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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惊雷炸响 涟漪觉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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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的夜里,沈家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剩书房还亮着。
沈家的宅子立在城东,靠着城墙根,是早年随军工赏下的。院墙比寻常人家高出半截,墙头压着青瓦。前院立着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擦得发亮,木柄上让盘着一层包浆。后院是马厩,草料味儿一年四季都能飘到前院来。灶房里煎着药,药味儿混着草料味,这宅子一年到头都没有清新的气味。
沈涟漪躺在床上。
沈夫人身子常年不好,一年里有半年卧在屋里。沈家的事,里里外外,一半压在她肩上。柴米油盐哪天该买,下人工钱什么时候发,她七岁就开始学了。她认得兵部的旧军牒,认得的字比同龄人多。那是三叔把她抱去学塾那两年学的。
乡下的学塾没有那么多讲究,先生认字就好,不拘身份。她天赋极高,看过一遍的东西,落在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或许是她爹当兵吧,她与其他先生都不相熟。只喜欢一个退伍老兵的课业。
老兵是个瘸腿的老校尉,先教她写一个“兵”字。说这个字上边是丘,下边是八,一共八笔,少一笔,兵就散了。她记到今天。
她起身去了一趟东屋,她娘醒着,就着半盏灯坐,手里捏着个暖炉。见她进来,先咳了两声,把暖炉往被子底下塞。
“醒着呢?”
“睡了。”涟漪把灯芯压下去,“药喝了没有?”
“喝了,苦。”
“良药苦口。”
她给沈夫人掖了掖被角,她娘由着她掖,忽然说:“这几日,你爹夜里睡不安稳。”
“嗯。”
“他当年从边关回来,也这样。”她娘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下去。
涟漪的手停了一下,没接话。
她这几日还觉出一样,米价涨了。上个月一斗米三十六文,前日去问,四十二。粮行的伙计说是漕船误了期,她不信,漕船就没按期过,怎么偏偏今年动了。铺子里的老王说,盐涨了,炭也涨了。这些都被她列在心里的账本上。
沈岩这两日不对劲,她也注意到了。他拢共擦了三回旧军刀。那是他在苏伯伯麾下当兵时用的,回京之后,陛下给他重新派了差事,虽说和军队有关,但和苏家八竿子打不着。自那之后,那把刀就被他收起来了。
还把后院那匹老马牵出去遛两圈,喂了双份的黑豆。那马今年连车都拉不动了,他倒伺候得起劲了。
他总觉得这三件事情背后定有关联,她虽不知因着什么,但心里有了数。家里有事发生。
沈家有规矩,家里得事情,姑娘说了算。将军得公事,任何人不得过问。
她回房路上想了想,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夜里砖地凉,脚趾僵硬,但是光脚没声儿。
她贴着书房外得窗根蹲下,里头有两个声音。一个是她爹,一个是苏伯伯?
“折子递上去了。”是苏伯伯得声音,比平日哑,“自请出京,镇守边关。”
“陛下准了?”
“准了一半,让我候旨。”苏伯伯顿了顿,“还有一节没明说,我走后,京营得人事要动,换上来的人,不会与苏家有关。”
准了一半。涟漪心里跟着念了一遍。旨意还能准一半?
“你走了,谁压得住?”
“那也得走了。”苏伯伯得声音沉了下去,“沈岩,你知道,自我爹娘过世,苏家老宅那边与我们再无干系。皇后和太子若有危险,烦请你照应一二。”
“这话就见外了,当年多亏皇后娘娘救我夫人一命,否则我一家三口何来今日光景。东宫那边我定多多照应。”涟漪只知道皇后是苏唯姑姑,但一入宫门深似海,苏唯自己都不总能见到皇后,她倒是不知爹娘和皇后还有交情。
“虽说我出京也能暂缓东宫压力,但东宫如今鲜花烹锦,不能拖累于你。只盼你能在那边危及性命时稍稍援手即可。”
寂静一片,只闻苏岩一声叹息。
“药铺呢。”她爹问。
“准备托给可信的人变卖,换做盘缠。”
“城南可信的。”她爹说,“是钱家那姑娘吧,那丫头,嘴毒,心是正的。”
门内传来一声轻笑,“但愿她的算盘,别把她爹的铺子算亏了。”
里头倒茶的声音,之后是长久的沉默。涟漪蹲在窗角,把听到的东西一一刻进心里“折子,边关,候旨,京营。还有两个字,苏伯伯说的很轻,她听得却真切——贵妃。
夜风一过,她胳膊上激起一层疙瘩。
正听着,屋内传来脚步声,朝着门口方向走来。
涟漪一个激灵,从窗角弹起来。回房来不及了,她闪身躲进廊柱后头,把自己贴近柱子阴影里,连呼吸都不敢太多。
二人在院门口停住,低声说了几句道别的话。苏伯伯走后,爹站在门口没动,站了一会儿,转身抄连廊这边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涟漪数着自己的心跳。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在她跟前停住了。
后背贴着柱子,凉气顺着脊梁往上爬。她想:爹要是瞧见就瞧见了吧,总比自己弄出动静被抓住强。
然后,脚步声拐了个弯,往正房去了。院门被轻轻带上,插销落槽,咔哒一声。
回房之后,她点了灯,用小楷把这几个词一跳一跳写在纸条上,写完她把纸条又读了一遍,一个词一个词地抠。剩下两个字在嘴里饶了好几圈:贵妃。
写“贵妃”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笔顿了顿。她有预感,贵妃和苏家离京脱不了干系。
她把纸条吹干收进妆匣最底层才回床上,被窝都是凉的。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把听来的词又数了一遍,才合眼。
第二天天不亮,爹照旧喊她起来。院里露重,兵器架上挂着水珠。她爹教她扎马步,绕着她走了两圈,伸手把她歪出去半寸的胳膊肘往下按了按,又提了提她的腰。
“塌了。”
“是。”
两人不再说话,她爹站到她对面,也扎了一个。
涟漪心里叫苦,她爹刚从边关回来那段时间,正赶上换季时她没注意,得了风寒,一直好不了。
在他心里落下个药罐子的印象,天天拉着她扎马步,还一天比一天时间长。
涟漪什么都没问,她爹也没提昨夜。
晌午的时候,苏唯来找她,进门就把一个小本子拍在桌上:“帮我合计合计,去边关要带什么!”
