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短情长》歇雨潇潇

13、为什么走？ 周斐斐一愣

　　夏天的后事办的很快，公安局出具了非正常死亡证明，夏天读大学时把户口迁去学校，研究生毕业走人才引进，户口落在人才中心的集体户。她提前把所有材料都整理妥当，文件袋里还放着一份和父母断绝关系的声明。
　　夏天喜欢江南，一直说如果老了，就找一个江南小镇养老，林元在江南找了一个小墓园，准备事情了了，就带夏天过去，远离京市的纷纷扰扰，远离那对无情的父母。
　　林元领走了夏天的骨灰，带回了景竹苑。
　　她把骨灰盒放在阳台的地面上，坐在懒人沙发上，这沙发是她最喜欢的，她那会还说无论搬到那里，她都要带着这张沙发，果然夏天还是给她带来了。
　　从旁边拉过一箱啤酒，夏天喜欢喝酒，尤其喜欢喝啤酒，她也想喝，不过只喝了一次夏天就再也不许她喝酒了，拉开一罐放在骨灰盒前，一罐握在手里。
　　“你老是不让我喝酒，今天我陪你喝一次。”林元低低的说着，声音轻的像叹息。
　　她小口小口的喝着，对着骨灰盒慢慢说话，说她们从前的事情，说当年明明约好了要一起变老，为什么要丢下她先走，说好了两人要一起去江南。
　　哦，对了，夏天还说让她去找赵哲。
　　酒一点点漫上来，林元的脑袋沉沉的，眼眶发烫，那些压抑许久的难过，全都借着酒意涌上来。
　　不知道喝了多少，地面上滚落一地的易拉罐，林元翻滚着身子站起来，脚步虚浮，心里只想着夏天让她去找赵哲，她扶着墙壁，摸索着走向门口，拉开房门。
　　赵哲靠在楼道的墙上，嘴里叼着烟，他跟着她上的楼，只不过她好像没看到他似的，像个幽灵一样的自己进了房间，将他关在外面，他放心不下，就只能守在门外等，听见开门声，他立刻抬头，看见脸色泛红，脚步不稳的林元。
　　他把烟别在耳后，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喝这么多？”他的声音放的很轻，她的酒量他还是知道的，大学毕业那年说什么毕业狂欢，非要喝酒，结果一杯就醉，喝醉了就乱打电话，还是夏天稳住她给他打了电话，他哄了很久才把她哄睡，最后特意叮嘱夏天往后再也别让她碰酒。
　　林元看了他一眼，眼神朦胧涣散，是熟悉的味道，然后放心的靠进他怀里。
　　赵哲半扶半抱的将她带回房间，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靠在墙根的床垫，他一手揽着她，一手扶着床垫用脚背勾着放平，轻轻的将林元放在床垫上躺下。
　　扫了一眼阳台上散落的啤酒罐，他叹了口气，这次就让她喝吧，醉一场，或许能少痛一点。
　　他脱下外套盖在她的身上，想去收拾阳台，身后却传来她含糊的声音。
　　“夏天，我的手机呢？”
　　林元撑着身子坐起来，闭着眼睛歪着头喊着夏天的名字，接着就在床垫上摸索翻找她的手机。
　　赵哲无奈，他知道找不到手机她不会善罢甘休的，走到阳台捡起手机递给她。
　　林元熟练的拨通夏天的电话，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响了很久，却永远没有人接听了，她拨了好多遍终于放弃，她嘴巴微微嘟起，像是受了万分的委屈，“夏天是个大骗子。”
　　停顿片刻，她拨了赵哲的电话，赵哲接了起来。

　　林元沉默了一会，“赵哲，奶奶不要我了，夏天也不要我了。”她反复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格外的平静，她蜷起身子缩在床垫角落，像只受伤的小猫。
　　赵哲上前坐到她身后，将她抱在怀中，“我要你，我要你。”
　　林元没有回头，静静的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可赵哲知道她没有，他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的抱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忽然开口，“赵哲，我们结婚好不好？”她的声音极轻，轻的赵哲害怕自己听错了。
　　赵哲心头猛地一颤，他知道她醉了，这话大概是酒后胡言，明天醒来或许就不记得了，可他依然控制不住的心动，他小心翼翼的翻过她的身子，极其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也强迫她看着他的眼睛，“元元，再说一遍。”
　　林元看着赵哲，脸色酡红，醉眼朦胧，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颊，认真的执拗的重复，“赵哲，我嫁给你好不好？”
　　赵哲眼底的汹涌再也抑制不住，语气是无论如何克制都无法压住的颤抖，“元元，我会当真的。”
　　“那你想娶我吗？”
　　“想，”做梦都想，这是他藏在心底的执念，也是他藏了无数个日夜的心愿。
　　“那我们结婚吧！”说完，林元微微仰头，极轻的贴上他的唇，“盖个章，不许反悔。”
　　赵哲知道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可面对心心念念的人，还是忍不住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加深这个吻。
　　直到林元不能呼吸，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微乱，“我不反悔，你也不许反悔。”
　　赵哲觉得自己是个乘人之危的小人，借着她的悲伤把她的一时冲动当成承诺，他明知道这么做不对，以后或许林元会责怪他，甚至会埋怨他，可他终究无法抵挡这份来之不易的回应。
　　即便醒来她后悔了，他也不想放手。

