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短情长》歇雨潇潇

7、嘉峪关 “一关横断

　　赵哲慌乱地走出礼堂，一眼就看见林元站在不远处，他心中定了下来，放缓了脚步走到她身后，恰好听到她的那句“新年快乐。”
　　原来是出来打电话拜年，能特意打电话拜年的人，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可听她的语气又似乎没有那么开心，反倒透着几分沉郁。
　　是因为葛静娴闹的那一出让她不痛快了？还是电话那头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无数念头在他心里打转。
　　一阵风迎面吹过来，林元转过身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赵哲的视线，微微一怔，她侧头往礼堂方向看了看，“结束了？”
　　赵哲顺着她的视线朝后看了一眼，回道，“快了，接下来是以连队为单位的年夜饭，食堂装不下这么多人，就改在连队的活动室，到时候我带你过去。”
　　“我......能去了吗？”林元问得有些犹豫。
　　赵哲笑了笑，“这次是表彰联欢会，你们是受邀来的客人，已经做过报备了，”他微微一顿，补充了一句，“就是手机要上交。”
　　“哦，”林元应了一声，尾音挑了挑，听起来有点调皮。
　　“那......”，林元指了指里面，里面暖气太足，又人多嘈杂，闷得人喘不过气，她实在不想再回去。
　　赵哲手头的事已经交代给了孙辰洲，可以偷会儿懒，“陪你外边透透气？”
　　“好呀！”风吹得手冷，林元将手揣进羽绒服口袋，率先转身迈开步子。
　　赵哲快步跟上来，与她并肩一起走，犹豫了片刻状似不经意地问，“打电话......给朋友拜年？”
　　林元迟疑了一下，淡淡地回了一句，“不是。”接着步子不由得加快几分，显然是不愿意多说。
　　赵哲没有再问，可心里还是涌上了一层淡淡的失落。
　　两人并肩往连队的方向走，步子放得极慢。
　　林元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闷，总要找些话来说，她忽然想起张文文说的集体婚礼。
　　“听说年后要办集体婚礼？”
　　“嗯，年初五，”赵哲简单的应着，又觉得说得太简略了，便接着补充，“孙辰洲要参加，就是去车站接你的人，三班班长，他未婚妻晚上也会来，年纪和你差不多，你们应该聊得来。”
　　他想问她能不能来观礼？转念想起她还有工作，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转而说道，“我请了假，明天送你去沙市。”
　　“谢谢，”
　　这句谢谢，赵哲听着有些刺耳，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正想说些什么，林元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往前走了两步，和赵哲拉开一些距离才接了电话。
　　“没事了，夏天在我这里，”电话那头传来周斐斐有些疲惫的声音。
　　“她还好吗？”林元心里一紧，早料到那对夫妻不会善罢甘休，“看好她，我现在订票马上回去。”
　　“别，你好好工作，”夏天抢过手机，用着平日里开玩笑的口吻，“你别害我丢工作，到时候你养我啊！”
　　“我养你，”林元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电话那边的夏天笑着，笑得很大声，她每次不想让人看出什么时候，总是会这样刻意的大笑，“放心吧，你回来之前我都住斐斐家，绝对不会再跟他们见面，等他们找不到人也就回去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我......，”林元还想说什么，却被夏天直接打断，“元元......，”夏天的声音陡然变得急切，却又用极轻又带着一丝安抚的语气说，“听话。”
　　林元又气又心疼，她知道夏天的骄傲，可也实在心疼她，心里不由的把那对无良的爸妈骂了无数遍，天下怎么会有那样的父母？
　　谁欺负她了？赵哲快步上前，眼底不自觉的闪着冷冽，却还是压低了声音问，“出了什么事？”
　　林元侧过头快速的拭去滑落的泪水，勉强扯着嘴角笑了笑，“没有。”
　　赵哲刚抬起的手又不着痕迹的垂下来，她眼睛都红了，怎么会没事？只是看她倔强的侧过头不愿多说，他也不好追问，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松开，松开再攥紧，最后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无奈的说，“走吧！”
　　年夜饭，气氛依旧热烈。
　　林元元心事重重，赵哲心不在焉。

