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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赤心难藏 周小安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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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的一天,晌午刚过,日头有些发燥。京城里的槐花谢了,风一吹,地上滚着一层细碎的黄蕊。
苏唯端着药渣往后角门走。药渣一日一倒,倒在巷尾老槐树根下沤肥,是柳知微定下的规矩。
她刚出角门,还没走到巷尾,就被人拦住了。
拦她的是周小安。他抱着个纸包蹲在墙根下,也不知等了多久,后劲都晒得发红。见她出来,噌一下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晃菜站稳,脸腾一下红了。把纸包往她手里一塞:“苏姐姐,我爹从外地带回来的,给你!”
纸包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边角被手汗浸得发软。苏唯低头一看就乐了:这包法她认得,四四方方,纸角上印着个小小的“钱”字,是钱记的包法。
“你爹从外地带的,怎么用的是钱记的纸?”
“外带......路过钱记......”
“路过钱记,还用钱记的纸重新包了一道?”
小安的耳朵红透了,抱着手站在那儿,脚趾头在鞋里抠地。苏唯拿着纸包,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爹这个春天,出过城门吗?”
小安的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苏唯掂了掂纸包。松子糖,三文钱,上个月钱记上货,多多念叨过这个价钱。小安替街面跑腿,一趟一文钱。这半个月他跑得勤,一天总有一两趟,拢共三十来文。这包糖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得,她没继续拆了。
苏唯没再逼他,拉着他往后巷走。小安磨磨蹭蹭,脚底下像钉了钉子,嘴上还在找补:“苏姐姐,我就是路过,路过......”苏唯拎着他后领往前走:“路过也好,正好给你看样东西。”
后巷是钱记的后院墙根,平日堆着货箱,这会儿钱多多正蹲在箱子上核账,沈涟漪坐在马扎上替她念数,正念到“甘草十七斤”,顾言之在一旁抄书,抄的还是《左传》。四个人抬头看他们一前一后进来,都停了手里的活。
“来来来,断个案。”苏唯把纸包搁在货箱上,“周小安说他爹从外地带回来的,你们看这纸。”
钱多多跳下箱子,把纸包拿过去对着日头照了照:“我铺子的纸,我还能不认得?折角压两印,朱印在下角。这是三文钱一包的松子糖,上个月十五才上的货,我记着账呢。”她捏着纸包晃了晃,“周小安,撒谎都不打草稿。”
“我......”小安嘴唇动了动,看看苏唯,又看看纸包,脑袋一点一点垂下去。
“我们小安都学会骗人了,就是圆不上谎。”钱多多把纸包拍回他怀里。
“撒谎耽误工夫,到底什么事?”
“偷的还是抢的?”钱多多先起哄。
“买的!”小安急了,嗓子都劈了,“我拿跑腿钱买的!我攒了半个月!”
涟漪把帕子递过去,他接过抹脸,抹完了,断断续续说下来,事情并不复杂。
周父街面劈柴,城里人家灶下烧得柴,多半经他爹得手,一捆一捆码到人家院里。入春他爹就病了,起先只是咳,夜里咳得睡不着,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后来痰里见了血,人瘦的裤腰能塞进一个拳头,斧头都握不稳了。周母身子骨也弱,常年要不离口,家里里里外外,靠妹妹一双小手张罗。街坊劝他去找苏夫人瞧瞧,他爹不愿意,说治病的耽误工夫,周小安知道他是怕人情还不上。
他偷偷去求,在药房门口转了三圈。手举起又放下,重复三次才敢叩门。
门开了,他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夫人,求您瞧瞧我爹。”苏夫人放下手里的戥子,回身拿了药箱就跟他走。进了他家,搭脉,看了喉咙,什么都没多问,开了三副药,白纸包好,一文钱都没收。临走撂下一句:街坊的命,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三副药下去,血止住了。如今他爹能下地劈柴了,虽说劈一根,要歇良久。可到底是能上工了。
“我攒了半个月的跑腿钱,买了包糖。”小安抹了抹脸,“我也不知道怎么报答苏夫人,就想到了苏姐姐。我知道这糖不算什么,可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了。”
后巷里静了一瞬。
苏唯把纸包接过来,一张一张掀起纸包,松子糖码的整整齐齐,颗颗分明。她拈起一颗塞进嘴里,含糊道:“谢什么,我娘的药又不是白吃的,你以后见了她,嘴甜一点,比什么都强。”
她转头把糖分了:涟漪一颗,多多一颗,顾言之一颗,小安一颗,自己一颗,涟漪一颗......,多多的推了两回:“白拿的,烫手。”
“记账上。”苏唯把糖按进她手心,“其他的等你哪天亏了本,我连本带利还你。”
多多这才接了,分到顾言之,顾言之捧着糖端详半天:“此糖何名?”
“松子糖。”钱多多说:“三文。”
“三文钱买一份心意。”顾言之把糖含进嘴里,点头:“不贵。”
最后剩的,苏唯全倒回纸包里包好,塞进小安手里:“给你爹尝尝,他还病着,嘴里没滋味。”
小安捧着纸包急了:“这是给苏姐姐的!”