　　林元醒来，头很疼，她晃了晃有些僵硬的脖子，突然瞥见了厨房里的身影，昨晚的荒唐一下子涌上来，她只是喝多了，她做了什么还是知道的。
　　怎么办？她要不要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不是很多人喝多了会断片吗？那样好像对赵哲不公平，他昨晚那么认真的和她确认不后悔，而且是她求的婚，她若是不认，是不是太不诚信了。
　　她还在低着头纠结怎么面对赵哲的时候，他端着粥从厨房出来，“醒了？”他把粥放到床垫旁边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凳子上，“头疼不疼？”他抬起手想要探一下她的额头。
　　林元下意识地向后躲了躲，好像又觉得不对，对他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任由他抚上他的额头。
　　“我买了洗漱用品放在卫生间，去洗漱一下，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点粥，”赵哲笑了笑起身回到了厨房，“我刚才出去买了被子，虽然家里有暖气，可还是容易着凉，厨房的锅碗瓢盆也买了，先凑合着用，后面看需要什么再添置。”
　　赵哲喋喋不休的念着，有一种给婚房添置家具的从容，林元想说些什么，手机响了起来，是周斐斐。
　　“元元，我在楼下的咖啡馆，方便见面聊一聊吗？”
　　林元本能想拒绝，可想到夏天的嘱托，还是答应了，“等我半小时。”
　　她进了卫生间，洗手台上放着新的洗漱用品，牙刷和牙膏都是她常用的牌子，就连洗面奶和润肤露都是她熟悉的牌子，他是怎么知道的？
　　林元微不可察的露出一丝笑意，如果就这样生活下去，也挺好的吧！
　　洗漱好后，正准备出门，赵哲追出来从凳子上端起粥，用勺子扬着，想让粥冷的快一些，“空腹喝咖啡伤胃，喝两口粥垫垫，”
　　林元有一瞬间的恍惚，以前夏天也常常这么做，每次她喝咖啡的时候都让她吃东西，她低下头佯装穿鞋，掩去眼底的湿润，一边穿鞋一边就着他递过来的勺子喝了小半碗粥。

　　隔着玻璃窗，林元看着坐在角落的周斐斐，大波浪长卷发，依旧艳丽的脸，看着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可终究是不一样了，以前的她胆小怯懦，每次出门都缩在角落，受了委屈也不敢吭声，每次都是夏天帮她出头，别看夏天个子小小的，看着清瘦温柔，发起狠来没人敢惹。
　　当年她还开玩笑说，夏天才该去学法律，周斐斐才应该是那个学古典文献，她们三个是在公共课上的认识的，大二的时候调剂宿舍周斐斐才调剂到她们宿舍来。
　　后来她们三个人除了上课外，几乎形影不离，都说她们三人像三朵花，夏天是苦寒里长出来的寒梅，周斐斐是娇美的海棠，而林元则是安稳自持的山茶花。
　　林元一直想不通，那样怯弱的周斐斐，怎么就能走的那么决绝？
　　她推门走进去坐在周斐斐对面，桌上已经摆着一杯拿铁，她拿起旁边的勺子轻轻搅动咖啡，抿了一口，是她习惯的熟悉的味道，“找我有事？”
　　周斐斐看着林元，林元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倔，她从身旁的包掏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林元跟前，“这是夏天的病例，她一直不让我告诉你，”
　　夏天生了什么病？林元看着那个文件袋，像是要把文件袋盯出一个洞来。
　　“夏天的抑郁症已经很严重了，”周斐斐指腹摩梭着咖啡杯杯沿，没有看林元，“她一直在吃药，只是在你面前，从来不肯露出一点。“
　　林元捏着勺子的手猛地攥紧，勺子磕在杯子壁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盯着面前的文件袋，却迟迟没有勇气伸手打开。
　　周斐斐抬眼，眼底是压不住的痛，“她说你心思重，知道了只会日日揪心，当初她问我要如何做才能脱离父母的掌控，我建议她和你签一份意定监护，她的房子也是我帮忙处理的。”
　　林元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一股脑的全部都涌上来，夏天每天都在吃药，自己得多粗心，才会会相信她说的话，她明明说那是维生素，她们几乎天天在一起，为什么就没有发现她生病了？
　　她明明......明明那么开朗，那么阳光，每天活得像个小太阳一样，在她的心中，夏天无所不能，怎么会得抑郁症？
　　一定是那里弄错了。
　　林元终于伸手，指尖碰到文件袋粗糙的纸面，心里一片冰凉，所以夏天是早就做好了离开这个世界的准备。
　　“上次她爸妈来，逼着她回老家嫁人，对方是个死了老婆的小老板，给了二十万的彩礼，还给家里盖了房子，有了彩礼和房子，夏天的弟弟就能娶媳妇，夏天没反驳也没争执。”周斐斐看向窗外，语气很平淡，“我以为她只是不想和家里人闹的太难看，她在我那里的时候，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的，她说病已经好了，医生建议她停药，我真的没想到......。”
　　周斐斐抬手迅速的擦掉滑落的泪水，再也说不下去。
　　林元转动着手中的咖啡杯，夏天最后还在为她们铺路，如果她没有那么倔强，早一些原谅周斐斐，是不是夏天也还会再坚持坚持？如果她能和周斐斐像从前一样，周斐斐是不是就能告诉她夏天的事情，那个时候她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一起去旅行，去做一些夏天喜欢的事情，她是不是也不会绝望到离开，会舍不得她们。
　　人生，最可悲的就是没有如果。
　　她看着周斐斐，“你呢？”
　　周斐斐一愣，“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走？又为什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