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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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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峰顶晨课
腊月里的一天,天冷得出奇。
松枝上的雪冻成了冰壳,风一过,哗啦啦地抖落一地碎玉。归元峰的药圃上蒙着厚厚的草苫,连溪边的晾衣绳都空了,衣裳收进去,冻不得。
就在这样的一个清晨,听雪峰来了人。
来的是听雪峰首座弟子苏挽霜,为借阅《太衡剑典》残卷——七峰之间,唯归元峰藏有此书善本。听雪峰主修剑,剑典残卷里失传的三式起手,两峰的执事们公事公办地文书往来了一个月,今日终于批了下来。
墨白批完文书,头也没抬,把一函蓝布包裹的剑谱推到桌角,唤道:
“小劫。”
“弟子在。”
“送剑谱去山门。听雪峰的人在接引亭等着,亲手交,当面点清。”墨白顿了顿,补了一句,“路上想清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小劫心里一动。师父这句话,听着是嘱咐,细品是提醒。他抱起剑谱,应了声“是”,退出静室时,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师父握着笔的手,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接引亭建在归元峰与听雪峰交界的山口,四面漏风,只在当中生了只炭盆。
小劫踏着雪走到亭前时,来人已经到了。
一位白衣少女。
十五六岁年纪,眉如远山,目似寒潭,通身上下没有一点多余的颜色,衣是白的,鞋是白的,连背上那柄剑的剑鞘,都是素得近乎冷的白。她就站在亭外的雪地里,不走进亭子,也不避风,肩上头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末,站在那儿,像一竿新竹。
雪那么白,她比雪还静。风那么野,她比风还直。
小劫在原地站了一息,才想起来该行礼。他双手捧上剑谱,捧得很正,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归元峰弟子历小劫,奉师命,送《太衡剑典》残卷。请仙子当面点清。”
苏挽霜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剑谱上,蓝布包裹,火漆完好,封条齐整。看完了,目光才抬起来,落在小劫脸上。
那一眼不重。可小劫觉得,自己的骨头被看了一遍。
“你就是墨白真人新收的弟子?”
“……是。”
“历小劫。”她把这三个字平平地念了一遍,不带什么情绪,像在核一张名册,“测灵那天,我在场。”
小劫的心,提了一下。
“你手在发抖,却没缩回去。”
小劫一怔。
他以为这个人要问灵根,要问杂灵根怎么能入归元峰,要问那些全山传遍的闲话。他一路上准备的话,都在往那些方向去。可这个人,越过全部那些,只说了这个,手在发抖,却没缩回去。
“……当时,是不敢。”小劫老老实实地说,“不敢缩。缩了,就是认了。”
苏挽霜看着他,看了两息。
寒潭似的那双眼睛里,极浅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比笑浅,像冰面下有鱼游过,水面只晃了一线。
“学剑的人,什么都可能差。”她说,“根骨差,可以熬。心性差,可以磨。师门差,可以换。”
她接过剑谱,转身,白衣一振。
“只有这个,不能差。”
话音落下,人已经在十几丈外。雪地上一行浅浅的足印,一步是一步,深浅一致,笔直地伸向听雪峰的方向,像用尺子量过。
小劫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人。明明是冷的,冷的像接引亭外的雪;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却好像能看见你骨头里藏着的东西,藏在最底下的那点东西。别人看他,看的是杂灵根、黑铃铛、师父为何破例。这个人看他,看的是那双发抖却没缩回去的手。
风从山口灌过来,炭盆里的火星子打着旋飞起来。
小劫忽然发现,自己在雪地里站了多久,他自己都不知道。直到接引亭的执事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一路走,一路觉得胸口那点地方热得反常。
不是铃。铃这几天温温的,安分得很。
是他自己。
此后半年,小劫远远望见过她三次。
第一次是四月,两峰合演,各峰弟子在演武场演武。苏挽霜第七个上场,一柄素剑,剑光如一匹白练泼出去,三招之内,连败淬火峰两名引气五层的弟子。全场喝彩声浪一样起来,她收剑入鞘,转身下台,从头到尾,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小劫在人堆里,看得连自己的手心攥红了都没察觉。
