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钱家铺子 钱多多心里 ...
-
城南这条街一直是最早有动静的。挑水的,送炭的,干早市的车把式在石板路上错着走,谁的车轱辘压了人家门槛,都要扯着嗓子赔个不是。钱记货栈的门板卸了一半,伙计先把三杆秤搬到门口摆好,擦过的秤杆,上面星点一颗颗得,看得清楚。
钱记在这条街上开了两代。前头铺面,后头三进仓库,院里常年停着四五辆骡车,车辕上是岁月的痕迹。门楣那块匾是钱父自己写的字,笔画粗,架子散,挂的倒正,几年没挪过位置。
街口竖着一面行市板,是这条街的晴雨表。米、油、炭、盐,一天一写,谁家要出货,出门先看板。今天板上的字是新描的,米家那行描了两遍,横不平,竖不直,像条小蚯蚓。市有市规:行价一日一议,谁先乱了价,整条街的买卖都受影响,往后其他人都要找他算账的。这条规矩不在纸上,可谁做事前都要掂量一下。
开门不过半个时辰,柜台前就站了两个人。一个是关南来的皮货商,问今秋的皮子收不收;一个是隔壁绸缎庄的掌柜,来借三十文周转。
“多多姑娘,通融通融。”
“我这儿不是善堂。”钱多多让他写了借据,按了手印,“回回骂我利钱,回回来借。”
打发走了绸缎庄掌柜,那人讪讪出门,走到街心还回头作了个揖。伙计又来报:西市面坊来人了,月底交割那批,想再添二十石
“添可以,新添的二十石按本月行情,一文不让。”钱多多头也不抬,“他们回头还得谢我。”
伙计应声去了,钱多多梳着双丫髻,袖口挽到胳膊底下,走路时珠子轻轻撞响。她抬眼就能看见街口那面行市板。柜台上摊着她那本总账,扉页一行小字,是她自己拿描红剩的墨写的:钱记账目,笔笔清晰。
街上人都说钱记姑娘精,三岁认秤,五岁打算盘,七岁上柜台,一文账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后院在装车,伙计把茶砖往骡车上码,钱多多下去看了一眼,把最上头的那块挪了个方向。茶砖怕湿,一层油纸一层货,底下垫木板。她拿指甲在油纸上掐了掐,没有问题才点头让伙计拉绳子。院里几辆骡车的车轴都上过油,明早要出门。
抱着孩子的妇人凑到柜台前,说家里当家的病着,想赊半斤盐,二两姜。钱多多把东西称好推过去,账上写了两行,末了拿笔杆敲敲柜面:“月底不还,我上你家吃饭去。”妇人红着眼笑了。她走后,钱多多在那两行底下,轻轻画了个圈。
钱父从后堂出来,他走的慢,右脚落地时脚脖子总要往外偏半寸。北道上冻坏的,三十年车走下来,一双脚先软了。他在柜台对面坐下。手里那把紫砂壶是年轻时走北道带回来的,壶嘴磕掉了一小块,用银钉锢住。
“春上反寒,不碍事。”钱父把壶搁在炭盆架上,“北道三仓,今年什么行情?”
“北仓稳,中仓的粮涨了半成。”钱多多头也不抬,“马价涨了,粮就跟着涨。爹,后头仓里那批陈麦压得久了,趁早出。”
“出?往哪儿出?”
“西市的面坊回回都要,上个月谈好的价,这月底交割。”
钱父眯着眼睛,看她拨了一阵算盘,开口问:“潞水渡口,为什么换人?”
“旧渡口去年塌了半边,官家修不起,包给了私人。”钱多多说,“包的人是哪路的爹不知道,反正不是善茬。”
“西市呢?”
“西市稳当,就是今年南货压得多,砖茶跌了两成。爹,家里那批建州得茶砖得赶在梅雨前出手,压到六月就馊了。”
先前那位皮货商还没走,又添了句嘴。那汉子姓焦,一年两趟关南,这回带的货单比往常厚,末尾多了两味南边来的香料。钱多多问了句价,没接。那汉子身上一股烟味,混着香料的气味,隔着柜台也闻得到。
那汉子临走回头,说关南缺人手,问钱记肯不肯搭一趟货,运费比官价高两成。钱多多笑着摇头,香料这行水深,不能和生人搭伙。人出了门,她把那张货单折好,压在算盘底下。
钱父“嗯”了一声,一直可否,又问:“北边的路,今年好走吗?“
“走不通。”钱多多翻过一页账,“那道渡口,过一趟要加三成的‘茶水钱’。爹,你要是打算走北道,得等。”
“等什么?”
“等那些人胃口不那么大,松一松手。”钱多多说,“或者,找一个不用交钱的法子。”
钱父没接这句,他看着门口那三杆秤,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十七岁上头一趟北道,跟你爷爷使得是一辆独轮车。出城第三日遇上雪,在山口堵了七天,人缩在车底下啃冻硬的窝头,那一趟挣了三两七钱。回来的时候,你爷爷的耳朵冻掉半只。”
“北道哪一处山口先封,哪一段驿站在雪天开门,哪几户人家肯让人借宿,都在我心里。钱记这盘买卖,一半在柜上,一半在路上,柜上的账我不担心,路上的账,你还得跟两趟车。”钱父把壶端起来。
“跟就跟。”钱多多翻着账本,“等过了这个梅雨。”
“西市那批粮,月底交割。”钱父呷了口茶,“人家添量,是相信咱们能按时交货。信誉是咱们钱记的招牌,被作践了。”
“爹,行情归行情,信誉归信誉。”钱多多把笔一搁,“月底我亲自押车,误了时辰,我倒贴运费。”
钱父端起茶碗吹开浮沫,没再接话。
晌午刚过,日头照进铺子大半截,柜面上的木纹晒得发亮。钱多多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看见顾言之。
他站在门槛外头跺了跺脚才迈步进来,身上那件青衫的早不看清颜色了,袖口一圈起了毛边。进来后先朝柜台对面作了个揖才转身:“多多姑娘。”
“哟。”钱多多放下笔,“稀客,今儿不是初五吗?”
