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短情长》歇雨潇潇

1、缘起 手机里有一

　　唢呐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吵得很，林元皱紧眉头，不情愿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将杯子重重地放在餐桌上，有些发泄的意思。
　　耳机音量调到最大，也不能阻隔外面源源不断的声音，她翻开微信好友从头翻到尾也没找到一个可以聊天的对象，她朋友本来也不多，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十个，目光在赵哲的名字上停留了许久点了进去，对话停留在七天前。
　　“睡了？”
　　发完她就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凌晨两点应该都睡了，也没指望他回消息。
　　耳机里放着奶奶唱的摇篮曲，前些年她失眠睡不着，奶奶就唱摇篮曲哄她，她录了下来，说以后即便奶奶不在身边也有人哄，还被奶奶嘲笑了很久。
　　唢呐声很单调，吹着她不知道名字却异常熟悉的曲子，前天奶奶的葬礼上她也听过，长英姨睡前特意来嘱咐过，今晚是五芳冥婚的日子，让她不要出去，也别往外看。
　　五方算是她儿时的玩伴，经常结伴一起上学放学，五方比她大一岁，在家排行老五，出生的时候她爸踩到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就取了这个名字，五方不喜欢这个名字，就给自己取了个小名芳芳，只是没几个人叫，她很苦恼。
　　记忆中的五方头发很短，同学总是嘲笑她的头发像是狗啃过一样，五方也不恼只是笑笑。
　　五方死的那年是几岁来着？七岁还是八岁，林元记不清了，只记得五芳是和人结伴到隔壁村买醋，过铁路的时候撞上了火车，就再也没回来。
　　外面的声音吵得林元有些烦躁，她翻来覆去又用被子蒙头，还是无法缓解。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过来打开，是赵哲回的消息，“没”
　　过了片刻又发来一条，“睡不着？”
　　林元笑了笑，他还是老样子，每次说话都不超过三个字，她给他取个外号叫“三字君”。
　　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会儿还只是写信，每次他寄来的信都是厚厚的一沓，写的话也是反反复复写一大堆。
　　算了算时间，他们认识有十二年了，她读初一的时候流行交笔友，她也随波逐流的写了一封照着杂志上的地址寄了出去，半个月后收到了回信，只有寥寥几句，字也写得歪歪扭扭，大概的意思就是她太闲就好好学习。
　　总之他们的开始不算愉快，但依然互相你来我往的通了很多年的信。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信不一样了，开始写大漠的落日，滚动的沙粒，还有成片的胡杨和它的满树金黄，她回他的却总是寥寥数语贫瘠的生活，更多的是作业太多了，学习太累了，考试没考好等各式各样的抱怨，他继续用长辈的姿态谆谆教诲她要好好学习，不要蹉跎时光那样的大道理。
　　再后来她考上了大学，宿舍有了电话，她还记得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带着一层薄薄的沙哑，就像他信里写过的风沙磨过老木的声音，像是把声线压在胸膛，尾音往下坠，不张扬却很有穿透力，听起来让人莫名的安定。
　　打电话的时候，两人反过来，林元话多起来，赵哲反倒话少了，她和他说大学的生活，周围的同学和老师，还有陌生的城市，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声，让她不至于说不下去。
　　偶尔的时候也会问她问题，比如要不要转士官？她用自以为是的正确理论给他分析，最后他还转了士官，又提干当了排长，如今已经是连长了，也算是功成名就。
　　“外面太吵，”林元打字很快，都是工作练出来的，“你怎么还没睡？”
　　赵哲也回得很快，“战友结婚。”
　　“你也老大不小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林元开着玩笑，或许还有一丝试探，“到时候别忘了告诉我，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他比她大八岁，今年三十四了，也没听说他交女朋友什么的，林元每次提这个话题总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催婚的老母亲，循循善诱的，他每次也都只是笑着说“不急”。
　　“嗯。”他回了一个字。
　　林元心不自觉的揪了一下，一下子没了聊下去的兴趣，过了一会还是像往常一样继续打趣他，“有目标了？要不要我帮你参考参考？女孩子的心思可不好猜。”她说这话没多少真心，瞬间觉得自己和短剧里破坏人家感情的绿茶有些像，以退为进？
　　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他没有回消息，她用力的按下了锁屏键，将手机往枕头下一塞。
　　哼！不说就不说，有什么了不起？
　　外面的声音更吵了，没了唢呐的声音，都是说话的声音，高一声低一语的，还有念经的声音，她拉起被子蒙住头，心里闷闷的。
　　超大的手机铃声吓得她蹭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一看是赵哲打来的。
　　他很少主动打电话，都是她打给他，他还是更擅长写信，只是现在信寄的慢了，有时候好几个月才能收到一封信，同样的厚厚的一沓，笔墨深浅不同，像是一页页的日记，都是一些日常，偶尔还会夹着几片胡杨的叶子，她用相框裱起来挂在墙上，和奶奶的照片挂在一起。
　　她拍了拍狂跳的心脏，调小音量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赵哲很长时间不说话，林元也不说，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安静的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
　　赵哲喊了她的名字，“林元......。”
　　“嗯？”她尾音轻轻上挑，应的极轻。
　　“快过年了，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今年春节部队有表彰大会，你以前不是说想采风吗？要不要来？”赵哲说的极其随意，仿佛就是随意的一提。
　　采风这事还是她上大学的时候说的，那个时候她正在写一本关于西北地区的小说，就说要是能去采风就好了，他不提她都快忘了。
　　她记得他在河西，却没有具体的位置，写信的地址也都只寄到甘城，最后还要辗转好几天才能到他手上，遥远的距离让原本的兴致勃勃变的踌躇起来。
　　赵哲的呼吸有片刻的混乱，“不想来也没关系。”
　　“我考虑一下，”没答应也没拒绝，林元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
　　“好。”
　　之后赵哲的话突然多了起来，声音也比之前亮了许多，他甚至详细的描述了战友的婚礼，林元问“新娘子好看吗？”赵哲怔了片刻才回“不知道。”林元笑了。
　　赵哲又说了许多关于战友婚礼的事，林元听的有些迷糊了，外面渐渐安静下来，她也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赵哲什么时候挂的电话，她也不知道。

