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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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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铃中低语
葬了枯禅,又挨个埋了爹娘,历小劫终于撑不住了。
那口气一旦泄了,人就垮了。他在自家炕上烧了三天,烧得人事不省,梦里全是雪。雪里有一百三十七个人朝他走过来,走到跟前,一人说一句话,说完就化成雪片飞走了。爹说得最多,翻来覆去就一句:“斧头收好了没有。”
烧到第五天头上,忽然就退了。退得干干净净,像雪停。
可他不知道,就在退烧的那个后半夜——
噬魂铃,响了。
“叮,”
极轻的一声。
不是风吹的。磨坊门关得死死的,窗户糊着厚纸,铃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两层棉衣。可那一声不进耳朵,它像一根冰冷的针,绕过皮肉,直接敲在他的心尖上。
小劫的魂,被那一声勾走了。
他坠进一片灰蒙蒙的大水。
水连着天,天连着水,都是那种洗褪了色的灰。水上浮着一层雾,雾不流动,凝滞着,像一匹千年不散的白绫。雾的深处,横着一道石桥,桥身古旧,石缝里生着灰白的苔,一直伸进雾里,看不见尽头。
桥中央,立着一个白衣少女的背影。
她一动不动。白衣和雾一个颜色,乌发垂在背后,纹丝不乱,这里没有风。她站在那儿,仿佛已经站了一千年,又仿佛只等了一瞬。
小劫站在水面上,低头看,水托着他,凉的,可他沉不下去。他抬头看,桥头的方向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一个字。
那个字离得不远。
可他怎么看,都看不清。笔画蒙着一层水汽,像呵在窗纸上的一口气,像要认字的人隔着一层泪水。他不认得那个字——可那笔画的走势,说不出的眼熟。他心里发慌,又发酸,像是欠了这个字一笔账,欠了很久很久。
“你是谁?!”他喊。
声音落在死水上,荡出去,没有回音。
桥上的少女,似乎察觉了什么。
她微微地,侧过首来。
雾在她脸侧缓缓流开——露出一线下颌的弧度,一缕垂在颊边的发,一只将现未现的眼睛——小劫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看见那眼睛里,竟像是盛着水光,看见那唇动了动,像要唤一个名字——
“叮——”
铃声再响。
梦,碎了。
小劫猛地睁开眼,天光大亮,磨坊破窗漏进的日光白晃晃地照在他脸上。他浑身是汗,心口狂跳,那少女的侧影还悬在眼前,雾一样,一抓就散。
怀里,噬魂铃冷得像一块普通的黑铁。
可小劫清清楚楚地知道——刚才那一声,不是梦。铃里有东西,那东西替他开了一扇门,门后是桥,是碑,是那个喊不出名字的名字。
“你想给我看什么……”他捂着胸口,哑声问。
铃,不答。
而火堆那头,沈孤鸿的声音陡然变了调:
“小鸢?小鸢!”
小劫翻身而起。
沈小鸢靠在哥哥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可呼吸不对了——每一口气都带着“嗬嗬”的湿响,又浅又急,像一只破风箱在拉。她咳起来,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用手背去捂嘴。
手背挪开,痰沫里,牵着一丝暗红。
血。
沈孤鸿的脸,唰地白了。
“烧进肺里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人们说过的,烧进肺里,痰里见血……”
“别慌。”小劫听见自己说。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惊讶——他心里明明慌得像着了火,可这七八天下来,他身上像是长出了另一个人,一个遇事先稳住的人。“找药。村里药铺是死的,人会翻,翻得出来的。”
那一天,兄弟俩跑遍了整个落霞村。
药铺的掌柜倒在他数了一半的铜钱上。两人把他身底下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常见的几味草根树皮倒是有些,可没有方子,没有戥子,没有郎中,药是能救人的,也是能毒死人的,两个半大孩子,谁敢拿捏?
