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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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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太衡山
过了九千九百级石阶,云忽然散了。
散得毫无征兆,像一只手,掀开了帷幕。
小劫抬起头,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七座山峰,插在云里。
不是“远处有七座山”的那种插法。是七柄剑,剑尖朝天,直直地钉在天地之间。主峰归元居中,左右各三峰拱卫,峰峰有雪,雪下有松,松间有殿宇飞檐,一层一层,金瓦在日头下流淌着光。两道飞瀑从龙首峰和听雪峰的崖顶跌下来,落差百丈,落到半途就化成了雾,雾又被风吹散,散进脚下那片翻涌如潮的云海里。
御剑的弟子往来于峰峦之间,一道道白影踏剑而行,衣袂破风,风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清甜——小劫后来才知道,那叫灵气。人间沾不着的,山上漫山都是。
沈孤鸿张着嘴,看了足足有十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喃喃的:
“原来……人真的能活成这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湿的。小劫懂他。铁匠的儿子,一辈子见过最高的地方是村后的土坡,最值钱的东西是爹的铁砧。原来天底下的活法,不止一种。原来有人生下来,就踩在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云上。
小劫也在震撼。可震撼之余,他做了一件事,数峰。
“归元、龙首、听雪、淬火、栖霞、藏经……”他一座一座地数过去,指头点了六下,眉头慢慢皱起来,“……第七座呢?”
七峰,他只看见了六座。
西北方向,本该是第七座峰的位置,只有一大团云。云极厚,极白,凝在那儿不动,把整座山头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块盖着白布的碑。
“第七峰?”前头带路的弟子回头瞥了一眼,语气淡淡的,像是被人问过一千遍,“问这个做什么。藏经峰图志上倒是画过,画的是一个墨团。终年云锁,禁地。杂役弟子不该靠近,问多了,是要受罚的。”
墨团。
小劫心里,极轻地“咯噔”了一下。枯禅老僧说过,勿入凌霄,山上有一口井。一口井,锁着铃的根。他仰头看那团云,看得入神,直到怀里噬魂铃贴着心口,凉了一下,像是在说:在。就是那儿。
他移开了眼睛。
入山第三日,测灵根。
演武场上,测灵石前,队伍排成了长龙。几百名新收的杂役、仆户、山下送来的孩子,一个个又紧张又兴奋,搓着手,呵着气。测灵石一人高,通体乳白,立在青石台上,据说山上的娃娃满七岁都要来摸一回,摸出灵根的,从此就是仙门的种子。
沈孤鸿排在第十七个。
轮到他的时候,这铁匠的儿子大大咧咧走上台,像拍他爹的铁砧一样,一巴掌按在了石头上。
“轰——”
测灵石骤然大亮。
金光冲天而起,直起三丈,光柱里隐隐传来一声剑鸣,“铮”,清越悠长,像有百剑齐声应和。满场哗然,几百人齐齐站了起来,连守场的执事都离了座位。
龙首峰首座沧澜子,一个白须垂胸的老者,当场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石前,一把抓住沈孤鸿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抚须大笑:
“好!好!好一根剑骨!金灵之体,剑心天成!六十年了,我龙首峰六十年没收到过这样的苗子!”
沈孤鸿懵在台上,半天憋出一句:“仙长……俺是不是,挺行的?”
“岂止是行!”沧澜子大笑,“从今日起,你便是老夫的弟子!”
长龙里响起一片羡慕的抽气声。弟子。多少人在杂役房里熬一辈子,摸不到这个门槛。
小劫在人堆里,替他高兴,是真高兴。心里却又不可避免地沉了一分,他知道自己是什么底子。
终于轮到他了。
小劫深吸一口气,走上台,把手按上去。
掌心贴上测灵石的一瞬,他就感觉到了,不对。石头里那股试人灵根的力量涌进他身体,刚一碰上他丹田里那点东西,就撞上了一片“浑”。佛门的梵音是一层,噬魂铃的阴凉是一层,他自己这十四年的血肉之气又是一层,三层东西搅在一处,像一锅什么都下了的杂烩汤。
测灵石,微微亮了一下。
就一下。混混沌沌,似亮非亮,像风里的烛火,挣扎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场上静了静。
“嗤。”
人堆里,有弟子笑出了声。笑声不大,可在这样的寂静里,格外扎耳。先是一声,然后是零星几声,压着的、不压着的。
负责测试的执事探头看了看石面,又看了看小劫,摇头:“灵驳不纯,五行相杂,一丝金一丝木又缠着说不清的阴浊之气……啧。下了吧。下一个。”
小劫默然收手。
他没辩解,也没抬头。他心里清楚得很:不是他驳,是他被“染”了。枯禅的《往生梵音》渡进他天灵盖的那天起,他这具身体,就不归测灵石这类死物管了。他不能解释。解释,就是把自己和那枚铃,一起摆上台子。
他也不屑解释。
他走下台,穿过长龙。有几个和他一样测出劣根的孩子,同情地看着他;更多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像滑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下山的山道上,他一个人走在后头。
走到半途,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孤鸿跑回来了,跑得满头是汗,一件崭新的亲传弟子青衫都没来得及穿好,肩上还搭着,跑到他身边,不由分说,和他并肩走。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小劫。”沈孤鸿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前方的云海,“我说一句话,你记着。”
“你说。”
“不管测成什么样,”少年一字一字地说,鬓角那一小片白在夕阳下泛着光,“你我兄弟一场,谁也不许看不起谁。你是我拿命换来的兄弟,我妹妹拿你当亲哥哥。石头懂个屁。”
小劫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这是上山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地笑。笑得很短,只有一瞬,可眉眼里那些从落霞村带下来的雪,化了一角。
“记着了。”他说,“你也是。等你练成剑仙,别嫌我这杂役丢人。”
“滚。”沈孤鸿一拳捶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明天沧澜子让我去龙首峰。杂役房在哪儿,你安顿下来给我捎个信。记住,谁欺负你,”
“知道。”小劫揉着肩膀,“先问问你答不答应。”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山道,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七峰(六峰)的灯火次第亮起,一天星子垂下来,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
小劫走几步,摸一摸胸口。
铃,凉的。结,暖的。
杂役就杂役。他想。当年他一个种田的,都能在鸡舍门口守出个黎明来。这座山上藏着井,藏着钟,藏着守盘之人的影子,他进来了。羊入虎口也好,卧薪尝胆也好:
第一步,先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