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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多多请客 钱多多 ...

  •   五月初五,端午,这一天热闹极了,天不亮,家家户户已经在门口插上了艾草,门上贴了符,孩童脖子上挂着香囊。里头装着雄黄、艾叶、白芷,香气顺着走过的脚步散入人群。护城河上五只龙舟并列一排,船尾立着鼓手,鼓槌放在高高举起,只待一声令下。

      钱多多倚在柜台上,算盘拨了两下,把账本一合,站起来:“关铺子,今儿我请客!”

      伙计以为自己听错了。今天端午,正是做买卖的好日子,就算请客,也该是晚上关门,哪有大白天关门请客的道理。他把这句话在肚里翻了两遍,没敢问,撒腿往外跑,去隔壁绸缎庄找老掌柜禀告,老掌柜只摆摆手。

      这天下午,钱记的门板下了一半,半条街的商户都来看,连河边的船工都直起腰问了一嘴:钱记这么早就关门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伙计蹲在门槛看河里赛船,看一眼,回头瞅一眼柜上的算盘。

      五个人是走着去的,从钱记到酒楼要过两条街。街面比平日挤,卖香囊的、艾草的、雄黄酒的挤在一处。小安走在最前头,替众人拨开人群,被一个卖藕的挑子撞了一下,也不恼,回头冲大家笑。顾言之落在最后,一边走,一遍看各家铺子门口的楹联,看见好联就停下琢磨。钱多多嫌他慢,频频回头喊他,这时他才小跑两步。

      过石桥的时候,桥上挤得走不动,钱多多手一撑桥栏,翻身过去,站在桥洞边等他们。涟漪白了她一眼:“没个姑娘的样。”

      “姑娘怎么样?”多多说,“咱们五个里头,就我一个干真活的。”

      “我也是干活”顾言之说。

      “你拿笔,我拿算盘,都是干活,比某些人好。”

      涟漪还没开口,小安在一边急了。:“我也是做活的,那我拿什么?”

      “你拿腿。”多多也不搭理涟漪了。

      一桥的人都笑了。

      酒楼订在二楼临街的包间,几人依次落座,跑堂的抹布往肩上一搭,报菜名跟唱曲似的:酱肘子、槽鸭掌、蟹粉狮子头、清蒸鲈鱼、时新四样小素菜。钱多多摆手:“就这些,要两份,一份送来包厢,一份送到城南钱记。”又一抬下巴,“卤梅水六壶,井里镇过的。再要一碟蜜饯果子。”

      苏唯听得眼睛发直。八个菜,她在自家桌上一年也见不上两回。“吃得完吗?”

      “吃不得打包。”钱多多说。

      小安是头一回上二楼的雅座,手往哪儿放都不对,先给每个人斟了茶。茶壶盖在手里滑了一下,涟漪伸手扶了一把。他冲涟漪咧嘴一笑,这一晃神,又快溢出来,急忙停手。每人都斟完,他才在坐会角落。他这辈子头一回坐在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看是河,往上看是檐角的脊兽。想起他爹被柴压弯的腰,妹妹被冻肿的双手,恍惚了一阵。

      顾言之进门就想作揖谢席,钱多多一巴掌把他按到椅子上:“坐好,谢来谢去菜都凉了。”

      “今天什么日子,你发财了?”沈涟漪夹了筷子菜。

      “赚了一笔。”钱多多矜持地点头,“四月里,把家里那批建州的茶砖出了手,赶在梅雨之前脱的货,净赚四十两。我爹说我钱半仙,我觉得他说的对。”

      “茶砖是什么?”小安没见过。

      “茶压成砖,好驮,好存,路上不坏。”钱多多拿筷子敲敲碗沿,“跟你们解释不清。反正就是:我便宜收的,赶在雨季高价卖给了南边来的客商。低买高卖,学会了吗?”

      “学不会。”小安老实说。

      “学不会就跑腿,踏实。”

      “那茶砖,”苏唯问,“怎么到你手上的?”

      “我爹的北道。”钱多多又抬了抬下巴,“南货北上,北货南下,一年两趟,这批茶是去年冬里压下的,时间久,别人嫌占地,我爹说留着。梅雨一到,南边买不着好茶,价就起来了。”

      “你爹听你的?”

      “我爹说这摊生意他看了三十年,该我了。”

      “你怎么知道梅雨几时到?”

      “连下三天潮雨,南边来的客商每天在码头转两圈,我估摸他们要货。他们急,价钱还不是我说了算。”

      “就凭这个?”

      “我七岁上柜台,头一个学的是看人。一个人进铺子,眼睛先往哪儿看,我就能知道他是来买东西,还是来问价的。”

      涟漪在旁边接了一句:“所以你才不押龙舟。”

      “龙舟?这东西须天时地利人和,太复杂了,我不押。”多多说。

      “四十两是多少?”小安掰着指头。

      “你跑四万趟腿。”

      小安把指头收回去了。

      “那要是茶砖亏了呢。”苏唯问。

      “没买之前就算过,亏不了。”

      “茶砖是你自己看准的。”涟漪慢悠悠,“谢我们做什么。”

      众人笑,楼下河面,龙舟已经下水了,鼓声一阵一阵传上来,混着满街的吆喝。小安扒着窗沿往下看,苏唯也挤过去数:“一条,两条......五条!”

