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短情长》歇雨潇潇

4、你是铁做的吗？ 所以当惊魂

　　赵哲时不时的望向看台，林元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那抹鹅黄色在灰黄的戈壁背景里格外醒目，偌大一片萧瑟中，只有她那一点鲜亮的颜色，像沙漠里冒出来的一抹生机，像极了大漠深处的胡杨。
　　她一直说她喜欢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那年他问她是退伍还是转士官？她说他像胡杨，那一刻他的心悸动起来，胡杨就该扎在戈壁上，才有了今日的他。
　　只是她看起来是那样的孤单，她在想什么？
　　那天，他接到她的电话，她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奶奶没了。”之后就是极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她没有哭，仿佛去世的是一个与她无关的人。
　　她回到家乡处理奶奶的丧事，而他因为任务无暇顾及。
　　她......怪他吗？
　　他竟然希望她是怪他的，甚至揪着他的衣领质问，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为什么不在？那样他或许能给她一个拥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淡淡的看着人群，也淡淡的看着他，甚至小心翼翼的用玩笑给他留□□面。
　　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杨柯拍了下赵哲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台上的林元，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很漂亮......。”
　　赵哲回过神，把手里的记录单往杨柯胸口一拍，“别瞎说。”抬脚就往看台方向走去。
　　“赵哲”
　　“到”
　　赵哲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林元，还是朝着喊他的人走过去，抬手敬了个军礼，“葛团长、史政委。”
　　“四连又是第一，你们连是团里的标杆，标杆可不能倒啊！”葛团长是湖南人，口音很重，他笑着拍了拍赵哲的手臂，眼睛眯成一条缝，“下次全军大比武，也要拿个冠军回来。”
　　“是，团长。”赵哲站直身子，声音格外高亢，不自觉的又朝林元那边望了一眼，有几分炫耀的意思。
　　“晚上给战士们加餐，我请客。”史政委说话很温和，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林元，再看赵哲，眼神里就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收尾工作交给杨柯，给你挤出两个钟头够不够？”
　　“谢谢政委，”赵哲咧开嘴笑，露出一口并不整齐的牙，敬礼、转身、齐步走一气呵成，动作利落，他几步跳上看台的台阶，一屁股坐在林元身旁，笑的像个分到糖的大男孩。
　　林元侧过头，恰好看见他嘴唇干裂的口子渗出血丝，她连忙打开背包想要拿润唇膏给他，可捏着唇膏的手却猛然顿住，这是她用过的怕是不太妥当，又悄悄的放了回去，接着取出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朝他嘴唇抬了抬下巴。
　　赵哲愣了愣，抬起手用大拇指蹭了下嘴唇，指腹上沾了一道长长的血痕，戈壁风沙大又干燥，这种裂口他早就习惯了，刚想说“没关系”打算直接用袖子擦干净，可对上林元的目光，就觉得不应该那么粗鲁，他接过纸巾草草的擦了擦，随手揣进了口袋。
　　“我还有工作，不能陪你吃午饭，晚上有会餐。”赵哲手指捏着裤缝用指甲来回摩梭，硬是磨出一道整齐的折痕来，他想告诉她他们连又是冠军，犹豫半天还是没有说出口，最后话锋一转，“这边下午太阳大，下午可以回招待所休息，结束了我去接你。”
　　赵哲身子微微往前倾，替她遮挡了一部分日光，她不必眯起眼睛。
　　“我可以去图书馆吗？”林元问道
　　“孙辰洲，”赵哲徒然抬高了声音。
　　“到。”
　　孙辰洲跑步过来，立正敬礼，“连长。”
　　“一点？”赵哲转过头看着林元。
　　林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去图书馆的时间，点了点头，“可以。”
　　他站起身，不着痕迹的揉了揉发酸的后腰，对孙辰洲说，“一点，图书馆。”
　　“是，连长。”孙辰洲抿着唇，像是在努力压着笑意，赶紧在赵哲发火之前转身离开。
　　赵哲抓起林元的背包，“走吧！”
　　林元起身跟在他身后，他没有像上来的时候那样一步迈两个台阶，这回走的不紧不慢，跳下最后一个台阶后，他转身朝她伸出了手。
　　林元看着伸在眼前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掌心和虎口都是厚厚的老茧，有些地方还有细小的疤痕，指甲却修剪的很整齐，指甲缝隙也是干干净净的，在他那双粗糙厚实的手上，显得有些突兀。
　　她低头看了眼脚下，这个台阶上来的时候没发现，如今看着还挺高，稍稍犹豫了一下，也没扭捏，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一黑一白，格外分明。
　　赵哲感觉自己的心停了一拍，她的手很软，和他想象的一样，他极尽忍耐才克制住摩梭的冲动，他甚至不敢用力，只轻轻的虚拢着，那么纤细的手，他生怕一用力就会弄疼她。
　　借着赵哲的力，林元轻轻一跳，双脚踩在地面上。
　　赵哲等她站稳后，很快松开了手，手背在身后指尖蜷缩，慌乱的看向训练场，恰好撞上走进的杨柯似笑非笑的神情，他耳后悄悄漫上一层绯红。
　　掌心骤然一空，林元心底有着一丝淡淡的失落，奶奶的掌心也有很多老茧，牵着她的时候，茧子蹭过皮肤，硬硬的，刺刺的，她垂下眼帘掩去情绪，不愿与让人看出自己的心思。
　　两人并肩沉默的往前走，赵哲不知道说什么，林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招待所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这次来参加联欢会的家属，三两成群说说笑笑的往食堂走。
　　林元站定看向赵哲，“我到了，你去忙吧！”
　　赵哲抬手看了眼手表，时间确实来不及了，他只好简单的叮嘱了两句，就准备转身离开。
　　刚走出去两步，林元叫住了他。
　　赵哲立刻转身走回去，眼里藏着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期待。
　　“恭喜！”
　　她就站在那里，笑容清浅干净，几缕碎发被吹到颊边，日光照在她的脸上，把轮廓描得淡淡的，像戈壁晒过的暖沙，就那样极轻的落在他的心上。
　　他挥挥手，笑着转身离开。