　　天刚蒙蒙亮，林元背着背包走出招待所的大门，赵哲斜靠在吉普车的车头，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他好像很喜欢吸烟，身上闻起来也总带着淡淡的烟味，黑色的羽绒服敞开着，露出里面军绿色的套头打底，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子，看着和穿军装的时候不一样。
　　他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把烟从嘴边拿下来，随手别在耳朵上，向前两步接过背包，拉开后车门把背包放进去，再转到副驾打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发动机嗡的一声，缓缓启动，车子慢慢驶出营区。
　　“路上要开七八个小时，我买了吃的，饿了就吃一些。”
　　“嗯，谢谢！”
　　赵哲心里闷闷的，又无可奈何，她的谢谢是习惯这么说，还是单单只对他？
　　出了营区，天色依旧灰蒙蒙的，路边铺着一层薄薄的晨霜，远处的山只露出淡淡的灰轮廓，几乎融进了薄雾里，柏油路面冷冰冰的，车轮碾过，卷起路边细碎的沙粒，路上看不到别的车，只有零星几颗矮树孤零零立在旷野。
　　天慢慢亮一点，天边浮起一层淡淡的浅橘色，像撕开一层天幕，光线一点点透出来。林元拿出手机拍下景色，随手发给夏天。
　　林元收了手机看向窗外，昨晚做了很多梦，醒来就记不清了，她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等她醒来，车子停在路边，赵哲靠在车头刚好挡住直射向她的阳光，她开了车门下车，“到哪儿了？”
　　“嘉峪关，”赵哲回头看她，“想不想去看看？”
　　林元心里是想去的，她的文字里无数次的描述过那座雄关，却一直无缘亲见，只是......会不会耽误他的时间，“来得及吗？”
　　赵哲掐灭烟头回到车上，浓重的烟味飘过来，林元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从随身的包里摸出口香糖倒出两颗递过去，“要吗？”
　　赵哲迟疑一瞬，拿起一颗，他指尖的毛刺划过她的掌心，刺刺痒痒的，林元赶紧收回手，将剩下的那颗塞进嘴里，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一路向西，祁连山山峰一直贴在天边，戈壁滩一眼望不到头，车子开了许久都没看到一个村镇，偌大的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人，林元心里竟然生出一种荒野逃生的感觉来。
　　车内的氛围有些凝重，为了打破尴尬，林元随便找了个话题，“这车是你买的？”
　　“政委的，”
　　“累了可以换我开，我有驾照的。”话说出口林元就后悔了，她是有驾照，但几乎没上过路，她大多的时间都宅在家里，偶尔出门也是夏天接送，开车的机会少得可怜，时间久了，驾照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名头，万一他要是真的让她开，她是开还是不开？
　　赵哲一眼就看出她的心虚，她会不会开车，他怎么会不知道？他轻轻笑了笑，“不累，”
　　林元松了口气，可心里又有一些心疼，他已经开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累？
　　林元正想说些什么，赵哲忽然开口，“看前面。”
　　林元抬头，那是嘉峪关的关城，黄土夯筑的城楼立在戈壁之上，古老的城墙顺着地势铺展，断残的墩台散落在旷野，风掠过荒原，卷起细沙，在墙根下打转，天边日光辽阔，古戍旧垒静立，依然像千百年前那样，在等待着什么。
　　车子刚停稳，她就迫不及待的下车。
　　眼前的恒亘残垣渐渐冲淡了林元心底的沉郁，眼底总算透出一点光亮，她回过头，“你知道吗？明朝修这座关的时候，工匠易开占算出，整座关城要用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砖。监官放了狠话，多一块少一块，都要砍他的头。等到工程完工，偏偏多出一块砖。工匠们为了保命，把这块砖放在西瓮城的檐台上，叫它定城砖，说一动，整座雄关就会塌。六百年过去，那块砖还留在那里，没人敢碰。”
　　林元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眯着眼睛那男子与，“也不知道那块砖还在不在？”
　　“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赵哲说完率先往前走。
　　林元跟上，接着说，“以前写边塞故事的时候，除了看纪录片就只能脑补了，如今亲眼所见，才发现我没有写出它万分之一的气势来。”
　　“一关横断河西路，万里长风作甲衣，”赵哲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林元十分惊讶，“你看过？”这是她写《霄城月》时，写关于嘉峪关守关将士的句子，他怎么看都不像是看这类书的人。
　　赵哲不自在的偏过头，躲开林元热烈的眼神，转移话题，“定城砖就在上面。”
　　林元的注意力都在定城砖上，并没有注意到赵哲的样子，她兴致勃勃的逛了两个小时。

　　重新上路后，路上的车子渐渐多了起来，林元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夏天的消息，她拨通了夏天的手机，无人接听，犹豫了片刻拨了周斐斐的手机，周斐斐说她们正在逛街，夏天接过手机说了两句，听语气和以前没什么两样，还压低了声音开起了她和赵哲的玩笑。
　　确认夏天没事，林元的心才总算真的放下来。
　　车子一路向前飞驰，林元啃着赵哲买的鸡爪，两人时不时的聊上几句，多半还是林元问，赵哲回答，但气氛明显要比出发前轻松了不少。
　　刚才在嘉峪关耽搁了些时间，抵达沙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座嵌在大漠戈壁里的小城，街巷不算宽阔，赵哲开着车拐了几道弯，停在一个小饭庄前，门面普普通通，红底招牌颜色已经有些发旧了，旁边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驴肉黄面，胡羊焖饼和一些其他的小吃。
　　林元正想问却见赵哲径直推门走了进去，屋里几张方木桌，墙上贴着廉价的飞天打印画，零星的坐着几桌食客，听口音应该是过来游玩的游客。
　　“连长？你怎么来了！”男人嗓门洪亮，脸上笑得敞亮，他推着轮椅熟练的绕过桌椅朝他们走过来，和赵哲打招呼，目光扫过林元时点头打招呼，再看向赵哲时候意味深长。
　　“这是大奎。”赵哲和林元介绍这个男人，林元笑着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赵哲伸手握住轮椅把手，推着他往里走，回头示意林元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