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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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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拜师风波
六峰选徒大典,定在入山第七日。
演武场上人头攒动。归元、龙首、听雪、淬火、栖霞、藏经,六峰的首座与执事分坐高台两侧,台下几百名新弟子按测灵根的名次列队,一个一个地上场,或演拳脚,或试法诀,让各峰挑选。
沈孤鸿毫无悬念。
他上场的第一招,一记朴实的劈拳,打出了金灵之体的锋芒,拳风过处,青石台面上的积雪“唰”地犁开一线。龙首峰首座沧澜子人还没落地,笑声先到了:“这徒儿老夫三天前就要了!尔等莫抢!”六峰之中,竟真没有第二个峰首座开口,剑骨给剑峰,天经地义。
沈孤鸿下台的时候,路过小劫身边,重重捏了捏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可那力道的意思是:我在龙首峰。山不高。你够得着。
然后,执事唱名:
“历小劫,”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
仅仅一瞬。随即,是那种压不住的、从四面八方渗出来的窃窃私语。测灵石那一幕,全山都知道了。杂灵根,五行相驳,一丝金一丝木缠着说不清的阴浊。几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看热闹的,有同情的,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历小劫。”执事又唱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了不耐。
无人应声。
六峰首座,无人抬眼。
小劫站在场地中央,像一根钉进石缝的钉子。
他垂着眼。不乞求,也不低头。他心里的账算得很清楚,他上这座山,不是为了当谁的徒弟,是为了守盘之人。有峰要他,是多个落脚的地方;没峰要他,杂役房里照样能查。他唯一怕的,是怕自己一慌,一急,怀里那枚铃就多一分露出来的危险。
所以他站着。站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树,雪压着,也站着。
“历小劫。”执事第三次唱名,唱完了,摇了摇头,提笔要在册子上落墨,“既无峰认领,另行安置,”
“归元峰,要他。”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高台上响起。
不高。可整个演武场,像被人按进了一缸静水里。
众人愕然望去。
归元峰首座,墨白真君,青袍束发,面容清癯,正从高台上缓步走下。他走得不快,衣袂纹丝不乱,可每一步都踩得极准,仿佛这演武场的每一寸地,他都在心里量过。
议论声像水开了锅,嗡嗡地炸开,压都压不住:
“归元峰收了个杂灵根?”
“墨白真君向来眼高于顶,十年没收过一个弟子了……”
“怪事,怪事……”
墨白仿若未闻。他一步一步走到小劫面前,站定,然后,俯下身来,细看这孩子。
小劫也抬起头,直直地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小劫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仙风道骨的真君眼里,藏着一丝他绝不该有的东西。
不是欣赏,欣赏小劫见得多了,沧澜子看孤鸿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得意,就是欣赏。也不是怜悯——怜悯他也见得多了,山下巡山队的那些弟子,看他时的眼神就是。
是愧疚。
深不见底的、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愧疚。像一个亏欠了很久很久的人,等啊等,终于等到还债的一天——不是“来了”的欣慰,是“果然是你”的痛。
小劫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哪儿见过?他想起来了,在娘脸上。娘翻他小时候的旧衣裳准备补的时候,摸到那些磨破的膝盖上,就是这个眼神。
这眼神不该出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仙门首座脸上。除非,这个人和他,和他的村子,和他的命,早就有一笔账。
“孩子,你叫什么?”墨白开口。声音温润,可小劫听得出来,那温润底下有一根绷得极紧的弦。
“历小劫。”他答。声音很稳。他逼着自己稳——他现在每说一个字,都是在刀刃上走。
墨白真君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历——小,劫。”
他把这三个字,拆开来,在舌尖上过了一遍。过完,他沉默了片刻。演武场上几百双眼睛看着,山风掠过旗幡,猎猎地响。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可小劫离得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
许久,墨白缓缓点头。
“好名字。”他说,“历尽千劫,方见本心。从今日起,你便是归元峰弟子。”
他直起身,转向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每一个角落:“老夫收徒,向来只看眼缘,不看灵根。此事就此定了。散了吧。”
说完,他袍袖一拂,转身回高台。走两步,又似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顺口一提:
“历小劫,随老夫回峰。你入山这几日,身上带的旧物,一并收拾齐整,归元峰规矩,弟子私藏之物,须报备。”
小劫的后背,唰地一层冷汗。
“是。”他躬身应下,声音没有抖。
大典散了。沈孤鸿在人群那头冲他挤眉弄眼,一副“你小子发达了”的模样,小劫朝他扯了扯嘴角,心里却沉得像坠了铅。报备。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这位真君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在往铃的方向看。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当夜,归元峰顶。
小劫被安置在后山的一间弟子居里,土炕,木窗,比山下强不了多少。躺下之后,他把噬魂铃贴身收得死紧,一夜没敢合眼。
而主峰另一侧的静室里,墨白真君独坐。
灯没点。他坐在窗前,借着一方雪光,掌中摩挲着一封火漆密信。信很旧了,火漆磕掉又封上,封上又磕掉,边角磨得起了毛。信上只有四个字,可那四个字被摩挲了不知多少万遍,墨色都亮了,亮得像烙上去的:
“务必看紧。”
窗外,第七峰的方向,那团终年不散的云,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
墨白看了很久,忽然低声开口,像问窗外,又像问那封信,更像问许多年前某个雪夜的自己:
“……我答应过她的。”
“这一世,换我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