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归》江芜遥渡

10、第10章 行李留空 苏唯看着围

　　五月末，苏府动起来了。

　　官家出京是有规矩的。兵部、户部各留一份文书，行装出城要看火牌，路上住驿，驿丞验牒备马。

　　苏凌的公事交割了大半个月，过手文书逐一画押，每日掌灯才回。

　　苏家顾了三辆马车，老赵带着人把库房的箱子一摞摞往出搬，箱子上贴了封条，写着大体分类，苏唯蹲下来，一个箱子一个箱子的看过去，这摞箱子里是爹爹的兵书，那摞箱子里是娘亲的医书......

　　“看什么呢？”老赵在旁边问。

　　“看边关的风景。”

　　“到了边关，就能看到喽。”老赵领着人满院子走，吆喝声从早响到晚。

　　柳知微这几日也不闲着，把京里的年节帖子，往来书信翻出来，一封一封过目，分成小类等苏凌回复商量。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苏唯摸过一回，毛边朝着外侧。

　　街坊都听说了，路过苏家门口，脚步都要慢半拍。油田清早，门口多了一篮子鸡蛋，篮沿上还带着体温。老赵追出去，到巷口也没见着人。柳知微让灶房把鸡蛋煮了，一家分几个，谁也没多说。

　　这样的哦那恭喜，后来又来了几回。一捆柴，搁在门口，用草绳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周家老爹劈的；一包晒干的金银花，纸上写着“治上火”，没落款；还有一回，是一双千层底的鞋，鞋码正好是苏唯的，阵脚密的像米粒。

　　柳知微把东西一一收下，记在册子上。苏唯问记这个做什么，她娘说等以后有机会要还的。

　　苏唯“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医馆库房那三面墙的药柜是苏唯跟着一起清的。成包的药材分成三份：一份装箱带走；一份留给街坊抓药，柜门敞着，贴了张红纸，上面是“抓完为止”四个字；最后一份连柜子托付给钱记货栈代卖。

　　留给街坊那份里，又十几副常用的：治风寒的、积食的，治伤的，每一包上面都写了字。这会儿，苏唯正把写好的药包一摞摞搬上柜台，搬完了，学着柳知微的样子把药包对齐。

　　有一包上，“刀伤”的“刀”字写歪了。苏唯拿指头在柜上照着重描了一遍。被塞了支笔，这活儿成她的了。

　　她写得慢，一笔一笔，半天才写完一个“伤”字，她娘看了看，示意她继续写，继续分柜上的药包。

　　“写得歪。”

　　“歪就歪。”柳知微说，“认得出来就行。”

　　清到最后一格，匆忙得手停了下来，那格里面搁得那批陈皮，是苏唯小时候治咳嗽剩的。柳知微捏了捏，挪进“带走”那一堆。

　　交柜那天，柳知微把戥子擦了三遍。那杆戥子她使了十几年，铜盘都磨亮了。细杆底下刻着“柳知微”三个字。钱多多亲自来点收，点完了要写收条，柳知微摆手：“些什么收条，都是要变卖的东西。”

　　“变卖是变卖，账上要有数。”钱多多把收条压在柜上，一板一眼，“伯母，我是帮您代卖的，到时候一文不少的让人同账本一起捎去给你。”

　　柳知微笑着说：不用捎，当是还唯唯吃的那些零嘴就行。

　　钱记的人点完数，装了几只木箱，先把要代卖的药材运走，柜子留着，说隔日再来抬。老赵在门边看着，回头跟柳知微嘀咕：“夫人，这位钱姑娘，做生意看来很老道。”

　　“比她爹强。”柳知微说，“她爹是这么多年积攒的经验，她是有天赋。”

　　药柜运走那天，苏唯在空医馆里站了一会儿，那三面墙的抽屉都空了，铜把手还在，每格都拉了出来。正朝天张着嘴。她伸手进去摸了摸，指腹上沾了一层浮灰。从前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出哪个是什么药材，如今这些格子都空了。

　　她把最后那个抽屉推回去，咔哒一声。

　　钱记的人第二天来抬柜子。四个伙计抬一面药柜，嘴里吭哧吭哧的。苏唯站在廊下看着，这才咂摸出端午那天多多端午那顿饭怎么来的，这城里谁家的风吹草动，能瞒过钱记。

　　红纸贴出去的头一日，柜台前站了一排人。周家老爹也来了，上衣还站着木屑，抓了最后一副药，站在门口不走。苏唯让他一块去钱记，他把手往围裙上擦了又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是一串钱，”柴钱，开春苏家卖柴多给的。“

　　苏唯想起来，当时娘让多拿了钱，周老爹死活要退回来，她娘说当下一批的定钱。

　　她把钱接过来，转身进了药房，又拿了几副药出来，塞进他怀里：“这药都是处理的，搁着也是浪费。”

　　周老爹捏着茶叶，张了张组，到底没再推。他把药包揣好，拿袖子按了按眼睛，走了。苏唯看着乐了，原来小安这是随爹了。

　　她回屋收拾自己的东西，东西不多，两身换洗衣裳，一身厚夹袄，她的小弓，半匣子没吃完的松子糖，还有涟漪帮她列的小本子。她一样一样装进自己的小箱子里。糖兔子躺在干粮袋里，她按了按，硬硬的，没有坏，随袋子一起进了箱角。码到《千字文》，翻出夹页里那张糖纸，已经平了，原样夹回去。

