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天台》一枝清

5、第 5 章

　　“邹静同学？”

　　昏暗的器材室里，原本靠着垫子半眯着眼的邹静闻声回神。

　　“我在。”

　　咔哒一声，紧闭的铁门被推开。

　　明亮的日光扑面而来，严为枝立在门口。

　　邹静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真是麻烦你了。”

　　“没事就好。”

　　严为枝没有多余的探究目光，简单落话之后，便带上器材室的门，转身离开。

　　程屹不急不慢从角落里走出来。

　　“我可没有去偷钥匙，也没和除严为枝以外的人交谈。”

　　邹静看了他一眼，拍拍衣角往外走：“嗯，知道了。”

　　程屹脚步一顿，眉头拧起来：“你这话怎么听着像在哄小孩。”

　　“没有啊。”邹静语气平平的，“夸你呢。”

　　“你明明就是——”

　　“走了，吃饭。”邹静打断他，头也不回地往食堂方向走，“去晚了没菜了。”

　　程屹跟上来，见她神色如常，才闷闷地收回视线。

　　“……你就不问问严为枝怎么回事？”

　　“你说。”

　　“她看得见我。”

　　邹静望着严为枝消失的方向：“你这么确定？”

　　“百分百。”程屹道，“虽然没搞懂为什么她躲着我。”

　　邹静对他胡乱的猜测不感兴趣：“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要去吃饭。”

　　她边走边说：“还有那两姐妹不要再找我麻烦了。”

　　“不会了。”程屹解释道，“她们内讧了。”

　　正午阳光灼热，通往食堂的楼道挤满了下课的学生，人潮涌动，喧闹嘈杂。

　　邹静顺着人流往前走，步伐松弛，没把上午的糟心事放在心上。

　　食堂内部更是拥挤不堪，打饭窗口排着长队，到处都是穿梭的人影。

　　邹静刚打好饭菜，端着餐盘侧身避让人群。

　　身后忽然冲来一阵急促的力道，一道男生的身影仓促撞上来。

　　“砰”的一声轻响。

　　温热的汤汁瞬间泼溅出来，大半落在邹静的校服前襟，蓝色布料瞬间洇开一大片水渍。

　　“抱歉，人太多了，我没看清路。”

　　江程远有些慌。

　　他手里还端着半碗汤，被人流推得没稳住重心。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特意停留，只偶尔有人匆匆瞥过这边一眼。

　　邹静低头，看了眼湿透的衣服，油渍顺着布料晕开，洗起来肯定麻烦。

　　江程远：“同学，我赔你一件吧。”

　　邹静摇头：“不用了，食堂人多，难免的。”

　　“但是……”

　　江程远话还没说完，邹静又被人群挤到某个角落里了。

　　人太多了，程屹只能站在角落里，看见邹静出来，他走过去，视线落在邹静湿漉漉的衣襟：

　　“衣服怎么脏了？”

　　邹静低头收拾了一下餐盘：“被别人撞了一下，回去擦擦就好。”

　　程屹沉默了会，开口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总是这么淡淡的？”

　　“嗯？”邹静没听懂。

　　程屹道：“像是今天，遭到两人当众刁难，被锁进器材室，现在又被人撞倒弄脏衣服。”

　　“一桩接着一桩，可你从来都看不出情绪起伏。”

　　“是吗？”邹静用纸擦了擦衣服，“我没太注意，可能倒霉惯了吧。”

　　“这几年一直都这么活的。”

　　程屹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手里的纸抽走。

　　邹静：“？”

　　程屹语气有点冲：“你就不能有点反应？被欺负了也不吭声，被撞了也不回头，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怎么样都无所谓？”

　　邹静抬眼看他：“你激动什么？”

　　“我没激动。”

　　程屹别开脸，把纸往她餐盘里一扔，语气硬邦邦的：“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什么都受着的样子。”

　　邹静低头继续吃饭：“看不惯就别看。”

　　“你——”

　　程屹站在桌边，最后重重坐下去，抱起手臂：“行，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他说完这句，自己又坐不住了，视线不停往她湿衣服上瞟。

　　过了几秒，他忽然站起来：“你等着。”

　　邹静似乎预料到他要做什么了，她道：“别这么幼稚，好吗？”

　　“程屹！”

　　但为时已晚，程屹向前迈步。邹静下意识伸手想去拦他，手里端着的餐盘没握稳，盘子猛地一歪，再一次弄脏了她的衣衫。

　　程屹：“……”

　　邹静：“……你赶紧给我坐下！”

　　果真，程屹终于乖乖听话，有些不安地坐到了她的对面。

　　“……我不是故意的。”

　　邹静没说话。

　　“……你要不然骂我一顿吧。”

