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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找到你了,但你忘了我 沈青梧 ...

  •   沈青梧第一次见到谢无衍,是在一个雨夜。
      她刚结束一场不太体面的厮杀,左肩中了一剑,血把青白色的道袍洇出一片暗红。雨下得很大,冲刷着她剑上的血迹,也冲刷着地上那具已经不动了的尸体,一个被魔气侵蚀的散修,在凡人村庄里屠了半条街。
      她蹲在尸体旁边,用雨水洗了洗剑,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伤,是因为累。
      正道首席弟子这个名头听起来光鲜,做起来却像一块永远在被人啃噬的骨头。今天杀魔修,明天清叛徒,后天调解宗门纠纷。她的剑越快,需要她拔剑的事就越多。
      她站起身的时候,发现巷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撑着一把很旧的油纸伞,伞面破了一个角,雨水顺着破口流下来,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散修常服,修为气息不掩不藏——筑基后期。比她低一个小境界。
      五官长得倒是好看,但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一个习惯了站在雨里等雨停的人。
      “沈青梧?”他问。
      “你认识我?”
      “正道首席弟子的脸,散修同盟里有画像。”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隔空抛过来,“我是散修同盟的联络人,谢无衍。贵宗长老托我们查的事,有结果了。”
      沈青梧接住玉简,神识探入,眉头微皱。里面是一份名单,记录了近三个月内失踪的散修,一共十七人,活动轨迹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青阳宗辖地内的一处废弃矿脉。
      青阳宗。正道七宗之一,以丹药闻名,掌门是她师叔。
      “查得这么细?”她把玉简收好,重新看向他。
      “散修同盟存在的意义,就是替那些没人管的人管点事。”谢无衍语气平平,“你们正道宗门弟子死了有人收尸,散修死了就是路边一条野狗。我们总得自己给自己收尸。”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沈青梧没法反驳。她见过太多散修的尸骨被扔在荒野里,无人问津。
      “带路。”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肩的伤口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轻,像是无意的。然后他转身,伞微微向后倾了倾,多遮住了一点她头顶的雨。
      “往这边。”
      他们第一次并肩而行,是在泥泞的山路上。
      沈青梧走在前面,谢无衍跟在半步之后。她一开始以为他是那种只会动嘴皮子的谋士型散修,后来发现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脚步落点精准地避开了所有会发出声响的枯枝和碎石。身法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筑基修士该有的水准。
      “你以前是刺客?”她随口问。
      “以前是跑江湖的。”他说,“什么活都接。后来发现散修同盟里有人在做实事,就留下了。”
      “什么算实事?”
      他想了想:“帮被宗门欺负的散修讨公道,给没背景的修士找活路,替死了的人记个名字。”
      沈青梧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处理的那些宗门纠纷,大部分时候,她的剑是用来维护秩序的。但秩序是什么?秩序就是让散修继续当散修,让宗门继续当宗门。
      矿脉入口藏在山腹深处,被一道禁制封着。禁制的品阶不低,沈青梧掐了个诀,禁制裂开一道缝。
      “你留在外面。”她说。
      “我跟你进去。”
      “你修为不够,里面如果有——”
      “里面如果有活人,需要有人辨认身份。”谢无衍打断她,语气很平,“你认识几个散修?”
      她沉默了。
      矿洞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沈青梧走在前面,剑尖挑开垂落的蛛网和暗沉的瘴气。谢无衍跟在她身后三步处,偶尔蹲下查看地上的痕迹,但从未走到她前面去。
      “左边。”他忽然说。
      她向左转,看见了一间石室。里面摆着七个铁笼,笼子里的人已经死了,皮包骨头,丹田处有一个拳头大的空洞——灵根被人活生生挖走了。
      沈青梧的手握紧了剑柄。
      “不止这些。”谢无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平,没什么起伏,“前面还有一间,里面的尸体被处理过,看不出本来面目。但骨龄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全是散修。”
      她转头看他。他站在石室门口,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双眼睛很黑,黑得看不出情绪。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你早就知道里面有死人。”她说。
      “猜到了一些。”他说,“但没猜到是挖灵根。”
      沈青梧收回目光,走到铁笼旁边,蹲下身。其中一个死者手里攥着一枚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这是安小七的。”她说,“散修,筑基初期,三个月前接了青阳宗的采药任务,之后再无音讯。”
      她认得这个人。去年她清剿一处魔修据点时,安小七给她指过路。那是个笑起来有点傻气的年轻人,一直说想攒够灵石去买一本好点的功法。
      “青阳宗发布的采药任务?”谢无衍问。
      “对。”她站起来,声音没什么起伏,“任务地点,就在这条矿脉附近。”
      “那就不用再查了。”他说,“发布任务的人,和挖灵根的人,是同一批。”
      沈青梧没有接话。她看着铁笼里的尸体,忽然觉得这间石室很冷。
      “沈青梧。”他叫她名字,声音不重不轻,“你要继续往里查,还是回去?”