      “眼睛倒是好。”钱多多点头,“记账就是要这样的眼睛。”

      “我不记账,我记不住。”

      “记不住才要记,好记性也能练出来。”涟漪头也不抬。

      “押哪条?”苏唯问多多。

      “我不押,要是输了,半仙这名头就保不住了。”多多夹了一筷子鸭掌。

      菜过三巡,小安的碗里堆了两只鸡腿,是多多和涟漪夹的,美其名曰:以形补形。

      他们学着大人的样子,把卤梅水当酒,猜拳行令,输了罚一盏。顾言之猜拳最不济,连输几回,众人起哄,让他背《左传》。

      背到“美疢药石”,钱多多把又给他倒了一杯,“下回抄书,这段抄十遍给我。”

      “这段好,美疢不如恶石,顺耳的话,不治病的......"

      “没收了。”

      “多多,”涟漪忽然开口,“你那黄铜夹子别的那沓借据,最上头一张,写的是谁的名字?”

      钱多多的筷子停在半空:“你翻我柜子?”

      “我猜的。”涟漪还是慢悠悠的,“你藏得最深的那一沓,肯定不想让人知道。”

      “就是单纯的记账,少打听。”多多放下筷子。

      满桌的笑声低了一瞬,顾言之埋头扒饭,耳根有点红。

      “你什么时候下场?”苏唯问他。

      “今年。”顾言之放下空盏,正了正衣襟,“我把《左传》读透了,策论也没问题。我祖父是举人,我爹没考上,我得考上。”

      “考上后呢?”

      “考上了,做个办实事的官。”顾言之想了想,“我一个穷书生,没别的本钱,只有这一条路。”

      钱多多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先把我的钱还了,再想别的。”

      苏唯趁乱,把他那盏卤梅水往自己的空盏里倒,倒了一半,手腕被涟漪按住了。

      “你已经喝了两盏,当心贪凉肚子疼。”苏唯讪讪把盏收回来。

      小安捧着盏,一口一口喝得高兴。甜水下肚,嘴巴像抹了蜜。一会儿高兴认识大家,一会儿谢大家照顾他,说完趴在顾言之肩上笑。笑着笑着,他自己没了声,眼圈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满桌都吓了一跳。

      “哭什么?”

      “我就是......”小安抹了把脸,抹完又掉,“我就是想哭。”

      苏唯把手边那碗没动过的汤往小安那边推,小安没接,拿袖子按着眼,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楼下的鼓还在响,隔了一会儿,小安自己把袖子放下,吸了吸鼻子:“苏姐姐,边关的糖和京城的一样甜吗?”

      “没吃过。”

      “那你写信告诉我。”小安说,“我好好跑腿,攒钱给你买。”

      “不等到边关,糖都化了。”

      “化了也是甜的。”

      钱多多在旁边哼了一声,没拆台,只把自己那盏卤梅水给顾言之斟了半盏。

      锣鼓声从窗外传来,滚了三圈,包间还是静的。

      苏家要走的事,巷子里都传遍了。大家都知道小安他爹的病是苏夫人瞧得,一文钱没收;很少有人知道,她娘的身子也是苏夫人帮着调理的。如今恩人全家要走,也不知何年何月能回来。

      “没出息。”钱多多骂了一句,骂完把自己剩的那盏卤梅水推到他跟前,“喝,嘴上甜了,心里就不苦。然后......,该干嘛就干嘛去。”

      小安捧起来,一口喝光了,呛得直咳。咳完了,他自己把碗扣过来,”我好了。“

      好了的小安胆子大起来,挨个点名,涟漪的脸面最金贵,顾言之背书像念书,钱多多太抠了,说到苏唯,他说苏家的药苦,都快把他腌入味了。

      涟漪低头拨着碗里的菜,没说话。顾言之张了张嘴,刚要念诗,钱多多一个眼刀飞过去,他咽了回去,低头扒饭。

      窗外的龙舟的鼓点开始密集,满街的人都在喊。这一桌的喊声传到了街上,也不知是替龙舟,还是自己喊得。

      “钥匙能看一场边关的赛马就好了。”苏唯爬在窗户上。

      “你还有心思看赛马。”顾言之含着满口才,“边关最重要的是保命。”

      “胡说。”

      “他没胡说。”钱多多给他碗里添了筷肘子,“所以到了那边,好好学骑马。”

      笑闹到日头偏西,散了席。结账的时候,掌柜笑着说抹个零头,钱多多不让,一文一文点清。她做买卖有个规矩:钱货两讫。

      楼下的龙舟散了,五人跟在抬着龙头的桨手们后面,看着他们浑身湿透,河水顺着衣摆、靴子往下滴,笑声却不断。

      钱多多站在货栈门口,看着四人一一走远。小安走到街角还回头看了一眼;顾言之作了个长揖,到底才直起来;苏唯拉着涟漪的胳膊,两个人头挨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多多猜也能猜到,无非是“别忘了我”“记得写信”“信要走几天“。朋友间的话,说到天黑也说不完。

      想了想,把那一行划掉,账本合上。

      柜下压着一沓借据,最里头是黄铜夹子别着的那一沓。她伸手拨了拨,又推回去。今日这一笔不记。旁的账,她一笔也没漏。

      有的账,不是用笔能记清楚的。

      苏家的车马移动,城南这条街上的账,就得重新盘了。头一笔,就是要帮苏夫人的医馆找个好的接手人。

      没人想到,多年以后他们再重新坐在一起的时候,就剩四个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多多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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