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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 ...

  •   第十二章铃中梵音
      死里逃生的小劫,开始“研究”这枚铃。
      不是鲁莽地研究。枯禅的话他记在骨头里,铃中有物,勿使其醒。他不敲它,不摇它,不拿任何法诀去试探它。他用的是一个种田孩子能想到的最笨的办法:
      观察。
      他把三个月来铃的每一次动静,都记在脑子里:他渡功救人时,铃会温;他心绪激荡、恨意翻涌时,铃会凉,凉得像在提醒;两股真气打架要他的命时,它出手了,出手之后又缩回去,不多管一分。
      像一头野物,在跟他这个“喂食的人”慢慢互相摸底。
      腊月末的那个雪夜之后,小劫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铃出手时,那牵引两股真气的韵律——一荡,一荡,荡得极慢极柔——那个节奏,他熟。
      《往生梵音》的节奏。
      他练了半年的东西,枯禅灌进他天灵盖里的东西,梦里都在响的东西。铃里那东西出手救他,用的韵律,竟然是佛门的梵音。
      一个念头,在这个雪夜里,“轰”地点亮了:
      枯禅留给他这门功夫,根本不只是让他修行。
      是让他给这枚铃,治病。
      说干就干。当晚,小劫闩紧柴房的门,盘膝坐好,把铃握进掌心。他不运道门心法,不引灵气,只做一件事,用《往生梵音》的音节,轻轻地,哼唱。
      不能出声。出声会惊动隔壁的温师娘。他就用“心”唱,把那缕缕暖流循着梵音的调子,从掌心渡进铃身。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铃是凉的,沉默的,像一块石头。
      小劫不急。种田的孩子最懂这个道理:种子下了地,天天蹲在垄边看,是看不出苗来的。他一遍一遍地哼,一遍一遍地渡,暖意细得像蛛丝,断了,就续上;续上,又断;再续。
      不知过了多久:
      掌心里,那块黑铜,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小劫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他没有停。他稳住心神,继续哼,继续渡,像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梵音入铃,铃声,不,那不是耳朵听得见的铃声,是他血肉里感觉到的一种震颤,随着他的哼唱,一点一点,变得柔和了。
      铃身热起来了。不是那夜救他时那种骤然的暖,是慢慢地、慢慢地从铜的深处透出来的热,像冻透的手伸进温水里。
      然后小劫感觉到了铃的深处,那股气息。
      入山以来,他一直隐约觉得铃里有什么东西在“蹲着”——一股阴戾的、狂躁的、随时会扑出来的气。此刻,在那缕缕梵音的安抚下,那股气息竟一点一点地,松了,软了,静了。
      如同野马被驯。它不再贴着铃壁磨蹭、冲撞,它蜷了下来,蜷在铃的最深处,在那半封黑蜡的后面,随着梵音的节拍,一荡,一荡,起伏着——
      像睡着的人,终于匀净了呼吸。
      “……原来如此。”小劫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
      枯禅,师父。您走之前,什么都算好了。您知道铃里的东西七代人镇不服、杀不掉,您知道它的“根”锁在山上那口井里,您知道这一路只有这个半大孩子能带着它、守着它,所以您把《往生梵音》灌给他。梵音治不了它,梵音能哄它。镇不住的东西,就养着;养着养着,兴许有一天:
      能把它养好。
      “贫僧赢了半招,也输了半条命。”小劫忽然想起磨坊里老僧说的另一句话,当时不解,此刻懂了,那东西屠村,那东西“不该存在”,那东西,和铃里的这个,是不是同一种存在?一个是疯了的,一个是还没疯透的?
