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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凌霄来客
      沈孤鸿到底没能走出落霞县地界。
      他背着空荡荡的包袱走到第三天,夜里宿在破山神庙,翻来覆去睡不着。小鸢的坟在南边看不见的山后头,爹的铺子锁着,娘的一双鞋还摆在坟前没烧。他坐到后半夜,忽然一拳砸在地上,起身,调头往回走。
      “账还没算。”他跟小劫说,“我走不了。你也走不了。咱俩谁都不知道往哪儿去,那就先守着。”
      就是在第三天上午,山下来了七个人。
      七名白衣佩剑的修士,御剑而至,落在村口的雪原上,衣袂不带一丝尘。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眉如刀裁,腰间一柄古剑,剑穗上结着一朵云纹,结得极精巧,一丝不乱。
      “太衡山凌霄剑派,奉命巡山。”他自报家门,声音不高,却压得整片雪原一静,“山下村落,为何无人应门?”
      来的是仙长。落霞村的老辈人讲古,说太衡山上住着神仙,腾云驾雾,斩妖除魔,一百年前山洪暴发,是山上仙人一剑劈开了堰塞湖,救了下游十几个村子。
      小劫和沈孤鸿跪在雪地里,把这些话说了一遍,说到“一百三十七口”,为首修士的脸色,变了三次。
      第一次,是听见“全村死绝”四个字时,眉峰一跳。
      第二次,是听见“人身上没有伤,没有血,只是没了气”时,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小劫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惊,又像是……印证。
      第三次,是听见“祠堂没了,只剩一个焦黑的深坑”时,他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封锁全村。”他猛然回头,声音陡然转厉,“不得外人进出,不得走漏消息。传讯回山。画影图形,凡案发前后路过此地的可疑之人,一律记录在案!”
      六名修士领命,剑光冲天而起,散向村子各处。
      雪原上安静下来。为首修士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少年。他脸上的冷峻收了收,语气竟然温和下来,温和得近乎体贴:
      “起来吧。孩子,受苦了。”
      他亲自把两人扶起来,又命随行弟子取来干粮和热水,嘘寒问暖,问他们冷不冷,伤没伤着,夜里睡在哪儿,吃的是什么。初时,小劫几乎要感激涕零,天塌下来之后,这是第一双把他们从雪里捞起来的、大人的手。
      可问着问着,小劫觉察出了不对。
      那些话,一句一句,听着是疼惜,绕到最后,都绕回同一个地方去。
      “孩子,出事那晚,可曾见过什么人?”
      “没有。”小劫垂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们躲在磨坊里,不敢出来。”
      “什么声音呢?钟声之外,可还有别的?譬如说话声,脚步声,有什么古怪的光?”
      “没有。钟响完了,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小劫的指甲掐进掌心,“仙长……我们连门都不敢开。”
      “怕什么?”
      “怕死。”
      中年修士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温和,温和得像一层浮在深潭上的油。他忽然又笑了,叹了口气:“也是。两个孩子,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可小劫分明记得,方才问“脚步声”三个字的时候,这位仙长握着剑穗的那只手,指腹在云纹上,极轻地捻了一下。
      他问的从来不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问的是,那一夜,山上、山下、村里村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出现过。
      沈孤鸿显然也觉察了。这个铁匠的儿子不会绕弯子,他干脆梗着脖子,把话挑明了一半:“仙长,俺们爹娘死得不明不白。官府没人来,衙门没人管。你们山上既然管这方圆百里,这事儿,你们管不管?”
      中年修士沉默了一瞬。
      “管。”他说,“凌霄剑派既然来了,就管到底。”
      他看着两个少年,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忽然提出一个提议:
      “你二人父母俱亡,村舍难留。如此大雪封山之年,两个孤儿,能去哪儿?”他顿了顿,“老夫做主,带你们上山。凌霄剑派收些杂役弟子,管吃管住,教授粗浅功课。你们若肯,从此便有个安身之处。”
      沈孤鸿的眼睛,“腾”地亮了。
      他一把攥住小劫的胳膊,指节都掐白了,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可每个字都烫:
      “去。小劫,去。”
      “你疯了?老和尚说什么来着——”
      “老和尚说勿入凌霄,是怕你死。”沈孤鸿的眼睛红着,一字一字地咬,“可你想过没有,查守盘之人,查千年前的局,查屠村的那只手,天底下哪条路最近?就在这座山上。井在山上,钟在山上,他们‘认得它’,他们知道得最多!”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直直地看着小劫:
      “仙长,学艺,是为了报仇。这世上只有够强的人,才配问‘为什么’。咱们跪在雪里问了一天一夜了,没人回答。那就去够得着答案的地方,站着问。”
      小劫沉默了。
      他站在雪原中央,看看中年修士腰间那柄古剑,看看远山云雾里若隐若现的七座峰顶——太衡山的主峰之上,此刻正有一缕白云,缓缓地绕着峰腰,像一条不紧不慢的索链。
      又低头,隔着衣襟,看了看怀里的噬魂铃。
      铃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冰,贴着他的心口,一动不动。
      不去,他背着这枚铃,藏着这身功夫,天大地大,两个孤儿能去哪?守着空村等三年?等那只千年前就开始落子的手,再一次从土里伸出来?
      去,就是羊入虎口。师父的遗言言犹在耳,他们认得它。一旦被认出来,他和孤鸿,就是两具尸首。
      可他把枯禅的三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三遍。
      勿使其醒。勿入凌霄。查明真相。
      三句话,第三句是压秤的。前两句是“活”,第三句是“值得活”。师父临终把这一门功夫、这一枚铃、这一个谜,一起塞进他手里,塞的时候说过,往后的路,你自己走。
      “仙长。”小劫抬起头,攥紧了怀里的铜铃,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去。”
      中年修士眉梢微动:“想清楚了?山上清苦。”
      “想清楚了。”小劫说,“我们想学本事。学会了,想弄明白我们爹娘是怎么死的。”
      中年修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他说,“有志气。老夫姓洛,单名一个衡字。上了山,便是一家人了。”
      七骑御剑,六人乘云,两个凡人少年,由两名弟子带着,踏上了上山的石阶。
      石阶共九千九百级,从山脚的积雪山道,一路盘进云里。雪在半山之上反而薄了,山腰处竟有云海翻涌,松树从云里探出墨绿的枝,一节一节,人间在脚下退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小劫一步一级地爬。每爬一百级,他都要装作喘气,低头按一按胸口——铃,还在,还凉,没有动静。枯禅的佛珠贴着平安结,平安结贴着噬魂铃,三样东西挤在他心口,像三句话挤在一副还没长开的骨头里。
      爬到第两千级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洛衡,忽然停下了。
      他回过头。
      隔着十几级石阶,隔着缭绕的云气,这位面容冷峻的中年修士,深深地看了小劫一眼。
      那一眼不快,不慢,不轻,不重,目光从他的脸,落到他的肩,再往下,在他的胸口,停留了一瞬。
      仅仅一瞬。
      可小劫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怀里的噬魂铃,就在那一瞬里,极轻极轻地,凉透了他半边心口——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他的皮肉和那道目光撞在了一起,认出了对方,又同时缩了回去。
      洛衡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上行。云纹剑穗在他腰后一荡一荡,纹丝不乱。
      小劫垂着头,跟上去。石阶冰冷,一步一响。
      他不知道的是,三步之后的沈孤鸿,把这一幕,尽收眼底。铁匠的儿子不动声色地放慢半步,落到了小劫身侧,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
      那一下的意思是:我看见了。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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