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短情长》歇雨潇潇

3、尴尬 林元嘴唇翕

　　林元辗转地忐忑了一个晚上，临近天亮才勉强睡着，没多久就被一阵清凉悠长的起床号惊醒，调子很干脆，一遍一遍回荡着。
　　林元躺在干净的单人床上，头有些疼，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高原反应，楼道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她才想起昨晚入住时前台告诉过，早餐时间是六点到七点，到了别人的地盘，还是遵守别人的规矩比较好，总不好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她起身、开灯一气呵成，生怕慢了就不想起床了。
　　早餐很简单，一碗粥，两个包子，一个鸡蛋，一叠咸菜，可林元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两口粥，粥熬得很糯，咸菜也很香，鸡蛋她只吃蛋白，坐在这个严肃又庄严的地方，扔掉蛋黄这种行为似乎不太合适，她就没吃，最后看着两个包子开始犯愁。

　　赵哲撩开棉门帘，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林元。
　　她还是那样的漂亮、耀眼，鹅黄色的羽绒服配上白色的裤子，让她在这个昏暗的餐厅里特别亮眼，头发松松的披在肩头，正皱眉看着餐盘里的餐食。
　　五年前，她说想见面，他攒了很久的假飞去她的城市，在宿舍楼下等了很久才等到她下楼，再看着她渐渐走远。
　　上了大学后，她信里的内容更丰富了，但信也从一个礼拜一封渐渐变成了变成半个月，又变成一个月，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慌，他开始学着她的样子写河西的胡杨，还将胡杨的叶子寄给她，他不自觉的开始追随她的脚步。
　　她和同学走在一起，笑起来眼尾弯弯的，灵动又明媚。
　　那些被文字抹平的鸿沟，第一次清清楚楚的横在两人之间，她的世界是讲座、热闹的大学校园和未来可预见的美好未来，而他只有戈壁、训练场、还有日复一日的训练和执勤。
　　他走过她信里写的食堂、图书馆、还有她说好吃的不得了的凉皮小摊，然后......悄悄离开。
　　现在，那个曾经只敢远远遥望的人，就坐在那里，格格不入却又异常的和谐。
　　他在她对面坐下，她似乎还在和鸡蛋做抗争，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他记得她用了半封信的篇幅跟他抱怨，蛋黄究竟有多难吃，这么多年过去了，倒是一点都没变，他拿起鸡蛋利落的剥去蛋壳，将蛋白放回她的餐盘，蛋黄扔进自己嘴里。

　　林元倏然抬头，对面坐了一个男人，一身迷彩作训服衬得肩背宽阔，寸头短得贴着头皮，戈壁的日光把他的皮肤晒成深麦色，颧骨很高，下颌线冷硬凌厉，眼角有几道被风沙刻出来的细纹格外显眼，眉毛浓黑，眼窝略深，嘴唇偏厚，唇上还有干裂的细小口子，说话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抿一抿。
　　他......是赵哲？
　　倒是和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没有学校里学长学弟身上的书卷气，也没有农村男人身上憨厚或油滑，他不说话的时候人冷冷的，看着是一副不好亲近的模样。
　　隔着窄窄的桌子，能闻到他身上很杂的味道，尘土或者是太阳晒过的布料，还有一丝淡淡的烟草味，虽然不是她心目中帅哥的样子，可她还是被那身帅气的迷彩服征服了。
　　好吧，她不是颜控，至少没有长得太难看。
　　赵哲拿了一个包子，一分为二，将一半递到她跟前，“部队吃饭定点，饿了可没什么东西吃。”
　　林元浅浅的笑了笑，接过他递过来的包子小口的咬了两口，再抬头看他时，她餐盘里剩下的包子已经都进了他的肚子里了。
　　“孙辰洲”
　　“到”
　　“拿份早餐。”
　　“是”
　　此刻的赵哲声音敞亮，尾音收的很干脆，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豪气，林元看着和想象中不一样的赵哲，笑的更明显了些。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不自在的揪了一小块包子皮放进嘴里，掩饰着什么。
　　赵哲抬起头环顾一下四周，笑了笑。
　　林元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整个餐厅只有她是一个人，别人都是有人陪的，她无所谓的耸耸肩，然后低下头继续就着那半块包子，如小鸟啄食。
　　赵哲吃饭风卷残云，林元抬头的时候，他面前的餐盘已经空了。
　　“吃饱了？”他问。
　　“嗯”，她答，看了一眼剩下的半碗粥。
　　他随手端起她剩下的那半碗粥，一口气倒进嘴里，粥滑入喉咙的那一刻，他攥着空碗的指尖不自觉的捏紧，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对面坐着的不是杨柯，他似乎逾越了分寸。
　　耳后悄然浮起一点热，他没敢看林元，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声“走吧！”率先转身。
　　林元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能说什么？他喝都喝完了，难不成现在提醒他，那是她喝过的吗？
　　是嫌弃场面不够尴尬吗？

