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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行 沈青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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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把玉简交上去了。
她没交给掌门,先交给了她师父。师父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此事牵涉太大,先不要声张。为师会与几位长老商议。”
商议了半个月,商议出一个结果:青阳宗掌教的嫡传弟子被“内部处置”,对外说是闭关走火入魔。矿脉被封,名单上那十七个散修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的文书中。
沈青梧是在任务堂的告示墙上看到那份“处置结果”的。措辞圆滑,滴水不漏,像一块涂了蜜的刀口。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用那枚传讯玉简联系了谢无衍。玉简亮了一下就通了,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平:“怎么了?”
“你那边还有别的线索吗?”
沉默了两息。
“有。”他说,“但你要想清楚,看了就回不了头了。”
“发过来。”
他发来的是一份新的名单,比上一份更厚。失踪的散修,近三年内,遍布正道七宗辖地。有些案子被定性为“外出历练失联”,有些被定性为“叛逃”,还有一些,连定性都没有,就那么从记录里消失了。
名单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这些都是散修同盟能查到的。查不到的,可能更多。
沈青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条:见面说。
他们约在了一座凡人城镇的茶馆里。
谢无衍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分明了,但精神还好。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册子在看。
沈青梧在他对面坐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册子推过来:“青阳宗近十年的外门客卿名录。里面有二十三个人,后来都不在了。”
她翻开册子。每个名字旁边都有她熟悉的批注——“回老家了”“另投他处”“下落不明”。
“你从哪里弄到的?”
“散修同盟里有人以前在青阳宗做过杂役。”他说,“这些东西没人管,但有人记。”
沈青梧合上册子,看着他:“你查了多久?”
“三年。”
“为什么?”
谢无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粗,他喝得面不改色。“我那个朋友,死在青阳宗。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死的。”
“你查到了?”
“查到了。”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他是被喂了金丹的那个。灵根被挖,尸体被扔进了矿脉的废坑里。”
沈青梧想起矿脉里那些铁笼。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我在等。”他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证据再厚一点,等有人愿意站出来说话。”
“等到什么时候?”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是能把所有情绪都吸进去。“等到你来找我。”
沈青梧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正道首席。”他说,语气很平,“你说的话,比散修同盟一百个人喊破嗓子都管用。但前提是你得先信。”
“我信,但前提你别骗我”她说。
他没接话,只是把茶碗放下了。他放下茶碗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沈青梧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放下碗之后,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左肩。
“你肩膀怎么了?”
“老伤。”他说,“阴天会疼。”
她没再问。接下来几个月,他们开始定期碰面。
沈青梧借着外出任务的名义,跟着谢无衍跑了七八个地方。每到一个地方,他负责打探消息、梳理线索、画地图,她负责潜入、对峙、必要时拔剑。他从不逞强,遇到需要动手的场合,他会很自然地退到后面,把正面让给她。
“你不觉得丢人?”有一次她问他。那次她刚把一个魔修踹飞出去,回头看见他正蹲在地上翻那人的储物袋,翻得心安理得。
“丢什么人?”他头也不抬,“你打得过,为什么要我打?”
“别的修士都恨不得在女修面前逞英雄。”
“那是别的修士。”他把储物袋里翻出的一枚令牌扔给她,“这个,青阳宗内门弟子的身份牌。你看看。”
她接住令牌,看了一眼,瞳孔微缩。这枚令牌和她当年在宗门领到的那枚一模一样,连编号规则都一样。但眼前这个魔修,分明是个散修出身的亡命徒。
“有人给魔修发正道身份牌。”谢无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猜是谁?”
沈青梧攥紧了令牌。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一间破旧的客栈里。两间房,隔壁。沈青梧半夜睡不着,推窗看见谢无衍坐在客栈屋顶上。她翻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他问。
“在想白天的事。”
“嗯。”
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很凉,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谢无衍。”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他偏过头看她。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在黑夜里反而比白天更有温度。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他说,“你还在相信一些东西。”
“如果有一天我不信了呢?”
“那你就是信别的。”他说,“反正你会信点什么。你这个人,闲不住。”
沈青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很久没笑过了。
“你呢?”她问,“你信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天,月亮旁边有一层薄薄的云,风在推着那层云慢慢走。
“我信你。”他最后说,“散修也好,正道也好,总得有人在乎那些没人管的事。我在乎,你在乎。这就够了。”
沈青梧没说话。但她坐在屋顶上,肩膀离他近了一点。
她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在袖子里攥着一颗已经化了又硬的糖。糖纸上印着一朵褪色的云纹。
她更不知道,他左肩的伤又发作了。今天白天她跟那个魔修交手时挨了一记暗掌,伤不重,但全转移到了他身上。他坐在屋顶上,后背挺得很直,其实疼得厉害。
他面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和她一起看着月亮,看着那层薄云被风推着走。
后来的事,发生得很快。他们查到了一条更深的线——正道七宗里,不止青阳宗一家在做灵根实验。天枢宗、玉衡宗、瑶光宗,至少还有三家涉事。证据越来越厚,牵扯越来越大。沈青梧拿着证据去找陆清玄。
陆清玄是她师兄,也是正道年轻一辈里除她之外最干净的人。他温润如玉,待人接物挑不出毛病,是所有师弟师妹眼里“以后一定能当掌门”的那种人。
她把证据摆在他面前。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师兄。”沈青梧说,“这件事,你帮我一起上报掌门。”
陆清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血液冰凉的话。
“青梧,我知道。”
“什么?”