他们又跑进私塾老先生家。老先生生前识文断字,家里有个上锁的小木匣。沈孤鸿一锤砸开了锁——匣子里,静静躺着半瓶药丸,黑褐色,指甲盖大小,闻着有一股苦香。没有签,没有名。
“吃不吃?”沈孤鸿捏着瓶子,手在抖。
小劫盯着那半瓶药,喉咙发紧。吃,万一有毒;不吃,小鸢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暗。
“吃。”他说,“你看老先生攒东西的样子,那匣子里三层绸子裹着,是他自己都要留着救命的东西。能救命的东西,不会是毒。”
半瓶药丸,掰成两天半的量,一顿四粒,温水化开。
喂下去的当天,小鸢咳得轻了。
第二天,人却蔫了。
第三天,愈发沉重。烧不退,呼吸越来越轻,大部分时候在睡,偶尔睁开眼,眼神倒是清清亮亮的,看哥哥,看小劫,看磨坊破窗里那一方天光,一看就是很久,仿佛在把什么一点一点往眼睛里收。
小劫不敢再坐着。
他盘膝坐在小鸢身边,学着枯禅传功时的样子,闭眼,凝神,把心头那一点微末得可怜的暖意——练了不到十天的《往生梵音》——一丝一丝,渡进她的后背。
那点暖意太浅了。浅得像用一根棉线,去填一条漏了的河。可每一次渡完,小鸢的呼吸总能匀上半个时辰,能安安稳稳睡上一小觉。
“有用的。”小劫哑声说,额头上全是汗,“孤鸿,有用。我这功夫再练深些——”
“你练不动了。”沈孤鸿一把按住他的手。少年的手指冰凉,“你三天渡下来,自己的脸都青了。你把自己掏空了,她也不会好,老和尚那样的修为,都替不了人死。你一个练了十天的——”
“那我总得做点什么!”
小劫吼了出来。吼完,两个人都愣了。
磨坊里静了很久。火堆哔剥地响。小鸢在睡梦里,轻轻咳了一声。
“……对不起。”小劫低声说,“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沈孤鸿盯着火,“我也想吼。谁都想吼。”
就是那三天里,小劫发现了一件事。
一件他压在心底、谁都没敢告诉的事。
每次他渡功的时候,怀里的噬魂铃,就会一寸一寸地,暖起来。小鸢的呼吸越弱,那铃就越暖,暖得像一只捂在雪地里递过来的手,隔着棉布,一下一下,贴着他的心口。
□□那半封黑蜡底下,有什么东西,正朝着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生气,极轻、极有耐心地,凑过来。
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闻到了饭香。
第三天夜里,小劫把铃掏出来,攥进手心,用尽力气按着。
“不许。”他在心里一字一字地说,“她是我妹妹。你敢碰她一根头发,我就把你扔进枯禅老和尚坟上的火堆里烧了。”
铃声不响。
可掌心里那股暖意,执拗地、温顺地,不肯散去,也不肯再往前一步——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在等。
第七日清晨,雪后初晴。
连下了七八天的大雪,停了。天蓝得不像话,日头从东边山口跳出来,把整片雪原照成晃眼的银白。麻雀落在磨坊房檐上,叽叽喳喳,这是这些天来,小劫听见的第一声活物的叫。
沈小鸢,忽然醒了。
不是那些天里烧糊涂的醒。她的眼睛清清楚楚,脸上竟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润。她转着头,看了看房梁,看了看火堆,最后落在哥哥脸上,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哥。”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异常明白,“我不疼了……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哎,哥在。”沈孤鸿扑过去握住她的手,声音抖得厉害,“不疼就好,不疼就好,哥再去给你找药——”
“别去了。”小鸢轻轻拉住他,“药苦。”
她转过头,看见哥哥的眼圈红了,赶紧抬起小手去够他的脸,够不着,小劫赶紧把她往上抱了抱。
“哥……你别哭。”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认真得像在交代顶要紧的事,“你哭了,娘会看见的……娘在上面看着呢。你一笑,她才放心走……”
沈孤鸿满脸通红,把眼泪死死憋回去,一叠声地说好,说不哭,哥不哭。
小鸢这才满意。她又把脸转向小劫,伸出小手。
小劫凑过去,握住。那只手很轻,很凉,可攥着他,攥得挺认真。
