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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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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沈孤鸿之名
沈孤鸿入龙首峰半年,锋芒尽露。
半年里,龙首峰外门大比,他连赢十七人。,一式最基础的三叠剑诀,在别人手里是教科书上的死招式,在他手里,抡出去像铁匠抡锤,一记比一记沉,一记比一记狠,第三剑落下时,那股子不把人劈碎不罢休的杀意,隔着三个身位都能烫着人的脸。
被他对阵的弟子,事后都说同一句话:接他那一剑的时候,好像不是在比武,是在铁砧上挨砸。
沧澜子坐在高台上,从第一场看到第十七场,一须到底,没说话。第十七场结束,老者起身,当众宣布两件事:
其一,破格收沈孤鸿为亲传弟子。
其二,赐剑“惊鸿”。
那是一柄三尺青锋,剑身窄薄,开锋极利,出鞘的一瞬,龙首峰演武场上千人的喧哗,齐齐矮了半截。沧澜子亲自把剑递到他手里,又当众放话:
“此子剑心天成,杀伐果决,是天生吃剑道这碗饭的。老夫把话放在这儿——三年内,此子必入内门十杰。”
风光无两。
授衔那日,龙首峰演武场锣鼓喧天。各峰弟子黑压压地涌来道贺,送礼的、递帖子的、套近乎的,把沈孤鸿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他披着红绸,佩着惊鸿剑,站在人堆的中央,鬓角那一小片白发,如今被红光一衬,竟像是特意留下的一枚印。
小劫挤在人群最后,踮着脚看。
他看了很久。看师兄抱拳还礼,看师兄被灌了一碗又一碗的贺酒,看师兄笑,那笑是从落霞村的雪地里拔出来的笑,苦过,狠过,如今开出来了,开在千人的掌声里。
小劫由衷地替他高兴。替小鸢高兴。替铁匠铺的沈师傅高兴。这半年来他夜里练功练不下去的时候,撑着他的一个念头就是:孤鸿上去了。孤鸿真上去了。够强的人,才配问“为什么”,师兄已经在够得着答案的地方了。
仪式散场,人流如潮水般退去。
沈孤鸿站在空下来的演武场中央,酒意上头,脸膛通红,眼睛在人堆里搜寻。搜寻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直到他在角落里看见了那个身影。
看见了,就大步走过来。
走得跟从前一模一样,跟磨坊里、雪地里、九千九百级石阶上一模一样,抬手就要像从前那样,重重地、不轻不重地,勾上小劫的肩:
抬到一半,忽然停了。
因为四周的目光,齐刷刷地跟着他过来了。没散尽的人群里,交头接耳的声音,像风过麦田,一层一层地响起来:
“那不是归元峰那个杂灵根吗?”
“沈师兄跟他什么关系?”
“听说是同村的……一个测出杂灵根,一个惊鸿剑骨……啧,造化这东西……”
沈孤鸿的手,停在半空。
小劫看着他那只手。他看见师兄的手指蜷了一下,攥了一下,像抓住了一股要往下坠的东西,又硬生生松开。
那只手,终究落下来了。落下来的时候,变了一个姿势,变成了一个客气的、规规矩矩的、两个仙门弟子之间的:
拱手。
“……师弟。”
沈孤鸿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那两个字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小劫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扎了一下。他也拱手,抱拳的角度,分毫不差:
“恭喜师兄。”
两个字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锣鼓的余音还在山坳里荡。红绸在风里飘。半年前,九千九百级石阶上,一个肩膀不轻不重撞过来的少年;更早,磨坊火堆边,“你我兄弟一场,谁也不许看不起谁”的人——那声“小劫”,那声“鸿哥”,忽然就变成了“师兄”“师弟”。
四个字,两副盔甲。
“那个……”沈孤鸿先开的口,酒意退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在喉咙里烧,“改日。改日我来归元峰,咱们……喝一杯。”
“好。”小劫说。
“用我爹的手艺打个小灶,山上没有,我从山下带。”
“好。”
再没有第四句了。各峰的弟子来催,龙首峰的新晋亲传要去给祖师牌位上香。沈孤鸿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最后只翻出来一句:
“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走了,红绸的背影汇进人流里,惊鸿剑在他背后,剑穗是新的,红的。
小劫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人散尽了,他才往回走。走的是溪边那条近路,杜长风说师父嫌吵不让走的、他自己天天走的那条。溪水潺潺,把锣鼓声滤得干干净净。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什么。只是身份变了。人前是峰,人后还是人。师兄那个拱手,不是疏远,是护,杂灵根高攀亲传弟子的闲话,山上刮了半年了,师兄不勾那个肩,是怕那肩一勾,闲话就刮成风。情义没变。没变的。
他把自己说服了一遍。又一遍。
可当夜,柴房里,灯灭了,他摸着怀里的铃,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那个滋味还是漫上来了。
不疼。
但是涩。
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舌根上那一层,涩得人张不开嘴,又吐不出去。他想起三个月一次的、隔着演武场的遥遥相望;想起修栈道时,龙首峰的队伍从对面来,他扬了扬手,师兄也扬了扬手,两下都放得又快又低;想起今天那句“师弟”——明明是更近的名分了,为什么比“小劫”这两个字,隔得远?
世上有些人走着走着,中间就隔了一座山。
这座山不高。从归元峰到龙首峰,剑光一闪就到,步行也就两个时辰。
可这座山,是眼光堆的,是闲话垒的,是“惊鸿剑骨”和“杂灵根”这五个字砌的。砌山的人谁都不怪,谁都没有错,可山就在那儿了,一天高过一天。
怀里,铃极轻地颤了一下。
小劫在黑暗里睁着眼,忽然低声笑了一下,笑自己。
“你说,”他对铃说,“我要是修得快一点,快到没人再说杂灵根三个字,那座山,是不是就矮了?”
铃温温地贴着他,不置可否。
“行吧。”小劫闭上了眼,“你不说话,就是说我得靠自己。”
“靠就靠。”
“他三年入内门十杰。”黑暗里,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像磨坊里那把烧火棍,一根一根地插进土里,“我三年——我三年也弄出个名堂来。到那时候,他勾我的肩,我搭他的背。”
“咱俩把这座山,填平了。”
窗外,雪落无声。龙首峰的方向,隐约有一声剑鸣,划破夜色,是沈孤鸿在月下练剑,练的还是那式最基础的三叠剑诀,一记比一记沉。
两座山峰,两个人,两个少年的夜。
隔着山,却练的是同一股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