第二次是六月,山溪涨水,冲塌了归元峰下的一段栈道。小劫随师兄们去修,正修着,听雪峰一队弟子踏剑过溪,为首那道白影在半空顿了一顿,朝下看了一眼,就一眼,剑光已远。可小劫扛着木料站在溪水中央,愣是把那一眼,咂摸了一下午。
第三次是九月,落叶铺满了两峰之间的山道。小劫奉师娘的命去交界处的药田收霜前的最后一批雪参,锄头刚落地,山道那头传来了脚步声,不轻,不重,一步是一步。
他握着锄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装作专心挖参,挖得满头是汗。
白衣的身影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过三步,忽然停了。
“归元峰的雪参,”她说,没有回头,“霜前不收,参性就散了。你挖的深度,浅了半指。”
说完,走了。
小劫低头看自己挖的那个坑,脸一直红到脖子根。回去之后,他把雪参的深度,改了半指。
也是从那半年起,归元峰的弟子们发现了一件怪事。
每天清晨,峰顶晨课,众弟子在演武场集体打坐。独独历小劫,总往演武场东边挪,第一天挪一尺,第二天挪一尺,不出一个月,他的蒲团稳稳当当地安在了场子最东边的崖边,那个位置,正对着两峰之间的山口,正望得见听雪峰的方向。
听雪峰的晨课在卯时三刻,剑光起时,白练一道一道地划破山雾。
小劫就闭着眼“打坐”,耳听八方。
这天清晨,柳莺莺抱着剑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定,看了看他,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远处的白练,再看看他闭得严严实实的眼睛。
“师弟。”
“……嗯。”
“你那不是打坐。”柳莺莺一针见血,“是偷看。”
“没有。”小劫眼皮都没抬,“我在参悟剑意。”
“参悟剑意。”柳莺莺点点头,绕着他走了半圈,“闭着眼,脸朝着东南,耳朵支棱着,嘴角憋着——参了三个月,剑意参出个什么样子了?”
“……剑意无形。”小劫面不改色,“不可看,只可感。”
柳莺莺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历小劫!人家听雪峰首座弟子是什么人物?御剑过溪看都不看咱们一眼的!你一个杂灵根,参什么参!有这功夫多练两个周天!”
小劫面红耳赤,抱着后脑勺说不出话。
正在这时,崖下传来了三声狂笑,笑得山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哈哈哈哈哈——”
杜长风不知何时蹲在崖边的大石头上,抱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师弟!你就承认了吧!上个月修栈道你多扛了三趟木料!上上个月她路过药田你把参挖坏了四棵!师娘罚你抄的《药性赋》我替你抄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哈哈哈哈,”
“杜长风!”柳莺莺柳眉倒竖,“你还笑!”
“我为什么不能笑,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温师娘拎着扫帚,从药圃那头走过来了,圆脸含笑,笑得很慈祥:
“长风啊。”
“师……师娘。”杜长风僵在石头上。
“药渣呢?”
“……这就去倒。”
“跑着去。”
“是!”
人高马大的杜长风抱头鼠窜,柳莺莺在后头叉着腰骂,鸡飞狗跳的声音惊得半山的鸟都醒了。温师娘拎着扫帚走到小劫身边,看了看东边的山口,又看了看这个孩子,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傻孩子。人家那样的人物,是天上的云。你踩着地,先把地上的路走稳了,云飘到哪儿,你追得上追不上,另说。追不上,你也长了自己的个子。”
小劫低着头,耳根还红着,半晌,闷闷地“嗯”了一声。
温师娘走了。
小劫重新在崖边坐下来。晨雾正散,听雪峰的方向,剑鸣隐约,一道白练从云里划过,干净利落。
他望着,望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铃,又摸了摸心口的半块平安结,自嘲地笑了一下,很轻很轻地说:
“急什么。”
“路还长着呢。”
崖边的风把这句话吹散了。铃在他心口,温温地颤了一下,像在笑他。
而九千九百级石阶之上,七峰之间,谁都没有注意到,接引亭外那片雪地里,一竿新竹似的人影曾在归来时驻足过一次,望着归元峰东崖那个小小的蒲团,望了一眼。
只有一眼。
然后,白衣远去,雪地上多了一行浅浅的足印,一步是一步,深浅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