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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 ...

  •   第十一章玄枢心法
      入山第二个月,墨白真君授了小劫入门心法。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传承。一卷手抄的薄册子,封皮上是三个端正的小字:《玄枢心法》。墨白把它递给小劫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玄枢者,万法之枢。根基稳了,往后学什么都是它。根基不稳,学什么都塌。”
      小劫捧着册子回了柴房,当夜就盘膝练了起来。
      心法第一层,凝气入体。说穿了不复杂:静,松,引山间灵气自百会而入,纳于丹田,凝而为基。同批入门的弟子,练得快的七八日便引气成功,慢的也就个把月。
      柳莺莺是第七天。杜长风是第十一天。连归元峰新收的另外几个杂灵根弟子,也都在第二个月里摸到了门槛。
      小劫,还在第一层打转。
      打坐时灵气明明进来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清甜的、凉凉的气流顺着百会渗进来,沿着经脉往下走,可走到丹田,要凝的那一刻,“散”了。像捧起一把雪,还没等攥紧,指缝里什么都没剩下。
      杜长风替他发愁得睡不着觉。这个憨直的师兄蹲在柴房门口,抓耳挠腮:
      “邪门了。师弟,你打坐的时候我替你把过脉,灵气进来是来了,进来得还挺顺,可转着转着就散,跟沙漏似的,上面漏下去,底下漏没了。你到底怎么回事?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不叫没资质,你这是,是有东西在漏气。”
      柳莺莺坐在旁边搓药丸,闻言抬头:“我看师弟好得很。上个月山下冬储,他一个人背了三十趟柴,脸色都比来的时候亮。要我说,师父让他慢,他就慢。修行急什么?”
      小劫笑而不语。
      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
      他体内,另有一股暖流。
      《往生梵音》,枯禅以命灌顶所传的那道佛门真气,自第一夜起就盘在他丹田里,像一泓温的、静的、慈悲的水。平日里它安安稳稳地暖着他,可一旦他运转道门心法,引道门真气入体,两股气在经脉里一碰:
      就斗。
      佛门真气至柔至慈,行的是渡化的路子,遇滞则缓,遇阻则抚;道门真气至刚至正,行的是克伐的路子,遇山开山,遇水断水。两股气一碰上,谁也不让谁,柔的缠着刚的,刚的撞着柔的,斗得他五脏六腑像开了锅,哪还有余力凝什么道基。
      每回打坐,散的不是灵气。是打了败仗、四散奔逃的道门真气。
      这事,他不能说。
      说了,就绕不开:你一个山下捡来的孩子,身上哪来的佛门真气?绕不开那夜。绕不开枯禅。绕不开他怀里贴肉藏着的、极可能是这座山上人人都要的东西。
      他一个人扛着。白天劈柴、背药、倒药渣,笑呵呵的;夜里关紧门窗,一遍一遍地试,试两股气能不能在同一具身体里相安无事。
      试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最凶的一回,那锅“开了锅”差点掀了他的心脉。
      就是这一夜。
      腊月末,大雪封山,柴房里冷得能呵出霜。小劫盘坐在木板床上,又一次夜半偷修梵音——他不是不知轻重,是他算了一笔账:梵音是师父拿命给的东西,不能废;道基是他在山上立足的根本,不能塌。两边都不能丢,那就只有一条路——逼着它们在同一间屋子里,学会各待各的角落。
      子时三刻,意外来了。
      他刚把一缕梵音暖意渡过膻中,恰好山下风雪陡急,一股天地间的寒煞之气顺着窗缝灌进来,惊了他一瞬的分神,就这一瞬,道门真气失了驭,轰然反卷。
      两股真气,在小腹丹田,正面相撞。
      “轰——”
      不响在耳朵里,响在骨头里。剧痛如刀绞,小腹里像有人抡着两把锤子对砸,砸得他眼前炸开一片金星。他闷哼一声,从床上栽下来,摔在柴堆上,嘴角溢出血线。
      气机乱了。
      两股狂暴的气流在他体内疯跑,道气的冲他的心脉,佛气的堵他的关窍,眼看要拧成一股死结,逆冲心脉。经脉里针扎似的疼,他抱着小腹蜷在地上,冷汗把里衣浇透,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死在这。
      不是怕死。是死在这儿,铃就露了,孤鸿就独个儿了,师父查了一辈子的那四个字,就断在他这。
      心脉口,气机已经撞到了一线之隔——
      “嗡,”
      怀里,噬魂铃,自行低鸣。
      一声若有似无的铃响。不响在耳朵里,响在他的血肉里,响在两股真气正在绞杀的那片混沌中央:
      那一声,像一盆温水,浇进了滚油。
      狂暴的、嘶斗的、眼看要炸开的两股真气,在铃声里,竟缓缓地,静了。
      不是压服。是牵引。那铃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一荡,一荡,荡得极慢极柔——佛门真气本就至柔,一触即从,顺着铃声的荡势,归入了周身的阴跷之脉;道门真气至正,一荡即稳,顺着铃声的节拍,归入了阳维之脉。
      佛气归佛脉。道气归道脉。
      泾渭分明,再不打架。
      像一条河,原先是两股水在一条河道里对冲,撞得白浪滔天;如今不知是谁,在河心砌了一道看不见的堤,两股水各流各的,并行不悖,甚至,小劫愕然地发觉,由于共享同一段河道的水势,两股气流的行进,比各自单修时,快了何止一倍。
      体内那口翻腾的锅,熄了火。暖的流过暖处,刚的行过刚处,通体舒泰得让他险些呻吟出声。
      小劫瘫在地上,大汗淋漓,喘了足足一炷香,才撑着手肘爬起来。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抓出那枚铃,借着窗外的雪光,目瞪口呆地看着。
      铃身温热。
      入山以来第一次,它不是凉的。□□那层黑蜡似的封口处,透出极淡极淡的暖意,隔着夜色都能看见一丝若有似无的莹光。那暖意顺着他的掌心爬上来,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心口。
      安抚的手。
      “……是你?”小劫哑着嗓子,盯着它,“你替我分了气?”
      铃不答。只是那暖意,又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缓缓地退了下去,退回那半封的黑蜡之后,重新凉成一块普通的黑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劫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枯禅的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此铃名噬魂。它比你的命重,也比你的命危险。”……“铃中有物,昼夜温养,不可让它彻底醒来。”
      可方才那一幕算什么?铃中之物,救了他?还是——他打了个寒噤——救的是他体内那两股它“想吃”的、可口的真气?渡人亦渡己,师父说的。它渡他,是为了养它自己?
      他分不清。他望着掌心里的铃,忽然觉得这枚小小的黑铜,像一口井。他站在井口往下看,看不见底,只看得见自己的影子。
      “罢了。”他把铃重新塞回怀里,贴着平安结,低声说,“你救我一命,我记你一命。咱们两个,往后各取所需,谁也别算计谁。”
      窗外,雪落无声。
      小劫不知道的是:
      柴房外的竹影里,墨白真君负手立在雪中,青袍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不知立了整整一夜。
      那扇亮过的窗,那声轻不可闻的铃鸣,那道扑在窗纸上又缓缓暗下去的内息光华,他一样一样,都看在眼里。
      雪光里,他望着那扇重新归于黑暗的窗,望了很久很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叹得极轻,散在风雪里。
      “两仪归脉……”他低声自语,眼底那点愧疚,又深了一寸,“连它都护着你。”
      “孩子,你可知,这山上最不敢认你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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