　　赵哲撩开厚重的棉门帘，停住脚步等着林元先走。
　　林元刚踏出房门，寒风立刻扑过来，冷风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她下意识的侧了侧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
　　赵哲见状，伸手把她垂在颈间的围巾绕了一圈，动作娴熟的仿佛已经做过千百回，做完两人才猛然发觉这个动作太亲密了，双双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来的猝不及防，两人同时一愣，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一小步。
　　赵哲咳嗽一声，掩饰着自己的不自在，“走吧，今天有大比武，可以在观众席观摩，”说着率先往前走了两步。
　　“哦”，林元慢半拍的低低应着。
　　半晌，才跟上赵哲的脚步，林元抬眼偷偷打量着赵哲，他个子很高，目测一米九以上，她本身并不算矮，站在他身边，只勉强到他的肩膀。
　　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尴尬，赵哲走的极快，他人高腿长，几步就往前窜出去老远，不一会儿就和林元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林元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心口忽然有些闷，她顿住脚步停在原地，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越走越远，心中莫名的泛起一股委屈，鼻尖微微泛涩，却倔强的不让眼泪落下来，只是目光定定的看着前方赵哲的背影。
　　千里奔赴没想到是眼前这般局面，她觉得她应该转身离开，可又觉得那样太矫情了，他又不是她什么人，只是邀请她来采风的，又怎么能要求他要照顾她的情绪呢？
　　赵哲脑子里乱糟糟的，都是方才那半碗粥的画面，他已经想好了要给她留个好印象的，怎么临了临了做出那样逾越的举动，她会不会觉得他太随意了？要不要找个机会解释一下？
　　他边走边想，步子下意识的越迈越大，直到走出很远才猛底回神，身后的脚步声好像消失了，他猛地顿住脚步回头一看，林元远远的停在原处。
　　他心里“咯噔”一下，似乎又犯错了。
　　赵哲站在原地顿了两秒，才朝着林元走过去，步子走的有些急，也有着几分滞重。
　　走到林元面前，没敢直视她的眼睛，视线落在她的肩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我......。”似乎在斟酌着用词，却始终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林元看着他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又说不出苛责的话，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是她从未有过的，对他寄予了无限的期待，却又在现实的差距中寻找平衡，她不想在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以后他们还是要做朋友的。
　　她极轻的叹了口气，迅速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用半开玩笑的口吻给了赵哲一个台阶，“赵连是在和我炫耀你的腿长吗？”
　　赵哲一愣，对上了她的眼睛，她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了她眼底的情绪。
　　“对不起。”他压低了声线，回到了电话那头熟悉的样子，为食堂的唐突之举，也为方才他无意造成的不开心，为所有......的一切。
　　林元呼吸轻了片刻，鼻尖还残留着寒风凉意，一阵风吹过来卷着细沙，她装着很冷的样子，快速的脸埋在围巾里，让围巾吸去快速滑落的泪水。
　　抬头时笑颜如花，“快走吧，风太大了。”说完率先走了两步。
　　赵哲有些失落，他见过她开心的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可此刻她的眼睛澄亮，可却没有光芒，她并不是真的不在意。
　　她的眼睛很好看，眼波流转间仿佛藏着万千情绪，眼眸沉下去又变得幽深辽远，好像盛满说不尽的千言万语。
　　赵哲连忙跟了上去，与她并肩往前走，路过操场的时候，他指了指，“一会儿大比武就在那里，再往前就是连队，食堂在西边，还有东边的图书馆，图书馆的旁边是医疗所......。”他喋喋不休，似乎想把自己生活的地方一股脑的全部摊在她的面前。
　　林元静静的听着，和她想象的差不多，营房、食堂、图书馆......。
　　“你住哪儿？”她突然开口，打断了赵哲。
　　赵哲突然被打断，反射性的皱了皱眉，还没人敢在他说话的时候打断他，低头看着她看向远方的，仿佛问的很随意。
　　“营房三楼，”他说完又看了林元一眼，有些小心翼翼，又飞快的将目光看向她视线落的方向，她为什么要问这个？赵哲眨了两下眼睛自以为不着痕迹的瞟了林元两眼。
　　“哦，”林元尾音微微上挑，低下头抿了抿唇压下差点要溢出的笑意，或许他和她一样也有点紧张。

　　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远处的比武场上已经人声鼎沸。
　　林元坐在临时搭起来的简易看台上，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赵哲。
　　他像完全变了个样子，身子站的笔直，手里捏着文件写着什么，时不时的侧头和人说着什么，隔的有些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林元心里不得不承认，他是属于训练场的，他是如此的契合那个地方，又如此的自信飞扬。
　　士兵们腰背挺的笔直，像一棵棵白杨树，迎着寒风屹立，经得住风沙，耐得住严寒，默默守在这片旷野之上，他们喊着整齐划一的口号，洪亮雄浑又昂扬铿锵。
　　矫健的身影穿梭在各个不同的赛道上，此起彼伏的加油声穿透了空气朝着四周无尽的扩散开来。
　　林元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赵哲身上，这是他信里从未写过的场面，此刻就这样猝不及防的铺展在自己眼前，眼前的这个赵哲跳出了纸上的文字，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可她又似乎觉得这样的赵哲更鲜活，也离她更近了。
　　两种模样在她脑海中来回晃动，慢慢重叠，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气闷在这喧嚣旷野之间，淡了几分。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悬在头顶，亮的有些刺眼，晒得人脸颊发暖，可一阵大风刮过来，那点温暖转眼就消散了。
　　比武场上黑白分界的清清楚楚，赵哲站在太阳里，脊背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他的影子落在脚边的黄土地上，忽远忽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