“我吃过了。”苏唯拍拍手,“剩下的替我孝敬你爹。你要真过意不去,往后多帮你钱姐姐跑两趟腿就行。”
“这买卖做得。”钱多多难得点头,“跑一趟一文,跑十趟十文,童叟无欺。”
小安抹干眼泪,冲几个人举了举手:“我往后跑腿,不多收一文。”
“多收不行,”钱多多说,“少收也不行。行情乱了,我找你算账。”
众人哄笑,小安也笑,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直抽抽。他自己那颗糖一直握在手里,攥在手心里,化了一半也不舍得往嘴里送。
顾言之又剥了松子糖含着,慢悠悠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古人也是这么说的。”
“又酸上了。”钱多多把最后一颗糖丢尽嘴里,“周小安,听不懂就对了,他天天说这个。”
涟漪没笑。她把小安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衣裳的颜色发灰,袖口磨了边,那包三文钱的糖,是他半个月跑腿钱里省出来的。她把含着的糖咽下去,什么也没说。
“看什么?”多多用胳膊肘捅她。
“看一个笨人。”涟漪说,“再笨的人,心里都有杆秤。”
散场的时候,苏唯没急着走,跟上小安:“我送你。”
“不用不用,几步路。”小安摆手,手摆的急,人却往边上让了让,等她举步。
往西的路越走越窄,钱记那排铺面的灯笼照不到这儿,两边的屋脊压得低,檐角挨着檐角,漏下来的天色只剩一条。矮房一间挤一间,门前堆着柴垛,墙根搁着水缸,缸沿结了一圈青苔。一条黄狗趴在小安家门口,听见脚步声,耳朵先动,认出人来,尾巴才懒懒扫了两下。
小安家的院子比外头还矮,篱笆门歪着,用柴绳系了个活扣。院里码着齐人高的柴垛,一截一截整整齐齐,像谁拿尺子量的。柴垛边蹲着一块磨刀石,石面凹下去一条槽。
“爹!”小安进门就喊。
柴垛后头传来斧头看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跟着是一阵咳嗽。咳完了,一个男人直起腰,见着苏唯,斧头往柴垛上挂,两只手在裤腿上来回擦。
“这是苏家姑娘。”小安说。
“苏姑娘,”那人应一声,声音沙哑,腰弯到一半停在哪里,一时不知该行什么礼。
苏唯看见他的手,虎口裂着口子,指节肿大,那是常年握斧头的手。她想起柳知微的手。
灶屋檐下搁着一只药罐,咕嘟咕嘟冒着小泡,药味混着柴火气,飘满小半个院子,药罐边坐着个妇人,拿蒲扇扇火,见有生人来,撑着膝盖要站,站到一半又咳下去。
“是我娘。”周小安低声说,“老毛病了,时时吃药。”
苏唯认得这股味道,款冬,百合,是她家药房配药的路子。她想说什么,那妇人朝她笑了笑,又低下头去扇火。
屋里出来个小丫头,约莫八岁,衣裳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正端着一下小盆水。
“哥!”
小安“哎”了一声,把怀里那包糖往上托了托,回头看看苏唯,又看看妹妹,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
“给你爹和妹妹。”苏唯说。
小安把纸包塞给妹妹,妹妹双手捧着,看看哥哥,又看看她爹,没敢动。
“拆开。”小安说。
妹妹拆了一层,又拆一层,拆到最后,眼睛亮了一下,随机又把手收回去,先拣了一颗往娘嘴里送。周大娘摆手,让给妹妹。妹妹又递给哥哥,小安摇头。
一颗糖,在三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妹妹掌心。妹妹捏着,含了一半,剩下半颗,拿那层油纸仔细包好,收进怀里。
苏唯站在篱笆门里,看着那一盆水,那半颗抱起来的糖,码的齐整的柴垛,心口有点堵。
回去的路上天擦黑了,她走得慢,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小安家四口人的脸。
晚上吃饭,她问那三副药的事情。柳知微正碾着药,头也没抬:“哦,周家小子他爹。咳血,拖久了要坏事,开了三副压下去。”苏唯说人家一家记着你的好,儿子攒钱买糖谢我。那包糖他自己一颗都舍不得吃。柳知微碾药的手没停:“街里街坊的,知道了就不能干看着。”
碾槽咯吱咯吱地响。苏唯扒着饭,想起小安攥在手心里化了一半的那颗糖。窗外,钱记后巷的算盘声隔着一堵墙传来,噼里啪啦,一直响到掌灯。
饭后,苏唯摸进西屋。柳知微在灯下写医案,见她进来,也没赶她走。苏唯就着灯,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如春那段,找着了:
三月初七,西巷周家,劈柴为业。咳,痰见血,肺燥。款冬,百合,阿胶,三剂。
名字那一栏空着,苏唯想起来,问不到名字的就写住址和应声。
“这三副药,”她小声问,“白送的?”
“他家里,”柳知微的笔没有停,“有个病着的媳妇,还有个小闺女。”
苏唯“哦”一声,她还想问什么,册子已经翻到新的那页去了。周家那行后头还有行更小的:后闻能下地,未再来。
回到屋里。苏唯把兜里那张分糖剩下的糖纸摸出来,抚平了,四四方方,叠成个小块。她想起小安蹲在巷口叠糖纸的样子,四个角都压得平,一看就叠惯了。
“糖纸留着做什么?”她当时问过。
“这么好看得纸,扔了可惜,还能包别的东西。”
包什么呢?她没问,问了他也答不上来,有些东西要攒到一定地步才能知道。
她把那张糖纸夹进了《千字文》的夹页里,合上书,窗外,钱记后巷的算盘声隔着一堵墙传来,噼里啪啦,一直响到三更。
放着的糖,攒下的纸。她那时候只当小安穷惯了,会过日子。
后来那本书里多出来的,不止糖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