　　下午林元没有去图书馆，夏天打来了电话，有个剧组正在沙城拍戏，总编剧临时出了状况来不了了，问她能不能过去救个急，夏天很少开口求人，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也就答应下来，和孙辰洲打过说过后，就一直待在房间看剧本。
　　她有个习惯，干活的时候会将窗帘拉严，手机关机戴上耳机，完全沉浸进故事角色里。
　　整整一个下午，她忘了时间，忘了赵哲，甚至忘了这里不是她的书房。
　　所以当惊魂未定的赵哲冲进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把人带进怀里，林元满脸的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刚要开口问一句，赵哲却突然松了手，转身直接出了房间，留下她，还有站在一旁神色尴尬的服务员。
　　“林小姐，你没事就好，那我就......。”服务员指了指房门，讪讪的笑了笑转身离开。
　　林元走出房门，走廊里没有人，赵哲也不知道去了那里。
　　她折回房间，在床上摸索了好一会才找到手机，按下开机键点开微信，屏幕上一下子蹦出赵哲六十九条消息，再看看时间六点四十五分，早就过了他说要来接她的时间。
　　林元在心里骂了一句，她忘了今天会餐，是不是给赵哲添麻烦了？他刚才脸色那么难看，该不会生气了吧？
　　她抓着手机就往外跑，刚冲到门口，迎面撞上正要进门的赵哲，她结结实实的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鼻孔往下淌，她下意识一摸，刺目的鲜红。
　　赵哲也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看到她手上的血迹，脸色骤然一变，慌忙拽着她的胳膊进了卫生间，扯过搭在架子上的毛巾压在林元的鼻子上。
　　“仰头......，”他的声音绷的很紧，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元鼻尖火辣辣的疼，鼻血染红了手里的毛巾，她被迫仰起下巴，视线往上一抬，目光不偏不倚的对上了赵哲的脖颈处。
　　他下颌线条冷硬利落，棱角分明，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
　　林元有一瞬间的晃神，在她的小说里有过无数次这样的描写，也曾想象过他会长的像书中男主那样的模样，如今近在咫尺，才发现文字描述下的下颌和喉结原来这样好看。
　　赵哲那里知道她心里冒出这些细碎的想法，他笨拙的扯了另一块毛巾沾了冷水敷在她的额头。
　　这是民间偏方说是可以止血，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帮她止血，她以为只有奶奶那样的人才会信，原来赵哲也信。
　　赵哲见她呆呆的不出声，还以为她很疼，原本紧皱的眉头拧的更紧了，“很疼吗？我带你去医务室。”说着就要拉着她往外走。
　　一听要去医务室，林元立刻拒绝，流鼻血流进部队医务室，太丢人了，她才不要。
　　她慌忙的想要摆正脑袋，偏偏赵哲正好低头看她，两个人动作赶在一块，她的额头又不偏不倚的撞上他的下巴，
　　林元疼的倒抽一口冷气，抬手捂住额头。
　　“赵连长，你是铁做的吗？”林元又气又想笑，她不过是没回消息，不至于如此报应吧！
　　只是她说话语调软软的，听起来不像真的怨怼，反倒更像带着一丝委屈的撒娇。
　　赵哲站在一旁，听着她软软的语调，有些出神。
　　林元拿掉毛巾看血止住了，就低下头拧开水龙头，水冰冷刺骨，她不由得打了个轻颤，肩膀缩了一下，接着冲洗鼻尖的血迹，她抬手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鼻尖依旧红红的，不知是撞得还是冻得，额头上还留着淡红的印子，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惹眼。
　　她和他们这些糙人不一样，他们这些人伤了破了的，用手冲一冲过一会就好了，她皮肤这么嫩，又这么白，稍微磕碰一下就留下这么深的红痕，看着都疼，赵哲的心里又添了一层愧疚，这一连串的意外，撞得她流鼻血，又上了额头，明明是担心她，到头来反倒处处让她受罪。
　　他下意识的想要抚平那显眼的红色，可手伸到一半又顿住，转而去拧了水龙头，“吃饭了。”说完率先走出卫生间，慌乱的差点撞上门框。
　　林元想解释一下下午的事情，却只看见他像的落荒而逃的背影，她望着手上染红的毛巾，用了的搓了几下，还是留下淡淡的粉色，她撇了撇嘴角叹了口气，她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自从见到赵哲，总是状况频繁，两人好像气场不和，两人的见面似乎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他们......或许不该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