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短情长》歇雨潇潇

2、男人应该大方一些 杨柯望着他

　　林元把带来的东西整齐的码放在坟前，点了香烛，寒风一吹，烛火摇摇晃晃的，青烟袅袅往上飘，没升多高就被风扯散了。
　　她照着长英姨的嘱托，一个人围着坟冢左转三圈，右转三圈，脚下新堆的土被踏出凌乱的脚印，一圈圈走罢才蹲下烧纸钱，火苗舔过黄纸噼啪作响，黑色的纸灰打着旋飞扬。
　　“奶奶，有人邀请我去参加他们的新春联欢会，你说我去不去？你要是同意就点点头。”林元像往常一样念叨着，将一张张纸钱添在火中。
　　一阵风吹过，火苗窜起老高，挂在柳树上的引魂幡迎着风荡了好几个来回。
　　林元笑了笑，“老太太还是那么调皮，这可是你让我去的，那我就去了，别到时候又说没人陪你过年。”她捡起一根树枝翻动着压实的纸钱，“你在那边不要再扣扣嗖嗖的，没钱了就和我说，我多烧一些给你，无论如何也得让你做个富老太太，我现在有钱，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你在奈何桥边和那些老伙伴聊天的时候，也有炫耀的资本。”
　　她飞快的抹去眼角的泪，“我好的很，你也别瞎操心，过奈何桥的时候孟婆汤一定要喝的足足的，投胎的时候一定要睁大眼睛好好看，找个好人家。”
　　直到灰烬上最后一丝火光熄灭，林元才站起身，拿出手机给赵哲回了消息过去，“只剩我一个人了，”她还在后面加了一个调皮的表情，最后把身份证号发过去。

　　赵哲看到林元的消息，嘴角几不可见的弯了弯，他点上一根烟几口抽完，双手在头上来回搓了两下，拍了一下大腿起身出了宿舍。
　　操场上喧嚣散尽，环形跑道上空无一人，他踩着白日踏出的脚印跑起来。
　　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而他是打架斗殴的混子，刚被父亲送去当兵的新兵蛋子，可能是为了让他们有保家卫国的荣誉感，指导员拿着一沓信让他们选一封回，他恰好抽到的就是林元的信。
　　她说她叫林元，元旦的元，而元旦恰好是他的生日。
　　很快就收到了她的回信，她的字写的很好看，信却写的很幼稚，班主任的假发被捣蛋的同学藏起来了，只好顶着秃头给他们上课，考试没考好名次掉了好几名，参加了作文比赛得奖了，作文写的是他，外出打工回来的邻居带了巧克力送了奶奶一颗，奶奶藏着舍不得吃，等她回家发现巧克力化了，很甜，巧克力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每一封信都是这样的碎碎念，事无巨细，他好像透过那一封封信窥见了她的生活。
　　赵哲一圈接着一圈的跑着，也不知道跑了多少圈，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描绘她的模样。
　　十二年，好像很久，却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有心事？”是杨柯，连里的指导员，也是赵哲最好的搭档，他跟上赵哲的节奏试探的问，语气却带着一丝笃定。
　　赵哲没有说话，又跑了半圈才停下来，走两步斜靠在足球门的门杆上，抽出一支烟衔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她要来参加联欢会。”
　　杨柯愣了一瞬，“就是那个你通了十二年信，从没见过的姑娘？”
　　赵哲没有说话。
　　“你拒绝了团长千金，该不会是因为了她吧！”杨柯拍了拍赵哲的肩膀，他俩从新兵连就睡上下铺，十二年了，赵哲什么心思他还能不了解？他还记得赵哲突然有一天问他知不知道“长河落日圆”是谁写的，他那里知道是谁写的？他俩的文化程度半斤八两，谁也没资格嘲笑谁，没想到这小子白了他一眼，竟然开始奋发图强读起书来。
　　赵哲依旧没说话，将烟放回烟盒，转身就走。
　　杨柯望着他的背影喊着，“喜欢人家就大大方方的，说不定人家对你也有意呢！”
　　赵哲的心顿了一瞬，她要来了，是不是也有几分喜欢他？
　　可万一她真的只是来采风散心的呢？
　　纷乱的念头一时也理不出头绪，睡吧！明天还有训练。

