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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宫中暗流 中宫的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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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宫墙根下先起了一层薄霜。掌灯的宫人一路点过去,灯罩里的光是黄的,只照着脚底下三尺的路。
中宫的长廊上就响起了脚步声。
廊下当值的宫女互相看了一眼,都往边上让了让。这几日凤仪宫的人来得勤,以来就指名见掌事的,问的都是用度上的细账,问完了记下就走,第二日照旧来问。问的次数多了,连洒扫的老太监都学会了绕着走。
问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问炭:去岁腊月烧了几筐,今岁腊月打算烧几筐。明日问灯油:一殿几盏灯,一盏费几钱油。掌事的太监算了三遍,交上去的数目对不上,又算了第四遍。
六局管着宫里的吃穿用度。尚食掌膳,尚服掌衣,尚仪掌礼,尚宫掌文书,一年四季的用度都有定数。定数写在册子上,册子在内库。中宫这一份,这些年从没短过。
凤仪宫的老嬷嬷带着两个宫女进来,站在殿门口,声音高昂:“传贵妃娘娘的话,陛下忧心国用,中宫六局用度减三成,春衣料子一应从简。娘娘说,皇后娘娘素来贤德,必能体谅圣心。”
皇后听完,没有接话,面上看不出什么。
等嬷嬷一行走远了,绿蕊才低声道:“口谕,连个朱批都没有,全凭一张嘴。”
“住口。”皇后看了她一眼,“把内库的册子拿来,我先看看。”
绿蕊把册子抱来,压在案上,一手按着一手翻。硬壳的册子,边角磨得发白。皇后像来仔细,手下的人记东西勤。
册子上的条目,她一条条看下去,心里定了数目:炭、灯油各减一半;小厨房的看馔改成两素一汤;各殿当差的宫人,裁去四个。
“能不裁吗?”绿蕊小声道,“那四个都是使熟了的。”
“使熟了的才要裁。”皇后把册子递回去,“留下的几个,往后走到人前,嘴上都得多个把门的。”
绿蕊应了,退到殿门口,又停下:“娘娘,春衣的料子,原先说的是江南新贡的云锦,如今换成......”
“那就换。”皇后往后靠了靠,“总归是穿在里头的,谁看得见。”
绿蕊眼圈红了,皇后倒笑了:“哭什么,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说完,她顺手把案角的一件旧中衣叠了叠。袖口里头缀着一圈补丁,阵脚细密,是她自己缝的。
裁下去的四个人里,有个脚素娥的,管着中宫的灯油。临走那日,她把钥匙交到绿蕊手上,站在廊下又把每盏灯查了一遍。哪盏灯芯短了,哪盏灯罩裂了口,一样一样交代清楚。绿蕊听着,眼圈又红了。
四个人的名册,绿蕊送到内库备了案。内库的册子又厚了一层。
换春衣料子那日,绿蕊去内库领料。管库的太监把料子抖开给她看:往年的云锦换成了两匹素色杭绸。颜色旧,料子倒结实。绿蕊摸了摸,没出声,抱回来给皇后过目。皇后捏着料角搓了搓,说挺好的,结实耐穿。
减了炭的中宫,夜里冷得快。绿蕊把炭盆往案边挪,挪了三回。皇后摆摆手说不必,她坐在灯下看册子,膝上盖了条旧毯子。
隔了两日,余贵妃亲自来中宫探望。
她来得体面,仪仗齐整,进殿先行礼,她身上时今岁新贡的云锦,十指戴着三枚点翠长甲。礼数一毫不差:“妹妹观姐姐这几日气色不好,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特意炖了参汤,姐姐趁热用。”
皇后道了谢,让坐看茶。
余贵妃坐下,吃茶说话。说的都是贴心话,说到中秋宫宴,她放慢了声音:“礼部那边的席单还没定,姐姐凤体违和,陛下说,这些操劳的事情,让妹妹替姐姐分一分。可是妹妹没做过这些,所以先拟了一份,还要劳烦姐姐过目。”
“有劳妹妹。”
“姐姐这是哪里话。”余贵妃笑着,把一页席单双手呈上,“一家人的事,说什么劳不劳的。”
皇后伸手接了,道了谢,搁在手边,没有展开看。
临了,余贵妃像想起什么,笑着添了句:“瞧我,差点忘了正经事。殿下年纪不小了,选妃立妃,也该提上日程了,姐姐是嫡母,这上头还劳烦费心。”
“陛下心里有数。”皇后端起茶盏,“妹妹替陛下操持六宫,比本宫清楚。”
“姐姐这是哪里话。”余贵妃掩着嘴笑,“六宫的事妹妹不敢分心。只是正妃之位还得姐姐这样名门出身的人掌眼才稳当。”
两人你来我往,拉的全是家常,句句见血。
绿蕊在旁边添茶,添得慢且稳,一滴没洒。殿里三个人,说话的说话,吃茶的吃茶,谁也不看谁。
余贵妃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对了,姐姐,听闻东宫近来往兵部跑得勤。年轻人,到底是热心。”
殿门合上,皇后坐在原处没动,捏着帕子的手慢慢攥紧。半晌,她把那也席单展开看了一遍。
她出嫁那年,父亲送她到门口,只说了一句:家里不指着女儿换前途,重要的是把自己顾好。
席单拟得极讲究,头一道八宝攒盒,末一道桂花糖蒸酥,中间层层压着品级;哪一品用几道菜,哪一品用几件果子,一笔一笔都照着礼部得旧例。只是又几处,把中宫那一席,排在了凤仪宫之后。
皇后把单子原样又原样叠好,压在针线笸箩最底下。
那盏参汤,绿蕊端起来就要往外撤。皇后压了压右手:“倒什么,参汤也是钱。热一热,留着用。”