“历哥哥。”她说,“娘说过……死了的人,会变成星星。你们看星星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你们抬头,我就在……”
“哎。”小劫应了一声。这一声应得极稳,稳得像他这十四年应过的所有一声“哎”。可喉咙里那口东西,哽得他说不出第二个字。
“历哥哥……我娘包的饺子,比你娘的枣糕好吃。”她喘了口气,眼睛弯弯的,“你别不服气……”
“……不服。”小劫说,“枣糕天下第一。”
“骗人。”小鸢笑了,笑声轻得像羽毛,“历哥哥,太阳……真好啊……像过年那天……”
她望着磨坊敞开的门外。门外,新晴的雪原亮得惊人,万顷的白,漫天的金,干净得像重新开过一遍的世道。
“哥……我就是有点困。你让我睡一会儿……睡一会儿就好……”
日头升到树梢的时候,那点极轻极轻的呼吸,停了。
停在一个阳光最好的时辰。
她眉头舒展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像真的只是睡着了,梦见了娘,梦见了饺子,梦见了满天的星星。
沈孤鸿抱着妹妹,一夜没有出声。
他没有哭。他抱着她,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她睡觉,像八年来每一个她怕黑的夜里那样。他小声跟她说话,说哥在这儿,说睡吧睡吧,说天亮了哥再叫你。他说了一夜。
火堆燃了又灭,灭了又燃。
小劫添了一夜的柴,说了一夜的话——对着火堆说,对着睡着的兄妹俩说,说些鸡毛蒜皮的话,说小鸢包的饺子确实好吃,说他往后找着他们了做饭一定多放油,说一些活了的人才说的、废话一样的话。
眼泪流了一夜,落在火上,“嘶”地一声,什么痕迹都不留。
第二天早上,天光透进磨坊。
小劫看见,沈孤鸿的鬓角,白了一小片。
不是霜,不是雪。是白的头发,一小绺,从乌黑的鬓发里生出来,扎眼得像黑缎子上烧了一个洞。一夜之间。
那年,他十五岁。
兄弟俩把沈小鸢葬在磨坊后的山坡上,枯禅老僧的墓旁。坑是沈孤鸿亲手挖的,挖得很深。下葬之前,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用红纸包着的灶糖——小鸢抢了半天、一直舍不得吃完的那半块,轻轻放在她的手边。
“到了那边,别省着。”他哑着嗓子说,“想吃就吃。”
他又用铁匠的手艺,把一截焦木削成一支小小的木簪,簪头刻了一朵花,插在妹妹的发间。小劫用柴刀在一块山石上,一笔一划,凿下三个字:
沈小鸢。
填土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雪开始又落了,细细的,落在新土上,一层,又一层。
坟起好了。两个人并肩坐在坟前,坐了很久很久。
“我还是要走。”沈孤鸿忽然开口,眼睛望着南方,“我得活着。活得好好的,活得有出息。等他们变成星星往下看的时候,得看见一个顶天立地的沈孤鸿。”
他站起来,朝小劫伸出手。
小劫握住。两只手都还是孩子的手,可掌心的茧、虎口的血口子,已经是大人的了。
“三年。清明,这儿见。”
“不见不散。”
沈孤鸿背上包袱,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走出很远,雪原上那道黑影融进暮色之前,小劫听见风里飘来最后半声喊,不成调的,是哭,也是狠。
小劫一个人在两座坟之间,坐到了天黑。
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然后是漫天遍野,多得惊人,亮得惊人,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夜空。他仰着头,一颗一颗地找,找不出哪一颗是小鸢,哪一颗是娘,哪一颗是爹,哪一颗是老和尚。
找不出来,也好。
“你们看星星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小鸢,”他对着夜空,很轻很轻地说,“我看着呢。一直看着呢。”
他站起身,掸掉身上的雪。怀里的噬魂铃安安静静,贴着那半块平安结,一凉,一暖。
他忽然发觉,从今天起,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踮着脚拽他的袖子,仰着小脸,喊他:
“历哥哥。”
没有人喊了。
少年在星空底下站了很久,然后一步一步走下山去。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行是今天的,一行,通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