　　今天是奶□□七，林元等到天亮奶奶没到她的梦里来，长英姨包了饺子，西葫芦鸡蛋馅的。
　　“上车的饺子下车的面，出门在外要主意安全，特别是去那么老远的地方，”长英姨说说话话就帮她将床收拾整洁，灭了炉子里的火，“在火车上，别人给的东西不要随便吃，包里放了些钱，忙完了就早些回来......。”她语气哽咽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姨，我有钱，”林元咽下最后一个饺子，有点撑。
　　“你们年轻人出门老说手机支付，万一没有手机呢？带着。”长英姨环顾四周，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行了，早点走，别误了车，到了给姨来个电话。”
　　“嗯，”林元淡淡的应着，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她以为奶奶去世了，再也听不到这些嘱托了。
　　长英姨其实也是个苦命的人，男人是个矿工，结婚没多久就没了，矿上赔了钱又被婆家霸了去，她就带着两岁的儿子搬到了隔壁，奶奶看她可怜，就时不时的帮着照看照看孩子。
　　她小时候没少吃长英姨做的饭，每次做什么新鲜的饭，就隔着院子喊奶奶别做饭，然后让小冰送过来，每次都是满满的一大碗，足够她们奶孙两个吃，她上大学后去了很远的地方，长英姨更是直接接管了奶奶的一日三餐。
　　就连奶奶去世，也都是长英姨帮着操办的，要不然她还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
　　“钥匙还放到老地方，出走的时候把门锁好。”长英姨一边交代，人已经走到院子里，她刻意拔高了声音掩饰声音里的颤意，林元还是听出来了。
　　“知道了，姨，”她也扯着嗓子回应。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铅灰色的冬日天光铺在大地上，车窗外成片成片的黄土塬，和黄色的冻土一望无际，偶尔还能看见薄薄的残雪零零星星覆再土埂上，土坯院墙散落在沟壑之间，村庄安安静静的，很少看见行人，只有几棵落进叶子的老树，枝桠疏疏朗朗的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对面卧铺是一个男人，也不知道从那站上的车，裹着被子打着呼噜，地上放着一双满是褶皱的黑色皮鞋，垫着一双红底绣黄花的鞋垫，铺底下塞着一个蓝白相见的编织袋。
　　中间的小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一个大大的塑料袋里放着几桶泡面，和一些看不清的零食，靠近窗户还叠着几个白色的塑料饭盒，还有两个塑料袋里装着的应该是凉菜，能闻到一股重重的大蒜味。
　　车厢里的暖气烘得人浑身发燥，想到要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林元的心不自觉的跟着燥了起来，被子和枕头叠起来垫在身后，又将羽绒服裹在脚上，她戴上耳机打开郭斌教授的讲座，翻开随身带着的一本书。
　　火车轰隆隆的奔行，林元心底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芜感，就像这本书里写的一样，奶奶走后，这世间便只剩她孤身一人，如同独自行走在无边的荒原，越过一道沟壑，又见一道沟壑，没有可以相互搀扶的肩膀，故土没有牵绊，前路更是茫然，她其实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手机震了震，是夏天发来的信息，“工作的事情交给我，你就好好玩几天。”接着是一条三万元到账的短信，她简单回复“谢谢”，关了屏幕。
　　流动商贩喊着“花生啤酒方便面”，从过道走过，再渐行渐远。
　　外面的天渐渐暗了下来，火车停下后上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一边往铺下面塞行李，一边操着林元听不懂的家乡方言骂骂咧咧，她后面还跟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不算白净，脸上还有几颗发红的青春痘，应该是放寒假回家的学生吧。
　　女人的声音又逐渐升高，像是在和电话那边的人吵架，骂着骂着竟然抽泣起来，抽泣的很有节奏，不像真的哭，更像是一种策略。
　　林元听着看着，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她的职业习惯又犯了，掏出手机将看到的一切记在备忘录里，心情瞬间变得好起来。
　　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好像也不那么枯燥了。

　　火车减速，车轮撞击着钢轨哐当哐当的放慢，停靠在站台上。
　　车厢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干冷的大风猛地灌进来，寒意直往衣领袖口钻，这风比家乡黄土塬上的风不一样，更硬、更烈，带着戈壁狂野的凛冽，吸进肺里，连呼吸都透着清冽的凉。
　　林元裹紧羽绒服，背着背包随着人流往外走，站前广场上已经亮起了路灯，抬眼往远方望去，城市楼宇的尽头能隐约看见祁连山的轮廓，在暗蓝色的天幕下泛着淡淡的冷光，看不见赵哲信里说的祁连山上覆着的终年不化的积雪。
　　赵哲说部队有任务，不能亲自来接她，安排了别人在出站口等她，她走出来的大老远就看见一块硕大的牌子上写着她的名字，她没有犹豫走过去，“孙辰洲？”
　　“林元？”
　　“嗯”
　　“上车。”
　　林元在副驾和后座之间犹豫了一瞬，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坐进去，孙辰洲愣了一瞬，这个女人挺有意思。
　　车子开得很快，前面的车窗开着，风卷着林元的头发拍在脸上有些疼，她在背包的侧袋摸索了一会儿只摸到一支笔，将头发在笔上绕了几圈将头发盘起来，果然好了许多，她浅浅的笑了笑，似乎很满意，侧过头看向外面，已经是无边的夜色。
　　到了营区做访客登记，林元在和赵哲的关系那一栏愣了许久，最后写了朋友两个字，引得孙辰洲侧目，却什么话都没说，做了登记入住了部队的招待所。
　　收拾妥当，林元指尖悬在输入框上，犹豫了很久，最后只简单地敲了几个字：我到了。
　　一直没有收到赵哲的回复，她想着是不是不该来，他当了连长应该很忙，会不会给他添麻烦了？万一他就是客气一下呢？
　　他长什么样子呢？以前他拒绝她见面，会不会是因为长得太难看了？早知道就该要张照片了，她知道自己算得上好看，夏天总打趣她，说白长了这么一副好皮囊，也不知道打扮自己。
　　明天要不要化个妆？可想想自己那贫瘠的化妆包，她瞬间泄了气，他俩不能见光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