　　林元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看，六点，回家一个多礼拜了，生物钟还是没调整过来，她翻个身拥着被子准备继续睡，最后她瞪着屋顶躺了半小时，叹了口气起了床。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被子上似乎还残留着奶奶的气息。
　　奶奶留下两间老房子，一间厨房，一间卧室，因为奶奶不喜欢所以临街的那扇门常常是关着的，后面有个不大的院子，奶奶精心打理了十多年，靠南边是一块大约三四平方的菜地，夏天总是种着各式各样的蔬菜，东边的院墙跟种着许多她叫不上名字的花，一到春天她总是能想起“万紫千红总是春”的诗句来，东北角架着几丛葡萄架，奶奶喜欢坐在下面乘凉，一张摇椅，一把蒲扇，一条薄被，她不喜欢，葡萄没长几个还又酸又涩，最重要的每次总被蚊子咬上好几个包，可她还是舍不得离开，只好一边忍者一边依着。
　　冬天的六点半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菜地已经空了，葡萄架也上也只剩下几根枯枝，沿着墙根的地方还覆着一层薄霜，不远的人家烟囱冒着白烟，没风的时候烟直直往天上竖着，风一吹，就散成了一团白雾，漫过矮矮的院墙。
　　几声鸡鸣狗叫断断续续，散在空旷的空气中，林元竟然生出几分天地辽阔的感受来，她在村子里住了十几年，好像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感受过这个地方，以前甚至还隐隐有些嫌弃。
　　“元元，怎么不多睡会儿？”长英姨一手端着一个碗走进来。
　　林元也不诧异，院子没有门，长英姨算是和奶奶比较亲近的人，她回来后，长英姨似乎天然的有了一种照顾她的责任，餐餐都给她送饭来，除了早饭是固定的小米粥加上土豆丝外，午餐和晚餐都很丰富。
　　长英姨也不在意林元有没有答话，径直的往屋里走，边走边说，“饭我给你捂在炉子上，趁热吃，吃完把碗放在那里，我晌午来收。”说完又风风火火的走了出去，像一阵风刮过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手机里有一条赵哲留下的信息，“部队统一订票，能来的话告诉我，”语气有些生硬，不像是邀请朋友。
　　奶奶走了，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又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想看别人团团圆圆，显得自己很孤单，夏天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每次电话都是匆匆忙忙的，说到春节夏天说今年要回老家一趟，夏天不再，就算是回了京市也是她一个人，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去见见赵哲？
　　可就这么轻易的答应了，她又觉得不甘心，她记得大学的时候也提出见面，被他义正言辞的拒绝了，还附带了一套大道理，总而言之就是她没安全意识，一个女孩子怎么能随随便便见个陌生男人，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个男人是他自己，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出见面，甚至没有要过一张照片，怎么今天他提出让她去参加年会，她就得答应？
　　关了手机屏幕，没有回他消息，让他着急几天好了。
　　今天要去给奶奶圆坟，长英姨好心的帮她准备了香烛纸钱，奶奶没有亲戚，要不是收养了她，奶奶就是个孤老太太，至于她是怎么来的，奶奶十几年有过好几种说法，一会儿说她是垃圾堆里捡来的，一会儿又说她是逃荒到村里的，还说过是赶集的路上捡来的，说的多了，她反倒不那么在意她究竟是怎么来的了，到底是爹妈不要她，还是爹妈没了，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她刻意拣着小路避开人群一直往北，奶奶的坟在北面的小松树坡上，她很远就能看见，下葬时挂在坟头的引魂幡和那棵刚种下的拇指粗的柳树，白色的幡被风扯着哗哗乱响，好像在跟她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