      他不敢再想。也不敢不想。
      就在铃声最柔和的那一刻:
      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掌心,通过他渡出去的梵音,像倒影浮上水面——
      铃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少女的呜咽。
      像哭,又像喊,含混不清,一个字都辨不出,只余那一点悲切,细细的,细细的,从千重黑蜡之下渗上来,渗进他的掌纹里:
      像那片灰蒙蒙大水上的雾。像石桥上那个将侧未侧的白衣背影。
      小劫浑身的汗毛,唰地全竖了起来。
      他猛地把铃举到耳边,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没有声音了。
      铃身只有余温,均匀的,安静的余温。那呜咽像从来不曾有过,像他幻听,像雪落进雪里。
      “喂。”他低声唤,“你刚才,说话了?”
      铃不答。
      “你哭什么?谁把你关在里面的?”
      铃不答。
      “……那个梦。桥上的,是不是你?”
      铃,不答。
      小劫对着它坐了半宿。窗外雪停了,天边隐隐透出鱼肚白,他把铃翻来覆去看了千百遍,看了那圈虫爬似的纹路,看了那半封的黑蜡,最后,把它轻轻贴回自己心口。
      “……你在里面,是不是很难受?”
      他问得很轻,像一个人才敢问出的话。
      铃没有回答。
      但那晚之后,小劫发觉,铃再没有在他修炼时闹过别扭。他修玄枢心法,它不搅;他渡梵音,它受着;甚至有一回柳莺莺一大早拍门喊他倒药渣,铃在他怀里,极轻地,温了一下,像也被这动静逗乐了。
      它只是安静。像什么东西被安抚下去之后,那种认了命的安静。
      开春,山上的雪化了,药圃里冒出第一茬新绿。小劫的日子,在挑水、倒药渣、练功、夜里渡铃的四件事里,一格一格地过。
      这天午后,他在溪边洗药罐,杜长风蹲在一旁的石头上看鱼——说是看鱼,其实就是偷懒。
      “哎,师弟。”杜长风忽然凑过来,盯着他脖子上露出的那截红绳,绳下坠着个黑黢黢的东西,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晃了晃,“你成天揣着个破铃铛干嘛?我看你打坐也攥着,睡觉也攥着,上山大半年了,就没见你离过身。”
      小劫的手,在药罐里顿了半分。
      “许愿用的。”他头也不抬,“家里传下来的。”
      “许愿?”杜长风一撇嘴,“就那玩意儿,黑不溜秋,锈得跟我家灶膛里的灰似的——卖了得了,我给你出价,三个铜板!”
      小劫把最后一只药罐冲干净,控了水,直起身。
      他看着杜长风,很认真地想了想,说:
      “三个铜板……那你可得拿命来换。”
      杜长风愣了:“???”
      “就一破铃铛,还得拿命换?”他挠头,“师弟,你这话说的,跟真的一样。你哪儿来的这么些要命的东西,你那身佛不佛道不道的气,你这铃,你师父收你那天的做派,啧。”
      杜长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把他拍进溪里:
      “算了算了,不问了。你不想说的,问也白问。反正,”这个十七岁的人高马大的师兄,蹲在石头上,看着溪水,慢悠悠地说,“你要真有事儿,喊我。别的不敢说,你师兄我现在虽然只是引气三层,可我背后有师姐,师姐背后有师父。归元峰欺负不欺负人另说,咱们弟子的份,是够的。”
      小劫低头洗着药罐,水凉,他的眼睛却热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杜师兄。”
      “诶,这就对了。”杜长风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三个铜板,”
      “拿命换。”
      “……小气。”
      溪水潺潺地流,往山下去了。小劫坐在溪边,把湿手在裤腿上擦干,摸了摸怀里的铃。
      铃,温温的。
      “听见没。”他低声说,“他是好人。你也是。”
      “咱们这条船上的人,眼下就这么几个。都得好好活着。”
      铃在他心口,极轻地,颤了一下。
      下午的日头照进溪谷,照着满山的新绿。而在小劫看不见的地方,归元峰最高的静室里,墨白真君推窗望着溪边的方向,望了很久,又把那封磨得发亮的密信,收回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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