　　码着码着，她停住了，还有三件事情没没做：钱多多塞得那包银子还没还，顾言之说要写首诗当临别礼，问她要“主题”，她说要“边关的”，他回去推敲了三天没影儿了；涟漪前儿也神神秘秘的，说有几样东西要她收着，到时候再给。

　　银子的事情她规划好了，明日一早去钱记当面还。诗的事情和多多敲敲边鼓，自不用她操心。倒是涟漪那“几样东西”，她猜了几天，都没猜出来就放弃了，横竖总是实用的。

　　她把小本子翻出来，逐页看去。整行装的那几页是涟漪的字，横平竖直；后头她自己添的几笔歪歪扭扭。本子最后一页，涟漪写的那行“京城的事，帮你记着，等你回来说与你听。”墨迹早干透了。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箱底。这一本比柜台上的轻多了，可她拿的时候，手上还是用了力道。

　　“箱子还没装满呢。”他嘀咕。

　　柳知微进来帮女儿收东西，听见了，说：“出远门的人，箱子不能装那么满。留个空好装路上添的东西。”

　　“路上还能添什么？”

　　“你送人的，人送你的，多着呢。”

　　苏唯把箱角的位子留出来了。

　　日头西斜的时候，她到门房找老赵。老赵正在归拢那些零碎：扫帚、灯盏、还有一个补过的水瓢，都擦得干净，各归各位。

　　“赵大叔，你真不去？”

　　“不去。”老赵把水瓢挂回钩上，“没人比我对这宅子更熟悉了，房梁上的瓦开春松了一块，下雨天我得上去看看。”

　　“你一个人多冷清啊。”

　　“冷清好啊，省的还要帮你打掩护。”老赵打趣道。

　　她又绕到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前几个月她还在上头坐过，如今长满了叶子，绿油油得。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指缝里进了点末子。

　　“等我回来，你还得在这儿。”她小声说。

　　一阵晚风吹过，满树叶子跟着响动。

　　天擦黑，苏凌查验行装。箱子敞着，拿起她的那把小弓，对着灯看了看：“边关风硬，这根弦到了那边得换牛筋的。”

　　箭壶也过了遍手，里头有十二支箭，他一支一支抽出来看，剑羽齐整，有一支一支插回去：“到了地方，先练骑马。“说着把自己佩刀解下来掂了掂，又挂回去，刀鞘在手里转了半圈，转完了，他看着苏唯问怕不怕。

　　“我有弓，有什么好怕的。”

　　苏凌大笑。

　　“笑什么，明早还得赶路。”柳知微板着脸进来。

　　苏凌立刻看向苏唯，“路上听你娘的话，过了黄河，风就利了，夜里不许出驿站。”

　　“知道了。”

　　“背一遍。”

　　“过了黄河，风就利了，夜里不能出驿站。”

　　苏凌点了点头了，冲她挤了挤眼，苏唯很有眼色的告退。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见她娘指哪里，他爹做什么，一点也不意外，她们家人前她爹说了算，可她知道，她娘没点头的事儿，她爹不敢。

　　“宅子里的事情，都交代给老赵了。”爹娘说话的声音透着帘子传了出来。

　　“嗯，只有他能镇住老宅那些人。”

　　“他们不敢找你事，进宫去打扰皇后娘娘怎么办。”

　　“嘿嘿，我早交代给太子了。”

　　苏家老宅那些人，苏唯知道。当年皇后娘娘刚入宫，还没有根基，祖父祖母相继而亡，他们欺负爹爹远在边关，占了苏家原本的宅子。她们家刚回京城的时候，没少给她娘添堵，他爹一气之下，和他们断绝关系，才在这城南置了新宅子。

　　“到了边关，头一年不好过，你把唯唯看紧些。”

　　“我晓得。”柳知微说，“你自己也得当心，京里这些人，你走了，他们也未必能放下。”

　　“放不下也追不到边关去。”苏凌顿了顿。“真有那一天，我一定护住你和唯唯。”

　　屋里静了，苏唯蹑手蹑脚回了屋。

　　深夜，柳知微进屋往苏唯得药囊里塞了两包东西，一包事防暑得藿香，一包是治闹肚子得黄连。

　　“日头毒得时候含一撮藿香，拉肚子得时候就吃黄连。苦也得吃，闹肚子不是小事。记住了？”看见苏唯还没睡，仔细交代。

　　“记住了。”

　　“背一遍。”

　　苏唯背了一遍，一字没差，她娘才把灯芯捻小，出了门。

　　屋里黑下来，苏唯躺着睡不着，爬起来推开窗户。

　　夜里有更鼓，京城的鼓又大又沉，声音能传满城，她伴着鼓声入睡。闭着眼睛想，这调子简单，不知道边关的鼓声是什么样。又想，边关的更夫，敲鼓的时候冷不冷。

　　窗外巡夜的家丁打着灯笼走过去，脚步比之前的轻了。她娘剩没几天了，就留了这些人。

　　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已经带了些夏天的味道。

　　这几日京城添了些生面孔，说是来游学的。白白净净，见人拱手，都是一个打扮。走到街上，谁也认不出谁了。

　　城楼上有个人，远远看着。

　　苏唯只当是出一趟远门，和爹娘见一见辽阔的天地，看完了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