涟漪陪她一样一样数:厚衣裳两身,风帽一顶,伤药,防蚊虫的要都多带些,路上吃的干粮,苏伯伯要喝的酒。酒要烧刀子,边关冷,甜酒不顶事。
“带三斤肉干。”涟漪说。
“三斤?”
“路上要走一个月。一天一两,正好。”
苏唯咋舌:“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不算清楚,到了地方才发现不够,哭都来不及。”数到伤药,涟漪又多嘱咐了一句,“止血散让你娘再配一份,纸包上写清用法。到了地方,人生地不熟,先把自己顾好。”
“松子糖带两包。”苏唯自己往下添。
“糖也算干粮?”
“怎么不算。走不动的时候,吃一颗就有力气了。”涟漪看了她一眼,没反驳,把这条也记上了。
“你怎么跟我娘一个口气?”苏唯瞪着圆溜溜阿眼睛看着她。
“你娘说得对。”
“路上要过一个月的野地。”涟漪又说,“过了河,头一个驿站叫桃花驿,第二个叫石桥驿。记不住名字不要紧,记住一天走一驿。走驿路,别抄近道。”
“你怎么都知道?”
“我爹的旧军牒上画着。”涟漪说,“我从小看着玩。”
苏唯“哦”了一声,把小本子往前翻,在头一页添了三个字:桃花驿。
数到一半,苏唯停了笔:“涟漪,京城好不好?”
“好。”
“那为什么我爹要带我们走?”
“京城这地方,站得高的,都有人惦记。”涟漪替她把笔帽套好,“边关天大地大,没人管你站多高。”
苏唯似懂非懂地点头,又乐了:“反正爹说带我去边关,一言为定的!”
涟漪也笑,陪着她把小本子补完。本子最后一页,她替苏唯添了一行:京城的事,一件一件都有你的份。
苏唯笑她:“你还真拿自己当账房。”
“账房好啊,”涟漪合上本子,“账房记性好,什么都赖不掉。”
“那回的事,”苏唯忽然想起来,“你爹罚你没有?”
“抄了十遍《军令》。”涟漪说,“抄完倒背下来了。”
“我抄了十遍《千字文》。”苏唯说,“是你把我诓去的。”
“是你自己要爬窗的。”涟漪眼皮都没抬,“我只提了一句。”
苏唯张了张嘴,挑不出错来。
出门的时候,苏唯指了指后院:“你家这马喂得真肥。”
“爹最近勤快。”涟漪说,“一天喂两回马。”
苏唯没听出弦外之音,蹦蹦跳跳地走了。
苏唯把脸凑近了些:“涟漪,你会不会忘了我?”
“会。”
苏唯的脸垮下来。
涟漪把本子推回去,“我想忘也忘不掉。你在本子上面。”
苏唯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路跳着出了院门。
临出门,苏唯站住了:“涟漪,等我回来,给你带边关的石头。”
“好。”涟漪说,“我记账了。”
送走苏唯,她回身路过前院。那把军刀又擦了一遍,扣在木架子上,日头照上去,发出银色光芒。她伸手摸了摸,凉的。这把刀跟着爹从边关回来,又被收了这么多年,如今怕是要再出门了。
她进厨房倒了盏茶,倒茶的手停在壶嘴上,停了一息,又稳稳落下去。
要走了。
她把纸条凑近了灯,再看一遍。字是小楷,端端正正,跟账本上的字一个样。纸条重新收好,匣子合上。她坐在灯下想:不告诉唯唯,是对的。说了,她今夜就敢跑去苏府门口堵着苏伯伯哭,哭得人走不了。走不了,才是真的坏事。
拦是拦不住的。她把匣子往深处推了推,合上。
院里那匹老马打了个响鼻。她推窗看了一眼,月光底下,爹白天喂的双份黑豆还剩小半槽。她想起爹说过,边关的马要看牙口,看蹄子,看眼神。人到不了的地方,马能到。这话是说给她的,那阵子她八岁,听不懂,只记住了。
她如今懂了。能替人跑腿的马要养,能替人传话的耳朵,也要养着。
夜深了,巡更的梆子声从街那头过来,两慢三快,是平安梆。她趴在窗沿上听着,数着,把这一夜的动静也记进了心里。
她要多留一双耳朵,替唯唯看着京城的雨什么时候落下来。
那场雨,她等了许多年。落下来的那夜,她在千里外,已经与她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