      “往里,继续。”
      他没再问,只是侧过身,让开了路。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说:你走前面,我跟着。不催你,不拦你,不替你做决定。
      沈青梧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了一点很淡的冷香,混在血腥味和潮湿里,像是某种药材。她没在意。
      矿脉深处是一座更大的石殿。石殿中央立着一座鼎炉,鼎炉里的火已经灭了,但鼎身上刻着的符文让沈青梧瞳孔一缩。
      那是青阳宗的禁术刻印。她在宗门藏经阁的密卷里见过,用来“提纯灵根”——把人当炉鼎烧,烧出来的灵根药性更纯。
      鼎炉旁边堆着一摞玉简,她拿起一枚,神识探入,看到的是完整的实验记录:某某散修,火系灵根,炼化用时七日,产出灵根纯度七成,已上交。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署名。那个名字她认识。是青阳宗掌教的嫡传弟子,也是她从小叫“师叔”的人。
      “沈青梧。”谢无衍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你的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右手确实在微微颤抖,剑尖在鼎炉上划出一道浅痕。
      “我没事。”她把玉简收进袖中,“这些证据,我会交给掌门。”
      “哪个掌门?”
      她顿住了。青阳宗掌教,是她师父的师兄。正道七宗同气连枝,这件事如果捅出去,整个正道都会震动。
      “你打算怎么办?”谢无衍问。他没有劝她,没有说“你冷静一下”,也没有说“正道都是这样的”。他只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个很安静的影子。
      “不知道。”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不用现在就知道。”
      沈青梧回头看他。他站在石殿昏暗的光线里,雨水打湿的半边肩膀还没有干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她当时说不清那是什么,很久以后才明白,那是一种近乎小心的笃定。
      他在等她做决定。不催她,不替她,只是等。
      回去的路上,雨已经停了。山路很滑,沈青梧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她脑子里全是那枚玉简里的内容,没注意脚下,在一块生着青苔的石头上滑了一下。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度很稳,不松不紧,刚好把她拽回来。她站稳之后,那只手立刻就松开了,像是从头到尾都没碰过她。
      “路滑,小心。”谢无衍说。
      她看了他一眼。他收手的速度太快了,快得有点刻意。但她没多想,只当是散修和正道弟子之间该有的分寸。
      “谢了。”她说。
      他嗯了一声,重新走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沈青梧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说你是散修同盟的联络人。那你自己的事呢?你为什么加入散修同盟?”
