角的血,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条红线。它又粗了一圈。
他闭了闭眼。
然后他拿出传讯玉简,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她回得很快:“没事。踩点顺利。明天老地方见。”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踩点顺利。”
他笑了一下,嘴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然后他把玉简收好,转身往山下走。步子很稳,看不出刚刚碎过一次金丹。
第二天他们见面的时候,沈青梧发现他脸色不太好。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她问。
“没睡好。”
“你昨晚干什么了?”
“查东西。”他给她倒了杯茶,“你那边怎么样?”
沈青梧把情况说了。说到那三个金丹后期修士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你受伤了?”他问。
“挨了一掌。”她轻描淡写,“但是很奇怪,我跑出来之后,伤好像没那么重了。我本来以为金丹要碎,结果只是裂了一道纹。”
谢无衍低头喝茶。
“可能你运气好。”他说。
“我从来不靠运气。”沈青梧看着他,眉头微皱,“谢无衍,我受伤的时候,你在哪?”
“在外面等你。”他说,“你让我别跟进去。”
“你一直在外面?”
“一直在。”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出任何东西。她的后颈不烫了,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脸上有东西。”她说。
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指尖擦过的地方,有一道很淡的血痕。他面不改色地抹掉了。
“上火。”他说。
沈青梧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
“下次我受伤,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没事。”
谢无衍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她的侧脸,她正低头喝茶,没有看他。
“好。”他说。
那天晚上,沈青梧回到自己的住处。她关上门,盘膝坐下,用灵力内视。金丹上那道裂纹还在,但已经被什么东西修补过一部分,修补的痕迹很粗糙,像是用蛮力把碎片按回去的。
她睁开眼。她想起他说“没睡好”的时候,左肋无意识按了一下。和上次左肩一样。她想起他的修为气息,好像比上次见面时弱了一点。她想起他脸上那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她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枚他给她的传讯玉简。玉简上刻着那朵很小的云纹。
她看了很久。她想起散修同盟的联络人,按理说应该用同盟统一的标识。但这朵云纹,她在宗门典籍里见过。在一本记录魔道已覆灭支脉的密卷里。那朵云,是那个支脉的暗号。
沈青梧的手指慢慢收紧。玉简在她掌心硌出红痕。她没有捏碎它。她把玉简放回袖中,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没有去质问谢无衍。她去了宗门的藏书阁。她要查清楚,那朵云纹到底是什么,以及为什么她看到它的时候,后颈会发烫。
她查了一整天。查到那朵云纹属于一个叫“寒云宗”的魔道支脉,三百年前被灭。查到寒云宗旧址,就在青阳宗辖地那座废弃矿脉的正下方。她合上卷宗,手在发抖。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六岁那年,跟着师父去过青阳宗。回来之后她生了一场大病,烧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师父告诉她,她摔了一跤,磕了头,很多事记不清了。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普通的病。但现在她坐在藏书阁的角落里,手心全是冷汗。她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件事和谢无衍有关。
因为她的后颈又烫了。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闭上眼,试图回忆。六岁,青阳宗,她跟着师父走过长长的石阶,走过一座又一座殿宇。师父在和别人说话,她一个人跑开了。她跑进了一个地方,很暗,很冷,有铁栅栏,有血的味道。有人。铁栅栏后面有个人。
她努力地想,想得头都疼了。那个人的脸很模糊,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很黑的眼睛,像是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的眼睛。她蹲在栅栏外面。她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一颗糖。
她听见自己说:“你等我。我去找人救你。”
然后她跑了。她跑出去,跑过长长的走廊,跑过那些她不该看见的东西。她找到了师父。她拉着师父的袖子说,里面有人,被关着,救他。
师父的脸色变了。后来的事,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师父把她抱起来,走得很急,嘴里念着什么。然后她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躺在自己床上,什么都不记得了。师父说,你摔了一跤,磕了头。
她信了。
沈青梧睁开眼。藏书阁里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她坐在角落里,后背抵着冰凉的书架,手指攥着卷宗的边角,攥得发白。
她没有找到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那双眼睛。她见过那双眼睛。在雨夜的巷口,在矿洞的火光里,在客栈屋顶的月光下。
谢无衍。
她猛地站起来,卷宗散了一地。她没有捡。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急,几乎是在跑。走到藏书阁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去问他?问他是不是那个地牢里的人?问他为什么不说?问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忘了?
她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很凉。她的后颈还烫着。烫得她心里发慌。她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手心全是汗。
她转身往回走,把散落的卷宗一本一本捡起来,放回原处。然后她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记录寒云宗的密卷。
这一次她看得很仔细。寒云宗,魔道支脉,三百年前被正道七宗联手剿灭。宗门上下三百余人,无一幸免。最后一条记录写着:寒云宗余孽一名,年约七岁,不知所踪。年约七岁。她六岁那年去青阳宗,见到的那个人,如果还活着,那年应该也是七岁。
沈青梧合上卷宗,把它放回书架。她站起来,走出藏书阁。外面的天已经暗了,暮色沉沉,远处的山脊上有一层薄薄的雾。
她站在台阶上,风吹起她的衣摆。她忽然很想见他。不是想质问他,不是想拔剑。她只是想见他。想看看他的眼睛。想确认那双眼睛是不是她记忆里那双。她拿出传讯玉简。玉简亮了一下,她还没开口,那边就通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传出来,很平。
沈青梧张了张嘴。她想说的话很多,但一句都说不出来。她站在暮色里,握着玉简,沉默了很久。
“沈青梧?”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
“没事。”她最后说,“就是……明天有空吗?”
那边沉默了两息。
“有。”他说。
“老地方见。”
“好。”
她收好玉简,走下台阶。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看见,在远处的一座山脊上,一个灰衣的身影正站在暮色里,看着她的方向。他离得很远,远到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牵机引在发烫。从她开始查那朵云纹的时候,就在发烫。他知道她在查什么。他知道她查到了什么。他站在山脊上,右手攥着那颗已经化了的糖。糖纸上的云纹褪得只剩一点轮廓。
明天。他在心里说。明天她来的时候,他该怎么面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