绿蕊捧着食盒没动,低声道:“娘娘,外头送进来得东西,还是查验一番稳妥些。”
“你到比我还小心。”皇后看了一眼,“放心,我终究还站着皇后得位子,她不敢明目张胆害我。”
热过的参汤分在小碗端上来,上头浮着细碎的油花,皇后喝了半盏,剩下的推给绿蕊:“你喝,年纪轻轻的,合该好好保养。”
黄昏,太子来中宫请安。
殿里的小厨房撤了看馔,统共两素一汤。齐清浔进门的时候,那盏参汤刚从火上端下来,摆在桌角。
“母后。”
“来了。”皇后指了指对面的位子,“坐,陪母后用饭。”
齐清浔坐下,目光在那盏参汤上停了一停,又落回桌面。两素一汤,一碟酱瓜。他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先给母亲布菜。
他布菜的手很稳,青菜拣最嫩的一撮,码在母亲碗边,不让菜叶搭在碗沿。这是小时候练熟的。汤碗小,手一抖,汤就洒在了袖子上。
“今日的汤咸。”齐清浔搁下勺子。
“熬汤的人变了。”皇后尝了一口,“掌不稳火候。”
她说完看了眼桌角那盏参汤,没再往下讲。
“东宫功课忙,不必日日过来。”皇后给他添了半碗汤,“母后这里,什么都好。”
“儿臣知道。”
“宫里眼多。”皇后又说了一句,“你往后,隔十日来一回。”
齐清浔夹菜的一顿,“是。”
一顿饭吃得慢,吃到后来,皇后问他东宫属官:“詹事府新来的那位王主薄,做事怎么样?”
“规矩。”
“规矩就是好的。”皇后给他添了筷菜,“东宫用人,不求出彩。出彩的人,父皇看得见,别人也看得见。”
齐清浔应了声是,东宫如今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看不到。
又吃了几口,皇后忽然问:“今日吏部是不是递了名册?”
齐清浔抬起头。
“你不用管母后怎么知道的。其他的母后一概不问。”皇后的声音放得很低,“只问你一句,底下那些人,跟的是你,还是东宫?”
殿里静了。
齐清浔放下筷子,坐直了:“母后,儿臣分得清。”
“分得清就好。”皇后神色缓下来,拿起筷子,往他碗里搁了一筷子菜,“吃饭。”
出中宫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宫道上推炭的车比往年少,车辙压在砖上,浅浅两道。齐清浔沿着那两道印子走,一直走到东宫门口。
戌时,齐清浔回到东宫。
东宫的灯只点了一盏,内侍候在廊下,见他进来,跟进来掩上门,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今日的名册,御前没过夜,凤仪宫先批了。原定的三个人,换了俩。还有,京营的赵统领递了告老的折子,准了。接任的是余家的表亲。”
齐清浔坐在案前听着,一言不发。烛火跳了跳,他的影子在墙上动了动,又恢复平静。手指在案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父皇知道么。”
内侍垂着头,不敢答。
“还有一桩,都察院有位御史,昨夜递了道弹章,参的是凤仪宫占用内库织造。折子递进去,今早就留中了。”
“递折子的人呢?”
“告了病,在家歇着。”
齐清浔的指尖在案上停了停。告病,是真病还是有人让他病了,这会儿也说不清。
白日里他去过一趟兵部,兵部的人客气,翻册子的手很快,问什么答什么,答完就合上。他坐在那里喝了半盏茶,听了一耳朵的“照旧”“按例”,每一句实在话。
等了一会儿,自己笑了笑:“罢了。”
他抽出一张纸,提笔,把今日听来的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到第三个,停了停,笔尖的墨水滴落,在之上晕出一团,又划掉了一个名字。
良久,重新拿了一张纸,从头抄了下去,到那个本该划掉的名字时,他又添了上去。
写完,他把纸提起来,从头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然后他起身走到烛台边,把那张纸凑近火苗。
火从纸角烧起来,一个个字慢慢卷成灰。他把指尖的灰捻碎,撒进炭盆,转回案前坐下。
案角有个不起眼的木匣,桐木的,锁扣早坏了,用一根旧穗子系着。那是他开蒙那年,皇后从自己妆匣上解下来给他的。匣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沓白纸,一个字都没有。
他把匣子端出来,解开那根穗子,抽出最上头一张,对着灯看了一眼。纸是空白的,他把纸放回去,重新系好,推回原处。
这是他和舅舅学的,重要的事情不落在纸上。纸上是留给别人的,心里的才是自己的。今夜听来的这些,同匣子里的白纸一样,一个字都不会有。他记性好,比纸好使。从三岁起,母后旧让他背宫人名册,从一殿背到满宫,再到今日,他的记性比纸好使。
“都记住了?”
“奴婢记住了。”
“记住了就去歇着,今夜的话,不能出这个门。”
内侍退下去,殿里只剩一盏灯。更漏的水一滴一滴落在铜盘里,有轻响。齐清浔数到第十七滴,才起身推开窗,往中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中宫的灯还亮着。
他想起小时候母后教他临帖,落笔前,先想好最后一笔怎么收。母后的手,比翰林的还稳,一笔一划,没有一丝抖动的痕迹。那时候他不懂,如今懂了。这局棋才刚开头,急什么。
他吹熄了案上的灯。
灯影里他不知道,中宫那盏还亮着的灯后头,有人正往皇后的药里,添了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