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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破晓前夜 苏府收到了 ...

  •   四月末的一个夜里,院子里的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苏唯趴在树上观察着。

      饶是她大咧咧,也能感受到家里动静不对劲。苏凌散衙比往常早了两个时辰,进门连靴子都没换,径直进了书房。饭桌上光顾着低头扒饭,连最喜的酱肘子都没看一眼。

      老赵在门房里擦了一下午的刀,那把旧刀苏凌从不让人碰,刀鞘上的铜活早就发黑了,他擦一会儿,抬头看一眼院子,又低头接着擦,末了拿步裹好,塞进门房最里头。

      柳知微在药房收拾到掌灯,把账本一本本翻出来核对,对完又原样塞回去。

      书房里,纸笔声停了又响。三更的更鼓过了,两边的灯都还亮着。

      隔着一扇窗户,她听见苏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走得比巡街的士兵还重。

      她都快放弃要回房去了,终于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信你看了?”柳知微一贯的音调。

      “看了,没有落款。”

      一阵沉默,然后是纸张展开的声音。苏凌的声音压的极低:“信上就一句话,说御前有人在数苏家的人,门生,故旧,同乡,数完就该动手了。”

      “能看出来字迹吗?”

      “字是仿的,认不出来路,但御前确有人进言,说我兵权在握,日久恐生变数,贵妃在旁边敲边鼓,但是陛下没说话。”

      “没说话不代表没想法。”苏母问,“你打算怎么办?”

      “上书,自请出京,镇守边关。”

      “离开京城?”

      “留不得了。”苏凌说,“兵权这东西,握在手里就是祸端,主动交出去,还能换个善始善终。等人来抢,连性命都不保了。”

      “边关艰辛,你的身子。”

      “身体受点小罪,保住才是最重要的。”苏凌顿了顿,“就是我食言了,当初......答应让你们母女过安稳日子的。”

      “京城这棵树眼看着要倒了,不再是能过安稳日子的地方了。”

      又是长长一段沉默,

      灯影晃了一下,是苏凌起身了。她从窗缝里看进去,她爹走到墙边,抬手摸着那张舆图的边角。图上关隘的名字,早叫他磨得起了毛边。

      “你心里,是奔着哪一处去的?”

      “不知道,哪一处最缺人,我就去哪一处。”

      “唯唯呢?”柳知微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十三了,这个年纪,该说亲了。”

      “说给谁?”苏凌怔了半天,“这个时候把女儿许出去,没有什么好人家赶接,那才是把她往火坑推。等她再大些......”

      “等她再大些。”柳知微跟着念了一遍,没往下说。

      “折子怎么写?”

      “老样子,边关缺军,我是陛下一手提拔的大将军,理应为陛下分忧。”苏凌继续道:“陛下准,是君臣体面。不准,我就把兵符印匣交还兵部,告老还乡。”

      “陛下会准的。”苏母接话,“陛下不是舍不得你,他只是缺个台阶,你把台阶递过去,他就会顺着台阶下来。”

      “宅子呢?”

      “留着,宅子留着,才像我们还留有余地。”

      窗外的苏唯溜下槐树,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开春那阵子,总有人在她家药房外头探头探脑,被娘泼了一盆药汤后就不见了。原来那个时候,就有人盯上苏家了。

      躺回床上半天,她还睁着眼。风把窗纸吹得一鼓一瘪。她脑子嗡嗡作响,这一走,五个人就散在两头了。她心里发闷,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第二日一早,苏唯起来就看见苏母在药房里一包一包清点药材。她蹲在门槛上看了半天。

      架子上的药被分了三堆。当归,黄芪这样的药材单独包,包完放进箱子里;常用的药码在架子上,整整齐齐的一架;剩下的大半,原样不动,还挂在原处。

      “娘,我们是不是要搬家。”

      “嗯,你不是想去边关看看吗,我们一起去。”

      “什么时候?”

      “候旨,等旨意下来就动身。”

      “那这些药呢?”

      “能带的带,带不走的转给别的药铺。”苏母按了按手下的那包当归,“治病的东西,总不能坏在手里。”

      苏唯“哦”了一声,挽了袖子帮着打下手。按照听到的,当归须防潮,油纸得包两道;甘草不怕压,垫箱底;细料另放小匣,路上不能磕碰。她帮忙包,第一包散了,第二包漏了,第三包终于终于包出样子了。苏母看了一眼,好的没夸,坏的也没念叨,拆开包装重新包,直接放进了“带走”那一堆。

      “细料是什么?”苏唯问。

      “牛黄,麝香这一类。”苏母扣上小匣,“金贵。路上别的丢了都好说,这个丢不得。”

      母女俩包了一上午。苏唯的双手沾满了药末,搓一搓,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尝了尝,摸过黄连的手指头苦得她直吐舌头。柳知微让好好记着,到了边关,这都是她的活了。

      “西屋那几本医案册,也带走。”柳知微让她回屋把册子抱来,整整一摞,纸边都起了毛边。她听指挥拿油纸裹两层,塞进箱底。

      “都带走?这么沉。”

      “沉也得带,人名,脉案都记在上头。到了那边,碰上一样得症候,翻一翻,能少试几回药。”

      包完了药,苏唯出来透气,见老赵正把那把旧刀往长条木匣里装。装好了,匣子搁在门房条案上,搭了一块旧布。

      “赵大叔,你不跟我们走?”