“三年前,我就知道了。”
沈青梧看着他。她发现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背影还是那么端正,白衣如雪,像一幅画。但画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三年前。”他说,“师父告诉我的。他说这是正道内部的事,会处理,让我不要插手。”
“你信了?”
“我信了。”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愧疚,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某种她不想去辨认的东西,“因为我不信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青梧看着他的眼睛。她认识这双眼睛十几年了。从她刚入宗门,被师兄弟们欺负的时候,是他挡在她前面。她一直以为这个人会永远挡在她前面。
但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陆清玄的“好”是真的,但他的“好”有上限。他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护着她,但一旦超出那个范围,他会选择沉默。
她没有发火。她只是站起来,把证据收回袖中。
“青梧——”
“师兄。”她打断他,“我不怪你。”
她说的是真话。她不怪他。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天晚上,她去找谢无衍。她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看一份舆图。看到她进来,他放下笔。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起身去柜子里摸出一坛酒,放在桌上。
“喝吗?”
“喝。”
她喝了三碗。她酒量很好,三碗下去只是微醺。她开始说话,说了很多。说陆清玄,说正道,说她从小相信的那些东西。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谢无衍一直安静地听着。他不插嘴,不评价,只是偶尔给她添酒。
她说到最后,把碗放下,靠在桌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她没哭。她只是很累。
“谢无衍。”
“嗯。”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闷闷的,“他很好。但他不会是正道的那一方。”
谢无衍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她。她侧着头趴在桌上,后颈露出来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红。
牵机引在发烫。因为她靠过来的那一刻,离他很近。近到他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她。他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酒很烈,烧得嗓子疼。
“那就别让他插手,现在他知道你知道了。”他说。
她抬起头看他。
“我陪你走向黑暗。”他说。
沈青梧看着他。他坐在灯下,灰衣旧衫,修为筑基,样貌好看但从不以此自居。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说“我陪”的时候,比任何誓言都重。
她笑了一下,趴回胳膊上。
“谢无衍。”
“嗯。”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还挺好的。”
她睡着了。谢无衍坐了很久。他看着她趴在那里,呼吸平稳,后颈那一小片皮肤还在微微发烫。他抬起右手,掌心那条红线在暗处亮得刺眼。
他攥紧了拳头,攥得指节咯咯作响。然后他松开。他起身,拿了件外袍,轻轻搭在她身上。手指擦过她后颈的时候,牵机引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他迅速收回手。
“沈青梧。”他低声说,“你最好别信我。”
她没有听见。她睡得很沉。
谢无衍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在那个地牢里。铁栅栏,血,腐臭。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然后有个小姑娘跑进来,蹲在栅栏外面,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塞过铁栏杆,塞进他手里。她的手很小,指甲缝里沾着泥,塞糖的时候碰到了他冰凉的手指。
“你等我。”她说,“我去找人救你。”
她跑出去了。跑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等了。等了很久。等到地牢换了三个地方,等到他不再是小孩子,等到他自己想办法逃出来。他没有等到她回来。
后来他查过。她被她师父带走了,那段记忆被术法封住。她忘了。忘了地牢,忘了铁栅栏,忘了那颗糖。但他没有忘。
他找了很多年。找到之后发现,她不记得他了。他站在她面前,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她不记得地牢里那个烂泥一样的自己。难过的是,她也不记得那颗糖了。
所以他什么都没提。他按计划接近她,按计划取得她的信任,按计划把她一步一步从正道那边拉过来。他告诉自己,这样最好。她不知道他的过去,他不知道她的选择。等一切结束,她站在他这边,他再告诉她。或者不告诉。看她恨不恨得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条红线。它比之前粗了一圈。牵机引在成长。种下的时候只是一根细丝,随着他替她承受的伤害越来越多,它会越来越粗。到最后,它会变成一条血色的锁链,从掌心一直连到心脏。
到那时候,如果她想杀他——她只需要在自己心口刺一剑。他就可以死了。谢无衍合拢手掌,把那条红线藏进掌心。他没有告诉她这些。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到桌前,看着趴在桌上睡着的沈青梧。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像是梦里也在跟谁较劲。
他伸出手,悬在她眉间上方,没有碰她。
“你等我。”他轻声说。
和当年她说的一模一样的话。只是她听不见。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里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和她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