“就是初五。”顾言之从袖袋里摸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还是那只边角圆圆的旧布包,包了三层,里头的铜钱拿细麻绳串得整整齐齐。他把铜钱一枚一枚码在柜台上,“八十文本钱,两文利钱。”
钱多多拈起最上头一枚,对着门口的日头照了照,收进钱匣:“行啊顾言之,头一回见你这么痛快。”
按理说,还完钱人就该走了,顾言之没走,他站在柜台前,眼睛望向铺子深处,看那摞砖茶,又看那排新到的宣纸,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钱多多算账,一只手把算珠拨的噼里啪啦,拨着拨着,另一只握笔的手停了,“这次借多少?”
“六十文。”顾言之答得飞快。
“买什么?”
“城西王老先生开了讲席,讲《昭明文选》。学生人手一部抄本,坊里没有现成的,得自己抄。要用好点的纸墨”顾言之喘了一口气,“我揽了三份抄书的活计,一份十五文,三份四十五文。自己再添十文,还差六十文。”
“拿差纸抄不是一样?”
“不一样。”顾言之认真起来,“差纸薄,墨透背,批注就没地方写了。王老先生讲东西,一句底下要挂三句批注。先生的见解角独到,这样的抄本,将来拿去换,也可值回纸钱。”
“行了行了。”钱多多从钱匣里数出六十文,拍在柜上,又抽出一张纸,笔走龙蛇,“六十文,月利两文,四月初五。顾言之,我告诉你,这笔再拖,我就把你上回那张借据贴到门板上。”
“贴在门板上,来往的人瞧见了,也知道钱记账目清楚,买卖公道。”顾言之提笔,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钱多多噎了一下:”你还有理了?“
“有借有还,利钱也是应当的。”顾言之把钱收进袖袋,拱了拱手,从怀里又掏出一页折好的纸,搁在柜台上,”《左传》抄完了,这是里头讲美疢药石那一段。”
“谁要看你们读书人的酸......”
话没说完,手先接了。
顾言之作了个揖,走了。
铺子里静下来,柜台上剩那页折好的抄纸,钱多多拨了会儿算盘,把它挪到账本里侧,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钱多多把新写的借据收进柜下的木匣。低头看见新按的手印,墨和印泥还没干透。匣子里分了几沓:街坊归街坊的,熟客归熟客的,最里头单独一小沓,拿一枚黄铜夹子别着,全是顾言之的。头一张的日期是前年腊月,借十文,事由那栏写着:购油灯,夜读。
街面上借钱,凭的是脸面。借据要按手印,还得有保人,保人常是隔壁的掌柜,对面的小吏等。钱多多的借据从来不找保人,她说钱记的钱借出去,认的是借钱的人,本人要是跑了,保人也白搭。
她把匣子推回柜下,推得比平时深了些。
柜台后头,钱父拨了一阵算盘,开口问:“听说他报了秋闱?”
“谁知道。”钱多多把那页纸折起来,夹进账本,“爹,别管人家的事,你那批砖茶......”
“笔墨纸砚,铺子里都有。”钱父自顾自说,“回头让伙计挑一套,按进价,给他送去。”
钱多多的笔一顿:“爹,他不会收的。”
“我知道。”钱父拨着算盘,眼皮都没抬,“等他问了就说按进价给他记账,自小看大的孩子,买笔墨的钱我赚了,造孽。”
“钱归钱,人情归人情。”钱父拨完最后一排算珠,“等他秋闱中了,改明儿满京城读书人都该上咱们铺子买笔墨了。”
钱多多楞了楞,忽然觉得,论做生意,她还是不如她爹老谋深算。
“记着。”钱父把算盘往她那边推了推,“铺子里的账,你比我清,但这做生意的门道,你还得跟我学。”
钱多多不吭声了,低头算账,算珠拨到一半,停了。她抽出账本里夹得那页纸看了一眼,又飞快塞回去,接着拨。
钱父对面看着,把茶碗搁下,叹了口气:“我说多多啊。”
“嗯?”
“爹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
“找什么人家。”钱多多把算盘一推,“我有钱有铺子,嫁人还得倒贴嫁妆,我傻呀!”
“爹,你方才还说什么造孽,”钱多多嘴一撇,“上个月张屠户赊的二两茶,你让伙计堵门要了三回。”
“张屠户是有钱不还,他有钱吗?”钱父又呷一口茶,“他是有学问。这条街上,收账的是被人往外赶,他那样的读书人,是被人往屋里请。你把这两样弄混了,生意做不大。”
“哼,”钱多多不接话,她把那页《左传》抄纸抽出来,就着光念了半句,念不顺,撇撇嘴塞回账本,手底下把纸角抚的平平整整。
钱父摇摇头,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穿堂风来到柜台上,吹得算盘珠子响了两声。
有的账,钱多多不记,她不知道,这辈子有个人用一生帮她记一笔账。