      “宅子总得有人看着。”老赵抹了把案面,“门锁了,窗闩了,隔三岔五还得通通风,扫扫灰。夫人说了,宅子留着,像还要回来得。”

      苏唯“哦”了一声。

      她拉着柳知微进了书房,从柜子里拖了一把小弓出来,拿袖子擦弓弦上的灰。

      “这弓是爹去年专门找城西的陈铁匠帮我打的,我只拿出来了三回,回回都是爹等不及我学会,自己亲自用了去。”

      苏凌进来拿文书,见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弦松了。”

      “爹,到了边关,你真教我骑马射箭吗?。”

      “教。”苏凌把弓接过去,随手紧了紧弦,“先教你认路。”

      他把墙上得舆图取下来,铺在桌面。图是旧的,边角卷了,可上头新加了几道笔痕,是近日添的。

      “这一条是黄河。”指尖顺着一条线走,“过了河,往北是太行,太行的西边,这道口子叫雁回关。春秋两季,风从这儿灌进来,关上的旗子一天能换三面。”

      “雁回关。”苏唯跟着念。

      “再往西,函谷关。”指尖从雁回关一路往西挪,“这道关一锁,南边的粮就进不了北边。”

      “出了函谷关,天就大了。”

      苏唯盯着图上的几个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她学着拿手指再图上按了按,正是之前苏凌按过的地方。

      “这两处中间呢?”她问。

      “中间是一片塬,塬上没有水,走一趟得驮着水囊。等你到了,自己看。”

      柳知微在门边站着,看父女俩趴在图上,没进来。

      午后灶间炖着肘子,香味飘出半条巷子。苏唯蹲在灶下帮忙添柴,问:“娘,边关的灶会更大些吗?”

      “不知道,没用过。”苏母拿勺子撇浮沫,“去了就知道了。”

      苏唯低头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柴。原来她娘也有不知道的事。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情反倒好了些。

      “娘,你小时候,也去过很远得地方吗?”

      “去过。”柳知微添了几味调料,“没嫁给你爹之前,我背个药箱,一个镇子一个镇子地走。走到哪里,有病人,就住两天,离开的时候人家塞两个馍馍。”

      “一个人?”

      “起先是一个人。”她顿了顿。“后来碰上你爹,他在营里伤了腿,我给他敷药。敷完了他问我去哪儿,我说下一个镇子。”

      苏唯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柳知微盖上盖子,“就走到这儿了。”

      “那咱们走了,来找您看病的人找谁?”

      “我把常用的几个方子抄了一份给王婆婆,她咳疾养了半辈子,自己那份方子熟。街坊头疼脑热,她多少能搭把手。“

      天擦黑苏凌就回来了,一家三口坐下吃饭,桌上的酱肘子和平日不太一样,是苏母亲自做的。苏凌夹了好几筷子,边吃边和苏唯说,“等到了边关安顿下来,头一件事,就是教你骑马。”

      “还有射箭。”苏唯补上。

      “都教,这次保准教会你。”苏凌讪讪笑了。

      “边关有糖人摊子吗?”

      苏凌被问住了,看了苏母一眼。苏母不理他,他一拍大腿:“没有就让你娘给你做。”

      “我什么时候会做糖人。”

      “夫人冰雪聪明,小小糖人还不是手到擒来。”苏凌讨好的看向苏母。

      苏母“哼”了一声,没接话。苏凌冲苏唯挤了挤眼睛。

      “边关的天真的比京城的还高,地比京城还大吗。”苏唯问。

      苏凌放下碗,想了想:“那当然,站在城墙上,一眼望出去几百里,没有任何遮挡。”

      “那边关比京城好了?”

      “不一样。”苏凌说,“京城和边关的好法不一样,京城热闹,边关辽阔。有人喜热闹,就有人爱辽阔。”

      “那我读书怎么办?”苏唯问,“先生怎么办。”

      “书还是得带得。“苏凌说,”边关又不是未开化,有的是能教你得人。军营里也有先生,教小兵识字。”

      “骗人,你说过小兵不用读书。”

      “我没说过。”苏凌想了想,“我说的是读书人不一定当得了兵。”

      苏母在旁边听着,往她碗里夹了块肘子,什么也没说。

      到了夜里,风声已经传开了,街坊都听说了。周老爹劈柴劈到一半,拎着斧头挤开苏府门前看热闹的人问:苏将军是要高升了么。

      老赵把门一挡,说候旨呢,说不准。街坊们面面相觑,这才各自散了。

      深夜,苏唯把柜子里的糖兔子摸出来,捏了捏。糖已经有点硬了,甜味倒还在。

      那是上元节前买的,摊主现捏的兔子,两只耳朵支棱着,尾巴翘的老高。头一天她舍不得吃,第二天还是舍不得,留着留着,就留到了今天。

      边关到底有没有糖人摊子呢。她想了想,决定带上它,先放进贴身的荷包,掏出来看了看,又塞进装干粮的布袋里,跟吃的放一起,踏实。睡前她又想到一件事,明天得让爹把箭壶也找出来。

      她把糖兔子塞进了干粮袋,盘算着边关的箭壶。那时她不知道,离京那日,她会看到一个人,让她在心底放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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