      “因为我见过太多散修死得不明不白。”他说,“我以前有个朋友,筑基巅峰,卡了很久上不去。后来有个宗门招他做外门客卿,说能帮他结丹。他去了,再没回来。”
      “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他的灵根被挖了。”谢无衍的语气很平淡,“那个宗门拿他的灵根去喂了另一个人的金丹。”
      沈青梧沉默了。
      “所以我不太信正道。”他说,“但我也没打算跟正道对着干。总得有人在中间跑跑腿,传传话,让事情别那么难看。”
      “你是温和派。”
      “我是没得选派。”他说,“我没强到能改变什么,但我也没弱到能心安理得地不管。”
      沈青梧没接话。但她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他不慷慨激昂,不义愤填膺,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脚下的小镇分开。谢无衍给了她一枚传讯玉简,说如果还需要散修同盟查什么,可以联系他。
      沈青梧收下了。
      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沈青梧。”
      她回头。
      “那枚玉简里的东西。”他说,“如果你想交给掌门,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交出去之后,你面对的不只是一个青阳宗。”
      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月光只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没什么情绪。
      “我知道。”她说。
      “那就好。”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灰扑扑的身影融进夜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沈青梧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传讯玉简。玉简上刻着一朵很小的、不起眼的云纹。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标记,也没在意,随手收进了袖中。
      她转身离开,她没有回头。所以她没有看见,巷子深处,谢无衍停下脚步,缓缓摊开了右手掌心。
      掌心里有一条极细极淡的红色丝线,从手腕延伸到指尖。丝线的另一端没入虚空,连着她。
      牵机引。种下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察觉。只需要一次近距离接触,一个她不在意的一瞬。
      他合拢手掌,丝线隐入皮肤。然后他抬起左手,按住了自己的左肩。
      那个位置,和她受伤的位置一模一样。一阵钝痛正从那里扩散开来,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条缓慢地碾过。他面不改色地站着,等那阵痛过去,才松开手。
      痛感消退之后,左肩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剑痕,正在渗血。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转身走进更深的夜色里。
      他的脚步还是很轻,但他走过的每一块青石板上,都留下了一个淡淡的、血色的脚印。
      沈青梧回到客栈之后,沐浴更衣。热水浇在左肩的伤口上,她嘶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
      伤口已经结痂了,好得有点快。她记得这一剑刺得不浅,按理说至少要疼三天。
      她摸了摸后颈,那里又微微发烫了。
      “……什么毛病。”她嘀咕了一句,没再管它。
      窗外,小镇的灯火渐次熄灭。远处的山脊上,一个灰衣的身影正独自走在夜风里,左肩的袖子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牵机引在黑暗中静静亮着,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一头连着她后颈的温热,一头连着他左肩的血。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谢无衍走到山脊尽头,停下来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糖。
      糖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云纹。糖早就化了又硬,成了一块不成形状的琥珀色疙瘩。他捏着那颗糖,在月光下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地牢,铁栅栏。他蜷在角落里,浑身是伤,以为这辈子就烂在那里了。
      然后有个小姑娘跑进来,蹲在栅栏外面,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塞过铁栏杆,塞进他手里。她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蹭了灰,眼睛很亮。
      “你等我。”她说,“我去找人救你。”
      她跑出去了。跑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等了。等了很久。久到地牢里的其他人陆续被拖走,再没回来。久到他被换到另一个笼子里,又被换到另一个。久到他终于找到机会自己逃出来。
      她都没有回来。
      后来他查过。那天她从地牢出去之后,被她师父带走了。她师父发现她接触了“魔道余孽”,连夜带她离开,走之前用术法封了她那段记忆。
      她忘了。
      忘了地牢,忘了铁栅栏,忘了一颗糖。
      但他没有忘。那颗糖他带了很多年,糖纸上的云纹褪得只剩一点轮廓。他把那朵云纹刻在了自己的传讯玉简上,像是某种没人看得懂的暗号。
      他找了她很久。
      找到之后发现,她不记得他了。她不记得那个地牢里等了她很多年的小孩。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相信过一个魔道余孽值得被救。
      他没有提。他一个字都没提。
      他接近她,一开始确实是利用。正道首席的身份是最好的掩护,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跳板。他需要她在身边,需要她信他,需要她一步一步离开正道,走到他这边来。
      但那个雨夜,她蹲在尸体旁边洗剑的时候,他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她长大了。脸上没有了小时候的那种傻气,眼睛还是很亮,但亮得不一样了——以前是相信,现在是撑着。
      他本该直接走过去的,按计划,按步骤。
      他站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叫她的名字。
      他把糖收回怀里,继续往前走。左肩的伤还在渗血,金丹上那道裂纹还在隐隐作痛。他走得很稳。
      他知道她在查那朵云纹。他故意把玉简给她的,故意让她看见。他在赌——赌她会好奇,赌她会去查,赌她查到最后会想起来。
      但他也不确定,她想起来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是恨他骗了她。
      还是恨自己忘了他。
      他希望是前者。前者他受得住。后者的话,他会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当年没有拦住她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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