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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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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归元峰上
归元峰不高,却是七峰中最有烟火气的一峰。
上山的石阶走到一半,云海就抛在了脚下。峰腰处一片竹舍,二三十间,错错落落地依着山势排开。舍前是药圃,药圃修得整整齐齐,一畦一畦,畦埂上还压着防冻的稻草。圃边一条小溪,溪水在冬天也不封冻,潺潺地流,溪边的石头上,晾着浆洗过的衣裳,蓝的白的,在山风里轻轻地晃。
炊烟从竹舍后头升起来,被风揉散在松林里。
小劫背着包袱站在竹舍前,一时有些恍惚。他原以为仙门是演武场上那种地方,剑气、法诀、人人昂着头。可眼前这地方——菜是菜,烟是烟,连晾衣裳的绳子都和他家院子里的那根,系法一样。
“回来了?”
一个圆脸妇人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永远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半个没擀完的面剂子。她是墨白真君的道侣,峰上人都唤她温师娘。
温氏看见小劫,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就弯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出来,围着他转了半圈,最后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瘦成这样!老墨从山下捡回来个什么人!晚上加个鸡腿!”
小劫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行礼,旁边“噔噔噔”跑过来一个姑娘。
十六岁,扎着双髻,眼睛亮得像山雀,跑到近前也不打招呼,就围着小劫转。一圈,两圈,三圈。转到第三圈,停在他正面,歪着头打量:
“这就是师父新收的师弟?”她伸手,虚虚地比了比自己的眼角,“呀,睫毛还挺长,就是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过。喂,师弟,你在山下是干什么的?怎么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
“莺莺。”竹舍那头,一个高大的少年端着一盆黑乎乎的药渣往溪边走,人高马大,肩膀宽得像门板,看见小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哟,这就是师弟?来得正好——师弟!以后倒药渣这活儿归你了,归元峰传统,传男不传女!”
柳莺莺一个箭步蹿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拍得“啪”一声脆响:
“那是师父让你倒的!你自己懒,还想甩锅给新来的!杜长风,你练剑练得胳膊粗了,脸皮也跟着厚了是不是?”
“哎哟——”杜长风抱着后脑勺蹲下去,一盆药渣差点扣溪里,“师姐,轻点!这是师父亲传的弟子,你打坏了以后没人替你抄药方!”
“抄药方的是你!”柳莺莺叉着腰,“上个月你抄错三味药,害我把一味安神的抄成了提神的,师父喝完在屋里走了一夜的圈!”
一屋子的笑声,从灶房里、从药圃里、从晾衣裳的绳子底下,哗啦啦地涌出来。
小劫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这十四年,听惯了的是两种声音:村里人喊他“苦命孩子”的叹惋,和爹娘低声商量事情的压着的嗓音。这种毫无缘由、纯粹因为高兴而响成一团的声音,他只在年节里、在别人家的院子里,远远地听过。
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他最后是把包袱带子攥紧了,站在原地,像个走错门的人。
“杵着干什么?”温氏回头瞪他一眼,随即又软下来,伸手把他往屋里拽,“进来!灶边暖和。莺莺,去给他拿双干鞋,雪地里走了多少里也不知道换!”
晚饭摆在灶房的方桌上。
糙米饭,一碟腌萝卜,一大锅萝卜炖豆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杜长风饭量惊人,一碗接一碗,柳莺莺一边数落他一边自己也吃了两碗。
一只鸡腿,堆在小劫的碗尖上。
油亮亮,皮上还挂着卤汁,压在白米饭上,像堆着一座小山尖。
小劫低头扒饭,吃得飞快。他不是不饿,他是怕。怕这个场面散得快,怕鸡腿是只在这一顿的,怕自己一抬头,眼泪让人看见。他低着头,一口,又一口,扒得很急,很用力,像要把这一碗饭连带着这一屋子的热气,都一口一口咽进骨头里存起来。
吃着吃着。
眼泪掉进了碗里。
一滴,两滴,砸在糙米饭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的坑。他赶紧把脸埋得更低,肩膀绷得死紧,扒饭的动作都没停,不行,不能停,一停就全完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杜长风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看看他,又看看柳莺莺,柳莺莺朝他猛地摆手,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温氏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探过手来,把小劫的碗轻轻拿走,添满,又把那只鸡腿从饭尖上拿起来,搁到新添的那碗最上头,重新推回他面前。
“慢点吃。”她说,声音跟往常一样,圆的,暖的,“锅里还有。这屋里的饭,从来管够。”
小劫扒完那一碗,又吃了半碗。
饭后,温氏烧了热水让他烫脚,柳莺莺翻出一双半旧的棉靴给他——她去年穿小的,杜长风嫌丢人没要的。杜长风给他指认竹舍的格局,哪个是厨房,哪个是药庐,哪条近路通师父亲的静室,“这条路别走,师父嫌吵,你就绕溪边那条”。
夜里。
小劫躺在灶间隔出来的柴房小床上。说是床,其实就是两块木板搭在柴堆上,铺了新絮的干草。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透,隔着一层砖,把木板烘得温温的。窗外有风过松林的声音,很远,很轻。
这是他上山后的第一夜——有屋顶,有饭香,有人声。
屋顶不漏。灶火不灭。隔壁温师娘的屋里,还有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含含糊糊的,像所有安稳日子里的那种声音。
小劫睁着眼睛,不敢睡沉。
他把手从被窝里掏出来,隔着衣襟,按住怀里的噬魂铃。铃是凉的,一如既往。他又摸了摸另一个方向——那半块平安结,暖的。
“听见没。”他对着怀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很轻很轻地说,“这有家了。”
“你老实待着。这儿的人,都是好人。”
“我查我的事,不连累他们。你也别连累我。”
怀里,铃声轻不可闻地颤了一下。
像回应。
灶膛深处,“噼啪”,一声轻响,一块余炭塌了下去,红光从砖缝里透出来,映在柴房低矮的房梁上。
小劫的眼皮,终于慢慢地沉了下去。
这是爹娘走后,他睡的第一个,没有梦的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