　　“不想骂。”邹静把纸叠了叠，擦了两下：“心意我领了，下次别这么干。”

　　她起身：“走吧，回去，下午就不来了。”

　　程屹：“你能先说你不生气了吗？”

　　邹静咬牙切齿：“我不生气。”

　　程屹知道她还在生气，但这样的她莫名让他有些心安。

　　至少比刚才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好。

　　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最热的那一阵。

　　邹静把沾了油渍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扔进洗衣篮里，穿着短袖在客厅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程屹跟在她身后，停在厨房门口。

　　“你在干什么？”

　　“做饭。”邹静拉开冰箱门，“我中午没吃。”

　　冰箱里剩的东西不多，半颗白菜、几个鸡蛋、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肉末，为了安全考虑，她把白菜和鸡蛋拿了出来。

　　程屹靠在门框上：“你会做饭吗？”

　　“会。”

　　邹静回答得很干脆，然后她拿起菜刀，对着半颗白菜比划了两下，一刀切下去，白菜四分五裂，其中一块飞到了地上。

　　程屹看着地上那片白菜，又看看她：“你真的会？”

　　“偶尔会。”邹静蹲下去把白菜捡起来，用水冲了冲，“不常做，但流程我都懂。”

　　流程确实都懂，只是从来都没有实践过。

　　热油、下蛋、炒散、加白菜、加盐、加酱油。

　　果然，炒出来的东西和她脑子里预期的那个东西，似乎不太一样。

　　蛋碎了，白菜软塌塌的，边缘有些地方已经焦了，整碗菜看起来像是某种灰色的块状物。

　　程屹偏过头看了一眼，沉默了。

　　“……是不是不太好看？”邹静问。

　　程屹没有立刻回答，或许考虑到她今天太倒霉了，他斟酌了措辞：“客观地说，看着确实不像很好吃的样子。”

　　他又补了一句：“我不需要进食。”

　　不需要进食不就说明他不想试毒嘛。

　　邹静把那碗菜端到餐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还行。”她说。

　　程屹忍不住揭发：“你刚才皱眉了。”

　　“没有。”

　　“你每次吃到不好吃的东西都会皱眉。”

　　“你才认识我多久？”邹静回怼道。

　　程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这样说，他一时语塞：“反正就是知道。”

　　“还有，你别硬撑。”

　　“我没硬撑。”邹静一本正经，“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

　　程屹不再说什么，退到一旁安静站着，看着她一口一口把菜往嘴里送。

　　过了大约两分钟，邹静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喝口水。”

　　她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碗筷碰撞的轻响。

　　邹静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空荡荡，那碗菜不见了，她径直走到餐桌前，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程屹问：“碗呢？”

　　“洗了。”邹静头也不抬。

　　程屹看着她正在操作的手机屏幕，上面是一个外卖平台的界面。

　　“你在点外卖？”

　　“没有。”她把手机屏幕往自己那边偏了偏，“我在看明天的课表。”

　　程屹安静地看了她两秒。

　　“你刚才把菜倒掉了，对吧。”

　　“没有。”

　　“我听见了菜倒进垃圾桶的声音。”

　　“那是碗碰到桶壁的声音。”

　　“碗碰到桶壁不是那个声音。”

　　邹静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你非得把我怼死吗？”

　　程屹见好就收：“好吧，我的错。”

　　“话说你点了什么？”程屹又将脸凑过来。

　　“披萨。”

　　“披萨？”

　　邹静：“你没吃过吗？”

　　程屹脑海里掠过一道熟悉的女声。

　　“你哥哥不喜欢吃这个。”

　　他顿了顿，低声道：“似乎没有。”

　　没隔多久，外卖的敲门声响起，邹静起身过去开门。

　　邹静转身回来时，程屹已经自觉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她把披萨盒往茶几上一放，掀开盖子，热气混着芝士的香味散出来。

　　邹静拿起一块，刚送到嘴边，余光瞥见程屹还盯着盒子，目光里藏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好奇。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披萨转了个方向，递到他面前。

　　“试试？”

　　程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

　　“跟我想的味道不太一样。”

　　“披萨就这样。”邹静难得笑了笑：“根本不好吃。”

　　“我生前应该不喜欢吃这个。”程屹一边说一边塞。

　　邹静看着快被他吃完的披萨：“……为什么这么说？”

　　“我记起了一些事，有个人说我不喜欢吃。”

　　邹静顿了一下，说道：“那是假的，你喜欢吃。”

　　她又道：“反正管不到你了，想吃就吃。”

　　邹静将剩下的披萨往他面前移：“吃完了，就去你之前的学校看看。”

　　程屹慢慢放下手里的披萨，偏头看她。

　　“你有点怪怪的。”

　　“哦。”邹静把盒子叠好，“你在我家白吃白住，总得有点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